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兩人五感敏銳,都聽得分明,杜言疏聞言來了興致,微微垂下眼,凝神繼續傾聽對方的談話。此時宋珂也漸漸將筷子放下,一雙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黝黑男子道:“真是邪乎,怎的落水之人統統都失了記憶,怕是真腦子進水了?” 老者壓低聲音悚然道:“哪能這么巧,怕是這吳水河里,有魑魅魍魎作怪罷,聽說昨夜三更后有人叩李家的門,又輕又急,李嬸披衣穿鞋起來開門,卻見門外空無一人,只北風獵獵分外陰冷,打了個哆嗦回去繼續睡,后半夜一直聽到有人喚她娘親娘親,口氣語調極像她家失了記憶魂兒的三娃,怕是她這三娃的魂離了身,游蕩在外,自個兒找娘親去了?!?/br> 杜言疏端著瓷杯噙了口茶,心中微微琢磨了一番,便猜出了個大概,抬眼望向宋珂:“小魚兒,可吃好了?” 宋珂抬起少年人澄澈透亮的眼睛,眉眼里是柔和的恭敬:“謝謝小叔,我吃好了?!?/br> 杜言疏淡淡點了點頭,招呼伙計會了帳,朝宋珂道:“那就走罷——” 整了整衣衫站起身,眼底閃過幾分歡喜幾分猶豫,稍縱即逝:“小叔帶你去吳水河賞賞夜色?!?/br> 落水鬼祭——喜群居遷徙,隨波逐流,行蹤飄忽不定,可不是尋常能遇到的河妖水怪,全憑機緣運氣,此番怕是能將他們一鍋端了,有趣是十分有趣,對付這些精怪也十足容易,只是…… 杜言疏生來怕水,水性極差,甚少行船,要是一個不小心自個兒落水里去…… 暗暗在心里嘖了嘖,杜言疏安慰自己道,總不會好端端地掉水里去,哪能這般倒霉? 作者有話要說: 宋珂:小叔,你在文末立了個flag…… 小叔:……你是在劇透么? 宋珂:不算,這flag太明顯小天使們都看得出來啊…… 小叔:……哦 宋珂:恩 小叔:所以我會掉水里……的意思? 宋珂:我家小受反射弧太長還有得治么? …… 咦今天字數又爆掉了~ 往后的十幾章都是互相猛刷刷刷刷刷好感→_→ 嘛~反正攻君即使半黑化了也依舊很甜很撒嬌嘛就是這種畫風●v● 日常表白大天使們~這么淺的坑對不住你萌○| ̄|_ ☆、夜游吳水 化雪的寒風刮在身上,直冷到骨縫里,宋珂一張小臉凍得通紅,手背上的凍瘡此刻已紫到發黑,他咬牙強忍住透骨的寒意,盡量不讓身體哆嗦而顯得懦弱,一路小跑著勉強跟上杜言疏的步伐。 杜言疏用余光瞧了眼身側這個不言不語默默忍耐的少年,心中有些好笑,又見他衣衫單薄得可憐,遲疑了半晌,漫不經心開口道:“冷么?” 少年毫不遲疑道:“不冷”。 不冷?呵,那你聲音抖什么抖?杜言疏從衣襟里掏出一袋銀子,重重地拋向宋珂懷里,被猝不及防一擊而中,宋珂險伶伶接住錢袋揣在胸前,捂著那一點兒余溫,面上有些詫異。 杜言疏停下腳步,也不看他,只冷冷道:“自己去挑些厚實的衣裳”,遲疑片刻,又道:“挑貴些的,別丟了我的臉?!?/br> 宋珂眨了眨眼睛,旋即會意,抬眼四下張望,果見街旁有家成衣鋪,從門簾縫里隱隱有燭火透出,映在將化未化的雪上,還未打烊。 他抱著錢袋卻不動,天青的眸子掀起一絲漣漪,無比動容地望向杜言疏:“謝謝小叔”,此番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他原本覺得這小叔是個好人,可以信任,卻沒想到竟是如此面冷心熱,真正顧及他冷暖。 只要旁人對他有一絲善意,他必會千百倍回報,宋珂暗暗咬著牙根,小跑著進了成衣鋪,掀開厚厚的棉簾,店里燒著碳火,一陣融融的暖意撲面而來,興許是冷熱交替,竟覺得鼻子微微有些發酸…… 杜言疏也不進店,只負手站在門外靜靜地等,細細琢磨落水鬼獻之事。 落水鬼獻,乃投河自盡之人死后怨氣不散,與湖泊山林中的瘴霧異氣郁結而生出的鬼怪,被生前痛苦悲慘的回憶所困不得安寧,遂用妖法引誘渡河行船之人落水,食人記憶以換掉自己生前的悲痛回憶,道行稍高者甚至能在三更時上岸尋找與新記憶相關的人事,寄托念思。 只有將吳水河中的落水鬼祭凈化,那些郁結成鬼的魂魄往生了,被吸食記憶之人才可恢復如初,凈化鬼靈對杜言疏來說算不上難事,只不過從客棧那些人口中所言推測,這吳水河時常出現落水失憶之事,怕是有相當大量的落水鬼祭,全都凈化怕是要花費很大一番功夫。 片刻,覆在殘雪上的燭影微微一晃,披著雪白狐氅的少年人挑著門簾走了出來,此時的宋珂比杜言疏矮大半個頭,他稍稍抬頭,恰巧杜言疏也低頭一望,興許是雪光燭火影影綽綽讓人瞧不真切,杜言疏發覺他這小侄兒在狐裘的簇擁下,越發顯得豐神俊朗面若冠玉,天青的瞳色隱隱有光華流轉,只眉目間還有些許少年人的稚氣未褪盡,心中不禁嘖嘖贊嘆,他那棺材板大哥哥宋斯如沒這俊俏的模樣罷,這孩子怕是隨了他那鮫人娘。 長大后怕也是個風流胚子,不,風流魔頭?不對,應該說是一條風流魚兒,話說回來一條魚又能風sao到哪里去…… 待杜言疏收回居高臨下的目光,宋珂直感覺從面上燒至耳根,難以名狀的害羞與焦躁感騰騰升起,煎得他渾身發燙,再不覺著冷了。 杜言疏不再瞧他,淡聲道:“可暖和了?” 宋珂輕呼一口氣,定了定神眉目舒展道:“暖和了,多謝小叔”,語氣真誠恭敬至極,聽得杜言疏十分受用。 “小魚兒,可站穩了——”只聽得錚的一聲響,懸于杜言疏腰間的不歸劍破鞘而出,明若秋水的劍刃劃破四周清寂的空氣,杜言疏一把抓住宋珂的衣襟,像提小貓般縱身躍上劍脊,宋珂勉強站穩腳跟,腳下的不歸劍陡然凌空飛馳而去,氣流平穩毫不顛簸—— 御劍而行!宋珂險些驚呼出聲,熱血流遍四肢百骸,一顆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從小到大都未曾這般歡喜激動過。 杜言疏察覺身后的宋珂呼吸急促不勻,料想鮫人常年生活在水里,怕是有些恐高,將宋珂激動的情緒曲解為害怕緊張,做了一番頗為艱辛的心理建設,提了一口氣,強壓住嫌棄的情緒遲疑道:“害怕就抓緊我?!?/br> 他言簡意賅地說「抓緊我」,卻沒明確指出可以抓哪兒…… 宋珂雖無害怕之意,卻毫不遲疑地應了聲好,一雙手抬了起來,頓了頓,不知朝哪兒抓去…… 是拽住小叔衣角呢還是得寸進尺抓住對方的手?雖然本心上他想選擇后者,可……末了他還是小心翼翼只拽住杜言疏的袖口。 獵獵風聲呼嘯而過,半晌,宋珂道:“小叔,可否教我御劍之術?”聲音很輕,卻絲毫不含糊,言下之意,想讓小叔帶他修行入道。 杜言疏沉吟片刻:“可以——”頓了頓,挾著刺骨的寒風,聲音越發沉冷嚴肅:“但,你若不走正道,我定親手宰了你喂貓?!?/br> 宋珂聞言欣喜非常,天青的眸子彎成一條縫,露出小小的虎牙:“侄兒定不辜負小叔的期望!”他并沒糾結于什么正邪之道,只將重點放在不辜負小叔上。 杜言疏沒心思琢磨細想,只不自覺抽了抽嘴角,心道,小侄兒吶,你如今踏著這把不歸劍御風而行風光無限很愜意是罷?可上輩子也是你親手將此劍化作齏粉的呢! …… 這夜無月,天陰風急,泊于吳水河畔,不歸入鞘,杜言疏蹙眉沉思,這寒冬時節,河水卻不結冰,湍湍奔流水霧彌漫,再一次確定了是落水鬼祭搗的鬼。 最近河中多出事故,入夜后船家再不敢行船,四五艘載客小船泊在灘前,艙內隱隱有燈火透出,四下卻靜悄悄一片。 “剩下的銀子,你拿去雇艘船”,有了跑腿使喚的,杜言疏自然無需事事躬親,動動嘴皮子擺擺長輩架子輕松得很。 宋珂領了吩咐,片刻便辦妥,杜言疏用靈力驅動船身破水而行,負手立于船頭,隔著nongnong水霧也看不清兩岸風光,濕寒之氣深重,已過子時,困倦感慢慢襲來。 雖說落水鬼祭不是什么難纏的鬼怪,可身處漫漫江水之中,杜言疏是萬不敢掉以輕心的。只是有些后悔心血來潮便出來了,明明本應該是捂在被子里睡大覺的時間…… 用余光掃了眼那小魚兒,瞧他雙目炯炯地睜著,興致頗高地四處瞧瞧望望,大多數時候還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念他是個孩子,杜言疏冷聲道:“你若是困了,便閉眼歇息片刻?!?/br> 宋珂堅定搖了搖頭:“侄兒不困,”頓了頓又笑道:“我醒著,說不定待會還能幫些忙?!?/br> 杜言疏聞言覺得好笑,這小家伙連此刻為何身在此處的原因都不清楚,能幫上什么忙?不自覺嘴角揚了揚,回頭望著宋珂微微挑眉道:“你曉得此番來的目的?” 宋珂心頭一緊,一雙眼睛依舊清透有力,遲疑片刻,語氣平穩對小叔道:“除河里那些使人失去記憶的鬼怪?!?/br> 杜言疏的笑意更深了:“你連是什么鬼怪都不知,如何幫忙?” 宋珂這才微微垂下頭,咬了咬嘴唇,片刻又抬眼直視杜言疏,雙目炯炯道:“侄兒日后定會加倍努力修行,將來……將來保護小叔?!?/br> 杜言疏一張臉沒崩住,險些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忙斂去面上的笑意道:“好,小叔等著?!?/br> 童言無忌,豈可當真? 宋珂的眉目終于又舒展開來,他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蕩開便又凝住了,河面上無波無浪,可船身卻突然劇烈一晃,濃烈的腐腥氣彌漫開來,猝不及防的晃動讓宋珂腳下一踉蹌,險些沒站住落入水中,幸而彎腰扶住了船沿才穩住身子…… 可是…… 一陣又濕又涼的觸感從手背直爬上小臂,宋珂定睛一看,不禁心下一涼,一雙連著腐rou爛筋的白骨爪子此刻正從水下伸了出來,緊緊的拽著他的手臂試圖將他拉入河中,宋珂面無懼色,不哭不喊,只咬緊牙關拼盡氣力與白骨爪子做對抗。 錚的一聲,杜言疏催動靈念,不歸出鞘劃破白霧,迅捷無倫地朝白骨爪子直刺而來,劍刃寒光乍現,還未來得及看清怎么回事,宋珂身子因慣性猛然向后一仰,那只掛著腐rou的白骨爪子從手腕處斷裂,也被帶到了船上。 杜言疏立在宋珂跟前,微微蹙眉,嫌棄地看了眼濕淋淋的爪子,宋珂會意,拎起爪子便往河中扔去。 瘴霧漸濃,白茫茫的糊住了人的視線,杜言疏沒料到這小魚兒被落水鬼祭纏住后仍面不改色,豪不露怯,倒是有些膽識,淡聲解釋道:“河里還有千百只這穢物,今夜得一并凈化了?!?/br> 宋珂點了點頭,知如今的自己大概還幫不上忙,卻也忍不住好奇問道:“小叔,這鬼怪是何物?” 杜言疏道:“落水鬼祭,回家后你去藏書閣自個兒查?!?/br> 宋珂眼睛一亮:“侄兒明白!” 敏銳如他,自然知曉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作者有話要說: 宋珂:我會努力修行,將來保護小叔! 小叔:別著急,下一章你就保護了…… 宋珂:我要努力賺錢,將來圈養小叔! 小叔:好,我等著 宋珂:我要努力做家務,好好服侍小叔 小叔:好,我等著 宋珂:我要閱遍天下小黃*書,將來伺候好小叔 小叔:好,我等著 …… 小叔:恩?好像有哪里不對??? 今天后臺抽了,收到10瓶營養液卻看不到小天使id哭唧唧~不能在評論區感謝啦●︿● 就在這里感謝那位「沒能留下姓名的灌溉者」 日常表白大天使們~下一章真落水啦 ☆、落水 散發著腐尸腥氣的瘴霧濃白如織。 船身的晃動越發劇烈,從船底部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聲響愈來愈急愈來愈大,瞧見宋珂不明所以地緊蹙眉頭,杜言疏氣定神閑解釋道:“頭蓋骨撞擊甲板的聲音?!?/br> “……” 杜言疏低頭一看,船沿處覆滿森森白爪,沒有上千也有上百只,咯咯咯吱吱吱——骨骼關節扭動的怪異之聲此起彼伏。白爪也不敢貿然往船上爬,只打鼓似得拍擊著船身,小船隨著拍打的節奏左右搖晃,漸漸有水漫入船內。 畫面肅殺詭異之至,杜言疏面上八風不動,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小魚兒,你若害怕就閉眼歇息,半個時辰便可清除干凈——!” 話音未落,杜言疏衣袂揚起,凝心斂神將靈力匯入不歸,長劍繞船破水而行,迅捷無倫,俊逸絕俗,凜凜劍意激起一道高數丈的水墻,阻斷千百只正朝他們靠近的鬼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百只白骨爪子與水浪一道騰空而起,如亂花墜葉落入江中。 一葉扁舟在水瀑尸浪間顯得十分渺小,卻遺世獨立巋然不動,宋珂面上不但沒有驚懼之色,天青的雙瞳反而閃過一抹稍縱即逝的動搖,他直勾勾地盯著被劍意籠罩,面上平靜無波,眼含笑意的杜言疏,眼睛一眨不眨,只覺天地萬物寂靜無聲,眼前這人讓他莫名移不開眼,心中升起一種異樣微妙的感覺,飄飄然與漫天水花共沉浮…… 待最后一道水幔墜入江中,不歸入鞘,河面又恢復了安寧,濃霧漸散,凄凄切切的鬼哭聲從河底漸漸彌漫上來,冷森森的聲音直浸到骨縫里,讓人全身寒毛直立。 杜言疏再度斂氣凝神催動凈化決,清澈柔和的白光從他指尖流溢而出,如光河漫過夜空緩緩匯入鬼氣森森的水中,漆黑的河面頃刻流光點點,一簇簇淡藍色的鬼火從水面上升騰而起,迎著夜風飄到遠方,消失于漫漫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