第3節
這少年真是命途多舛,身體里流有一半鮫人的血統不說,又泣血蠱毒深入骨髓,十年后還有可能成為為禍人間的大魔物……思及此,杜言疏幾乎想把他就此拋尸大海,死了一了百了,清凈簡單。 想歸想,他自然不會真如此做,至少暫時不會。 拎著這條昏死的“魚”上了岸,杜言疏將他往馬車內隨意一塞,又從衣襟里取出幾張符紙,潦草勾畫注入靈力,三四只陰靈白煞煞地懸于半空中,杜言疏與他們低語了幾句,靈奴會意,身形一閃便消失在海面上。 還未等杜言疏的馬車駛出碼頭,便聽到身后傳來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叫罵呼救聲—— “快來人啊船要沉了,救人——誒別急著救人先守住貨物,別讓他們跑了!” “親娘啊我這一船的貨可要游走了,血本無歸啊——!” 在深夜的海面上回響不絕,熱熱鬧鬧,杜言疏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人不救也罷,他的靈奴不會真傷了人命,至于那艘船嘛,自然要沉得徹徹底底的。 這一船的「貨物」,終于可以重獲自由了。 …… 宋珂模模糊糊有點轉醒的意思,頭腦倏忽閃過一絲清明,眼睛卻睜不開,似昏睡了許久,混混沌沌酸麻無力。定了定神,微微恢復知覺,渾身大大小小的鞭傷燙傷似消失了般,徹徹底底不疼了,宋珂確認似的摸了摸原本傷口潰爛的胸膛,竟光滑平整得連疤痕都沒有,愣住了—— 那個人知道我的名字,把我從鮫人販子手中救出,替我抑制了血蠱毒發,又為我治好了渾身的傷…… 躺在柔軟潔凈,微微透著日光*氣息的被褥中,四下寂寂無聲,宋珂吁了一口氣,體會到久違的安心感。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門咯吱一聲被推開,漏進半扇日光,宋珂勉強裂開一條眼縫,先是瞧見一雙潔凈的云紋薄綢靴子,隨后是一襲輕盈素凈月白衣衫,最后才是那張清冷俊美的臉,融在冬陽暖暖的光線中,也令人生出幾分溫煦親和的錯覺來。 杜言疏緩步走至床榻邊,將微溫的湯藥放在案上,只垂下細長的眼眸瞧著對方蒼白的面孔,他記不大清宋斯如具體是什么樣貌,印象里只有一張棺材板似的模糊輪廓,如今這孩子倒是生得青瞳烏發眉目俊朗,就是有些瘦得脫了形,雖然不想承認,這五官倒是挺讓人賞心悅目的。 宋珂覺得自己躺著失了禮節,勉強撐著酸麻的身子端端正正坐于榻上,四目相對,此番是他先開的口,語氣小心又鄭重:“那日,多謝哥哥救了我——” 他琢磨著對方年紀應該比自己大不了太多,叫哥哥總沒錯。 杜言疏顯然沒料到對方一開口就謝他,還喚他一聲哥哥,微微挑眉,饒有興味地瞧著他,不語,半晌才點了點頭。 杜言疏是家中最小的,即使是比他年紀小的玩伴,也都恭恭敬敬喚他一聲三少爺,加上他這人性情清冷疏離,更無人敢待他親近,宋珂這一聲「哥哥」倒是讓他覺出些意思來。 宋珂瞧對方不言語,頓時有些緊張,鼓起勇氣又一字一句鄭重道:“哥哥的救命之恩,我宋珂銘記于心,一定會報答?!?/br> 杜言疏聞言,微微瞇起眼,細長的眸子掠過一絲波瀾,似笑非笑冷聲道:“如何報答?” 宋珂眨了眨眼睛,這個問題確實不好回答,虛偽的漂亮話他不是不會說,只不過不想對眼前這位好看的恩人說,琢磨了一番,一字一頓道:“從今往后,我這條命便是哥哥的了?!?/br> 說出這話,宋珂的確有送出性命的覺悟,因為自小到大,從未有人待他如此好,所以這份恩情,他定銘記一輩子。 倒是杜言疏怔了怔,旋即唇角微微揚起,眼中隱著半明半昧的笑意,“既然如此,明兒便啟程與我回家,可愿?”雖做出一副征求同意的樣子,語氣卻是不容反駁的堅定強硬。 回家——?宋珂活了十四年,從未聽到有人與他說起過這個詞,不知怎的,心間忽而覺出一絲暖意來:“好!” 喲,上輩子沒察覺,這魚兒還生了顆小虎牙呢。 作者有話要說: 廢柴:恭喜攻君解鎖「被老婆撿回家」成就 吃瓜群眾:你這侄兒哪來的? 小叔:買的 吃瓜群眾:你家攻君哪來的? 小叔:買魚送的 吃瓜群眾:…… 小叔(默默掏出爪機):強買強賣,已撥打消費者投訴熱線 廢柴知道這坑很淺,可手速渣我也很無奈,只能日更3000哭唧唧→_→ 要不你萌養肥點再看●v● 恢復日常表白大天使~ ☆、恐魚患者 “衣服,脫了?!倍叛允杈痈吲R下,朝宋珂抬了抬下巴。 “……?”宋珂愣愣的眨了眨眼,脫衣服? 杜言疏看他無動于衷眼神發直,淡淡補充道:“給你看傷?!?/br> 他瞧不慣小魚兒渾身皮開rou綻的凄慘形容,在其昏睡的時候,掰開他的嘴硬塞了顆續命生肌的血參丸,又渡以靈氣運化,幫助他愈合傷口。因為嫌棄,杜言疏并不想親自為這小魚兒寬衣解帶查看傷勢,此番對方醒了,讓他自個兒脫,勉強還是能看一看的…… 宋珂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手指有些遲疑,臉卻先紅了起來。杜言疏瞧在眼里,眉峰微動,覺著好笑,這半大不小的孩子,難道還害羞不成? 默默無言地解開腰間的束帶,中衣衣襟半敞,宋珂垂下眼,臉上莫名其妙地燥熱了起來。 杜言疏面上八風不動,心中卻微微詫異,這小魚兒身上的傷竟徹徹底底痊愈了,連疤痕都沒有……雖說血參丸是靈藥,卻也沒般神效,這孩子果然不簡單。 先前渡化靈氣的時候,他還順手為小魚兒進行靈脈探查,探得其靈脈寬廣,根骨資質極佳,甚至遠在他與兄長之上,雖然十四歲了仍無一點兒根基,按常理說已錯過最佳的修行年紀,不過,以他的資質,再晚個幾年估計都不成問題。 杜言疏猶自琢磨出神,可憐被遺忘的宋珂光著膀子,臉臊得通紅,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哥哥如何知道我名字?” 回過神來,杜言疏避而不答,只淡淡道:“不是哥哥,是小叔?!?/br> “小叔——?”天青的眼睛眨了眨。 杜言疏用一貫輕描淡寫的態度,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此番來歸州的目的,就要將他這個侄兒帶回觀津城杜家教養。 只沒料到,自己的小叔身份,對這條小魚兒的沖擊頗大,宋珂先瞪大眼睛發呆,又微微張嘴發愣,愣了許久,末了,才漲紅著一張小臉,小心翼翼再次確認道:“小叔——?” “恩” “小叔?” “……恩” “小叔?” “……”杜言疏微微挑眉,不耐煩了。 “小叔,我可以穿衣服了么?” 杜言疏怔了怔,才意識到,小魚兒正赤身裸體地與自己進行這番嚴肅的身世對話,忙點了點頭,頓覺氣氛有些局促,再不想言語…… 談話終結這事兒,沒人比他杜言疏更擅長了…… 宋珂雖赤i裸 | 裸地被凍起一身雞皮疙瘩,心中卻是歡喜的,自失了雙親后,世上還有親人這種事,十多年來連做夢都不敢想,如今卻被對方告知是自己小叔。 天上突然掉下個小叔,還是這般貌美,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小叔,說不出是歡喜還是震驚,亦或是在突如其來的真相面前不知所措。 簡而言之,就是懵了,懵得徹底,待回過味兒來,竟有些心蕩神馳的飄飄然,也不懷疑到底真假,興許是因為下意識里曉得,即使是假的最好也成了真。 ——橫豎有了叔侄這層關系,他總不會拋下我了罷? 那廂宋珂歡喜得措手不及,這邊杜言疏擔憂得一籌莫展,雖然重生回來后已打定主意要將侄兒圈養起來,可真正面對一個活生生的孩子,仍舊有些不知所措。 他向來不喜歡孩子,一來他生性喜靜又有些潔癖,受不了孩子的吵鬧與邋遢,二來他實實在在吃過熊孩子的虧,烙下了心理陰影……不過比起矯情這些有的沒的,杜言疏對宋珂現下乖順溫良的性情更感興趣,上一世究竟發生了什么,讓如此斯文溫順的孩子變成暴戾嗜血魔鮫? “你怎淪落到這地步的?“自從宋斯如叛出家族后,十多年來他的行蹤一直是個謎。 宋珂抿緊嘴唇,片刻垂下眼搖了搖頭:“記不清了?!?/br> 他從記事起就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鬼女洞中,再往前的記憶,只是零零散散的碎片而已,爹娘對他而言只是夢里模糊的剪影。 杜言疏心下明了,點了點頭也不再多問,其中真相因由,日后再細細探查。 至于這侄兒,暫且先撿回家養著,走一步是一步,畢竟重活一世,世間的因果已被打亂重置,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只是—— 這小侄兒也太瘦了些,為他探查靈息都嫌硌手,杜言疏嫌棄地想,云淡風輕地搖了搖頭,還是先將他養肥罷。 …… 說到做到,冬日晝短夜長,天色微暗,帶上新撿的侄兒尋了家館子,挑了個臨窗的位置,落了座,雖有些冷,景致卻好。 小二一雙眼睛也是在油鍋里煉過的,瞧杜言疏的衣著氣度不凡,絕非尋常人可比,便格外殷勤地送上菜單子,杜言疏淡淡地掃了眼,隨口報了五六樣菜,什么水晶肘子汽鍋雞粉蒸rou仔姜鴨,皆是油淋淋膩乎乎的大rou,只想盡快讓對面的小侄兒長幾斤rou,他自己倒口味偏于清淡,要了一碗梗米粥兩塊蘿卜糕。 末了,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對面正襟危坐的宋珂,漫不經心道:“還想吃什么?” 宋珂似沒料到自己還有點菜權,有些受寵若驚,卻也不敢放肆:“一切全憑小叔安排?!彼箾]說謊,有得吃已經相當滿足了,還能下館子,這在從前是完全不敢奢求的。 杜言疏眉尖微蹙,有些不耐煩:“快說”。 宋珂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開口道:“魚——” 鮫人喜食魚,雖然他只有一半的鮫人血統,這口味偏好卻徹徹底底的繼承了下來。 杜言疏微微挑眉,佯作沒聽見,將菜單子還與伙計:“勞煩先上這些,多謝”。 “……” 伙計笑吟吟地領了吩咐,一溜小跑挑著門簾進后廚準備菜肴去了。杜言疏提著茶壺倒了茶,碧中泛黃的茶水落在瓷杯里,涮一涮,倒掉,再沏,再倒,直涮了三遍,茶水方能入口。 噙了一口茶,味兒粗糙權當解渴,杜言疏漫不經心地瞧了宋珂一眼,發覺對方也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神色一言難盡,琢磨片刻,料想是方才沒給他點魚,少年人心里不愉快,遂做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道:“只要我在,餐桌上便不允許出現魚?!?/br> 宋珂面上微露詫異之色,頃刻又掩了去,恭恭敬敬應道:“侄兒明白?!?/br> 片刻,杜言疏又道:“如果吃了魚,也不能讓我曉得?!?/br> 宋珂一雙眼微微彎了彎,依舊是沉穩應了聲好,頓了頓又道:“我今后也再不吃魚了?!?/br> 杜言疏終于滿意地點點頭,半晌,又道:“也不能在我面前露出你的魚尾巴?!?/br> 宋珂怔了怔,終于忍不住笑了,小小的虎牙露了出來:“好,我記住了?!痹瓉磉@神仙似的小叔是真怕魚。 這條小魚侄兒百依百順的形容,倒是讓杜言疏有些發懵,微微覺察到自己是長輩,這般欺負小輩有些不合適,卻又抹不開又冷又硬的老臉,沉吟片刻,正色道:“這是規矩,正經點?!?/br> 宋珂聞言果真立刻斂了笑,端端正正道:“侄兒下次不敢了?!?/br> 杜言疏淡淡的點了點頭,再抬眼瞧他時,發現這侄兒面上雖十足恭敬端正,一雙天青的眸子里卻是藏著笑意的,如風吹過湖面蕩起的漣漪,柔和得讓人無法再計較下去,遂側過臉瞧著窗外的景致,大冬天的,夜色漸濃,雪未化凈,風吹得門窗咯吱咯吱直響,明明是清冷的夜晚,卻讓人瞧出一種蕭索又綿延的溫情。 …… 宋珂想必是餓久了,面對一桌子脂香四溢的菜肴,眼睛都亮了幾分,又害怕自己貪食的形容惹這位謫仙似的小叔嫌棄,將面上的歡喜之情拼命斂了去,正襟危坐不敢妄動,小小的喉結微微一動,深深咽了咽口水。 杜言疏眼皮都懶得抬一抬,只端起那晚熱乎乎的梗米粥送到嘴邊抿了一小口,淡聲道:“吃罷?!?/br> 宋珂得了允許,眉眼彎了彎,又瞟了幾眼對面神仙人似的小叔,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吃了起來。期間杜言疏胡亂喝了幾口粥,潦潦草草便結束了進食,用余光瞧了幾眼對面的宋珂,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又有條不紊,斯文有禮的作風對于一個常年流落在外的少年來說當真難得,心中不自覺又歡喜了幾分…… 正在舉筷下箸之時,忽而聽到隔壁桌傳來一陣唏噓:“聽說前兩日又掉下去兩個,真嚇人,我可不敢讓娃兒坐船渡河咯!” 一旁皮膚黝黑的男子嘆了口氣道:“吳水河最近真不太平,掉下去那兩個又是誰家的孩子?”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充道:“可還活著?” 剛才那人嘖嘖了兩聲,將幾粒毛豆塞進嘴里:“陳家的老二與李家的三娃,活是活著,就是和先前落水的孩子一樣,都變得癡癡傻傻的,原本多精明的孩子吶,真可惜?!?/br> 另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道:“據我所知,落水的孩童倒不是癡傻了,而是失了記憶,連爹媽都記不得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