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
伽羅醒來時腦中雖還昏沉,身上卻舒服了許多,嘴里苦味還在,四肢百骸卻十分舒泰。 她一睜眼,靠在床邊的嵐姑就醒了。 “姑娘覺得如何?”她伸手探了探伽羅額間溫度,已不似昨晚燙熱。 伽羅卻牢記著昨晚的事,開口就道:“嵐姑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睄构梅鲋ち_坐起來,不急著穿衣,先幫她慢慢按摩頭皮,“昨夜我被開窗的動靜驚醒,還沒呼救就被那人打暈了。醒來后聽侍衛說姑娘被擄走,可真嚇得半死。幸好殿下救得及時——姑娘腹中還痛嗎?” 伽羅搖搖頭,“好多了?!?/br> 此時天光大亮,時辰不早,她還記著昨晚謝珩要問話的事,便忙起身穿衣。 驛站備有清粥小菜,伽羅迅吃了,又喝碗姜湯暖腹。雖然風寒未愈,頭腦依舊沉重,小腹處的痛卻輕了許多,不會礙事。 謝珩的披風已被嵐姑洗凈,問驛站借爐火,稍加檀香烘干,疊整齊了放在床頭。 伽羅尋干凈緞面包著帶過去,交給謝珩近侍,脫了帷帽讓嵐姑在外等候,求見謝珩。 ☆、64.064 戰青帶著謝珩一路疾馳, 在前往明玉山莊之前, 先去了趟近處的雁蕩鎮。 到得鎮口的一處民宅, 也無需敲門, 直接背著謝珩闖進去, 見了屋中迎出的白發老者,滿面焦灼,“莫先生, 殿下被暗箭射中,箭上有毒,你快瞧瞧!” 老者并不慌亂, 叫他將謝珩放在榻上, 而后撕開手臂上被血染頭的衣裳,檢查傷口。 這位莫先生是個岐黃奇才,幼時生于山谷, 稍懂些醫術時便照著醫書自嘗百草,癡迷至極, 至二十歲時, 醫術已然精進超然。 迥異于太醫院和東宮藥藏局那些出自岐黃世家的太醫門,莫先生雖出自醫家, 祖上卻都只是醫術平平的郎中, 到了他這里,才展露奇才。加之他喜好特異, 專門鉆研些旁門別類的古怪藥材, 對天下種種□□, 所知甚熟。 謝珩在關乎朝堂的事上心思縝密,為防宋敬玄被逼后喪心病狂地用些齷齪手段,特意提前請人尋訪了這位神醫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只因莫先生年事已高,經不起馬背顛簸,故雖是隨軍而行,卻總慢上一程,卻也有侍衛時刻跟從,好叫人知道他的處所。 這回,還真是派上了用場。 莫先生將謝珩那皮rou外翻、血色深濃的傷口看過,原本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瞧著兇險,倒不至于傷及性命。戰將軍已在傷口撒過藥粉?” 戰青頷首稱是,“就是之前先生配的藥丸?!?/br> “所幸那化解了大半毒性,不至于重傷殿下。我這就給殿下拔毒,戰將軍搭把手,將我那藥箱拿來吧?!?/br> 戰青哪敢耽擱,當即取過來,站在旁邊隨時等候差遣。 直到兩個時辰后,莫先生細心拔了三次毒,謝珩傷口的血色才漸漸恢復如常。 戰青松了口氣,往后一仰,靠在后面的柜子上,“烏血盡去,殿下應當無礙了吧?” “老夫的醫術,戰將軍還信不過?”莫先生掀須,“這毒已無妨礙,明早再拔一次,便能清干凈。只是畢竟損及身體,殿下傷口又失血不少,還得多將養一陣——四五天內,這條手臂切忌用力,免得崩裂傷口,冬日里不好調理?!?/br> 戰青用心記著,千恩萬謝,親自送莫先生去歇息,回來后將謝珩搬到干凈床榻上睡著,又吩咐侍衛按著莫先生的方子連夜去抓藥,再找些補血的東西來。 這些忙完,才見劉錚匆匆趕來,說黃彥博已將那野狼溝的流匪、刺客以及后面追來的流匪盡數抓獲,帶了人在鎮子南邊四十里處扎寨,審問那些流匪,等明日殿下醒來,就能有結果。 戰青這才放心,緊繃的精神稍松懈,倦意襲來,靠在旁邊的短榻上沉沉睡去。 * 謝珩醒來時,天光朦朧。 他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雖才三個時辰,卻足以令精神煥發。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如常抬起左臂,想將身上錦被揭到旁邊去,手臂抬到中途,才后知后覺地感到刻骨疼痛,不由吸口涼氣。 他這才想起昨晚野狼溝的襲擊,看向被層層包裹的手臂,動作稍緩。 傷口撕裂般疼痛,除此之外,倒沒有大妨礙,只是身上頗覺無力,不似平常龍精虎猛。 謝珩皺了皺眉,旋即以右手支撐,坐起身來。 旁邊戰青被這動靜驚醒,一睜眼便道:“殿下醒了?莫先生說箭上的毒已經拔盡,但手臂上箭傷不輕,這四五天之內,萬不可用力?!?/br> 謝珩頷首,自披好外裳,“昨晚最終如何處置?” “黃將軍及時帶人趕來,擒住了那些突襲的人,連同后來的追兵,也一并除了。徐昂還在咱們手中,安然無恙,就在鎮南四十里處歇著,聽候殿下吩咐?!?/br> “叫黃彥博看好徐昂,親自護送到奚縣。放冷箭那人查明身份,處死?!?/br> “遵命!”戰青抱拳,旋即又道:“天色尚早,殿下再歇片刻,屬下叫人準備早飯?!?/br> 謝珩頷首,待戰青離去,在榻上盤膝坐著。待得熱水齊備,洗漱后用了早飯,往手臂傷處換過藥膏,便帶了戰青和十余騎隨從,飛馳出門。 昨晚刮了一夜寒風,今晨濃云堆積,天色陰沉,辰時初刻便下起了雪。紛紛揚揚的雪片子堆滿路面,因天氣寒冷,也未融化,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已堆了厚厚一層。 馬蹄沒入雪中稍稍打滑,行進的速度多少受了影響,直至午時,謝珩才看到官道上緩緩前行的易家商隊。 …… 伽羅這會兒昏昏欲睡。 落雪的日子最宜睡覺,哪怕是在外趕路,也是如此。 雪地路滑,馬車走得艱難,碾過積雪時吱吱微響,連同車輪的動靜都愈發清晰。外頭風聲陣陣,卷著雪片子飛舞,即便車廂里鋪得極厚,她怕受寒,依舊取了大氅出來披著,將整個身子縮進去,只探出腦袋和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卷起一角車簾往外。 遠近各處,皆是白茫茫的雪,連同商隊里裹著棉衣的伙計也落了滿頭滿肩的雪片,在風里瑟瑟發抖。 易銘方才已叫管事挨個傳話,說前面十里處有家客棧,到了那里便可投宿。 伙計們盼著客棧的暖熱,走得格外有勁。 忽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騎馬掠過身旁,后面跟了二十來個人騎馬緊隨,黑云般壓過路面,踩得雪泥四濺,氣勢如虎。 伽羅心里正好奇這是哪里的趕路人,忽聽前面稍有動靜,旋即,馬車緩緩停在路邊。 伽羅的車走得靠后,易銘和譚氏等人都在前面,她掀起半幅車簾,瞧不見最前面的動靜,只能看到那一片黑云停在不遠處,應是在與易銘交涉。風卷著雪片撲面而來,幾乎令眼中迷離,她正要落下車簾,忽見方才的黑云中有一騎折返,墨色的披風垂落在馬背,兩肩稍有薄雪,胸前撲滿雪片,冷峻的眉目背風瞧著她,催馬漸近。 滿目風雪模糊了遠近景致,目光所及,唯見他踏雪而來,挺拔如同峰岳。 謝珩? 伽羅一怔,愣愣的望著他。 謝珩的馬不過片刻便到了跟前,他隨手將馬韁繩丟給后面侍衛,旋即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車跟前。未及伽羅開口,他已然跨步踩到車轅,整個身子探到了跟前。 “不讓我進去?”見伽羅只管愣著,謝珩皺眉。 伽羅下意識往后退了些,讓開車門,他便毫不客氣,矮身鉆入。 旋即便有侍衛接過趕車的韁繩,給了那車夫一匹馬。 后面的事情伽羅沒瞧見,只因謝珩鉆入車廂后,立即落下了車簾,隔斷視線。他顯然是在風雪中疾馳許久,整個臉都像是凍僵了,臉上連多余的表情都做不出來似的,只脫下披風,隨手丟在車廂門口。 “殿下……喝杯熱茶嗎?”伽羅被這不速之客打攪,瞧著他僵冷的神色,似能感受到刺骨寒冷??谥羞@般說著,便想拉開側旁座位底下的抽屜去取暖熱的茶壺,還未觸及,手卻忽然被謝珩握住。 尋常溫熱甚至炙燙的手,此刻卻是五指冰涼,像是覆滿了冰雪,微微發僵。 伽羅愕然,抬眉瞧著他。 “不急?!敝x珩開口,迅速收回冰冷的右手,放在唇邊哈了口氣,“有帕子嗎?” “有!”伽羅當即應命,取了帕子遞給他,正好瞧見謝珩眉峰有水漬慢慢滑落。他逆著風雪趕路,兩肩頭頂都有積雪,潔白的雪片子落在漆黑的發間,連同眉峰都殘留雪跡,跟白眉老者似的,不似平常威儀冷肅,反而有趣。 伽羅強忍著笑意,見謝珩擦罷眉毛,便指了指兩鬢,“這兒也有?!?/br> 謝珩左臂一動不動,只抬右手胡亂擦了擦,還沒擦干凈,因車廂底下攜帶火盆,車內暖熱,頭頂的雪也融化,順著兩鬢慢慢滑落。他似覺得狼狽,有些懊惱,僵硬的手指尚未靈活起來,匆忙去堵兩邊雪水。那邊沒攔住,額頭束發而成的美人尖上又有雪水滾落,迅速滑向鼻梁。 伽羅忍俊不禁,將那帕子拿過來,笑道:“殿下先坐,我幫你擦?!?/br> 說著,半跪起身,迅速沾走兩鬢和額頭的水珠,而后立起身子,將他頭頂的雪水大略擦凈,再換條干爽些的絹帕,細細再擦一遍。 先前兩人相處時的種種古怪情緒,似乎都被他突如其來的造訪和熟稔沖走。加之被譚氏勸說后,伽羅不再刻意回避,心頭重擔暫時卸去,相處的氣氛比先前好了許多。 她強忍著笑,打破沉默,“風雪太大,殿下這是要趕往哪里?” 謝珩聽得出她的揶揄,沒吭聲。端坐在那里,目光瞧向側旁,便是她的胸膛,只是被大氅罩住,看不清模樣。長了二十余年,除了幼時母妃常幫他擦頭發之外,已有很多年沒人給他做過這樣的事。陡然被她照顧,感覺甚是奇特。 她擦得很小心,帕子蜻蜓點水似的跳過,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片刻之后,她身子退開,將那帕子折起,漂亮的眼睛里藏著笑。 謝珩活動僵冷的手,這才道:“熱茶呢?” 伽羅自取倒了遞給他,又道:“車廂里雖有火盆,到底不夠暖和,殿下還是披著……”猛然醒悟他的披風必定落滿了雪,此刻雪融濕冷,便回身取了軟毯蓋在他膝頭,“雪天趕路,膝蓋吹了風,最易受寒,回了落了寒疾,殿下后悔也來不及?!?/br> 心底里卻還在回味他方才的狼狽懊惱,聲音里強忍的笑掩藏不去。 她這般姿態,跟先前在白鹿館時的回避迥異,也令謝珩暗暗松了口氣。 熱茶入腹,令五臟內腑都溫熱起來,那條軟毯帶著溫熱,稍解雙腿寒意。她眼底笑意未散,雙眸覷著他,唇角微微顫動,似是強忍笑意,末了,覺得唐突失禮,垂首抿唇,偏頭避開他的目光。 謝珩瞧著她,雖沒出聲,唇角卻動了動,最終變成悶聲低笑。 像是心有靈犀,無需言語,自有默契。 暖意漸漸在心底蔓延,謝珩輕咳了聲,旋即道:“方才已同你外祖母談過,叫易銘的商隊先行,你和嵐姑暫且跟我去小相嶺?!?/br> 他說的是暫且,伽羅自知其意,點了點頭。 旋即取過旁邊的紫金手爐,“殿下的手涼,先焐焐?!?/br> “手指會疼?!敝x珩沒接,見伽羅詫異,皺眉道:“凍僵的手用手爐燙熱,會很疼,你沒試過?”——年幼的時候,他可沒少吃這虧,寒冬時不愛穿累贅的大氅,凍僵了手回屋,盡職跑到炭盆旁烤熱,手指便會發疼,格外難受。 對面伽羅茫然搖頭,顯然沒做過這樣的事。 既不能立時取暖,伽羅總不可能拿手給她焐熱,只好靠著廂壁坐好。 謝珩也沒再多說,掀起側簾一角,往外面比了個手勢。 伽羅在旁瞧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似乎自從進了車廂,謝珩的左臂就沒動過。不過他行止氣色如常,她便沒問,隨手拿過一卷書,又翻起來。 * 到得十里外的客棧,商隊自去投宿,謝珩的侍衛們卻在簡單用過午飯后,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抵達一處莊院,暫時歇下。 此處離最近的折沖府已不過數里之遙,比起別處的危機四伏,這是謝珩最初就選定的落腳處,雖也在洛州境內,受宋敬玄轄制,府中都尉卻是個耿直有才干的漢子,謝珩探過底細,來洛州之前已讓杜鴻嘉將他收入麾下,可放心住著。 莊院不算太大,不過作為臨時落腳之處,已經足夠,里頭也有管事仆從,恭敬迎候 風雪早已停了,昏茫暮色中,遠近皆籠罩在雪霧之中。 伽羅跟在謝珩身后,踏雪而行,隔著三四步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