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節
自晌午時收到兩封急報,謝珩的神情就沉肅了許多,坐在馬車中時,也對著手里一副輿圖沉思,顯然事情急迫。伽羅出雍城時,瞧見白鹿館外那森嚴的防衛,回想謝珩那日的布兵圖,便猜得謝珩和宋敬玄終有一場較量,是以未敢打攪。 只是一路行來,謝珩吃飯做事都只用右臂,左手幾乎沒怎么動過。 伽羅滿腹疑惑,趁著戰青在旁邊,便低聲道:“戰將軍,殿下的左臂受傷了?” “嗯?!睉鹎囝h首,并未隱瞞,“途中遇襲,被毒箭射中?!?/br> 伽羅眉心一跳,“毒箭?那么如今……”話未說完,忽見前面謝珩猛然駐足,回身往這邊瞧過來。他的神色沉肅如常,目光往身后眾人掃了一眼,旋即吩咐,“劉錚安排老夫人和嵐姑住處,戰青——黃將軍應該很快能到,準備一間靜室,審訊所用?!?/br> 戰青領命而去,未能再回答伽羅。 后面劉錚引著譚氏和嵐姑向右邊的偏院走去,伽羅想跟上去,又怕謝珩還有吩咐,瞧向他時,果然對上他的目光。 沒有舊時的冷厲,也不似在東宮時藏有灼熱,只是將她淡淡瞧了一眼,道:“知道我手臂有傷,還不過來開門?!?/br> 伽羅忙快步趕上,開了門扇,再打起門簾。 謝珩進屋,隨口道:“進來?!?/br> 屋內已經掌了燈,只是畢竟僻處郊外,沒法跟東宮的燈燭輝煌相比,稍嫌昏暗。那蠟燭已點了許久,燭芯突在其中,尚未剪去。伽羅瞧著燭臺旁邊有小銀剪,見謝珩沒什么吩咐,便先過去,剪去多余的燭芯,火苗微微一跳,明亮了些許。 身后是謝珩的聲音,“會包扎傷口嗎?” 伽羅忙道:“會一點?!?/br> 謝珩頷首,揚聲叫侍衛將藥箱送進來,向做轉入內間榻上,擱下藥箱。 伽羅遲疑了下,跟過去,道:“殿下手臂上的傷,還嚴重嗎?” 謝珩垂目擺弄藥箱,隨口道:“箭上有毒,足以致命。毒雖拔去了些,撿回性命,左臂卻幾乎廢了,沒法動彈。傅伽羅——”他抬眉,昏暗燭火下,神情晦暗不明,語氣卻是少有的指責怨怪,“若不是你逃來洛州,我也不至于受傷?!?/br> 他說得認真嚴肅,伽羅心中一緊,低聲道:“是我愧對殿下?!?/br> ——見過謝珩對戰時的凌厲姿態,她很清楚謝珩那條手臂有多厲害。聽謝珩的意思,若不是她來洛州,他也未必會急著來孤身赴險。而今手臂重傷,是她連累了他。 “知道愧疚,還算有點良心?!敝x珩眼皮都沒抬。 他臉色肅然如常,拿右手解開衣領,將外裳褪至腰間。要去解里面衣裳的領子時,卻半天也沒能解開,頗為懊惱的扯了扯,看向伽羅,“侍衛都在忙碌,唯獨你還清閑,到了換藥的時辰,你只站著不動。所謂愧對,只是嘴上說說?” 伽羅聞言,果然覺得良心不安起來。 她倒不是真的無動于衷。 在聽戰青說謝珩遇襲時,她便已十分擔心,聽謝珩說他險些丟了性命,左臂幾乎廢了,更是心慌擔憂。先前數番遇險,都是謝珩出手相救,抱也抱過,親也親過,雖說前途未卜,但她自幼被南風和譚氏熏陶,在這些小事上的講究并不多。 只是畢竟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尤其還是她跟謝珩這般處境,脫衣包扎,畢竟曖昧。且謝珩今日除了左臂不動,其他行止如常,并非十萬火急的事,她才會稍作猶豫。 但被謝珩一說,仿佛她不幫這個忙,就是罪大惡極,沒半分良心一般。 她到底擔憂謝珩的傷勢,想探個究竟,暗里咬了咬牙,小步上前,低聲道:“我來?!?/br> 外裳半褪,里頭是白色的中衣,左臂靠近肩膀的地方,有一團暗紅,應是血跡。她被謝珩那說法嚇得不輕,心里突突直跳,小心翼翼地解開中衣的扣子,緩緩將中衣褪下肩頭。他的半幅肩膀,便不著寸縷的落入眼中。 伽羅竭力不去想旁的事情,見那包扎傷口的細紗已經被血染頭,手指微微顫抖。 尋到細紗盡頭一圈圈解開,上頭的血跡一般干涸,一般尚且潮潤,指尖觸及時,令她心里跳得愈發離開。戰青將遇襲說得簡簡單單,謝珩說險些丟了性命時,也是云淡風輕,伽羅卻還是忍不住猜想,不知道謝珩遇襲負傷時是何等兇險,是如何挺過毒藥侵蝕。 細紗解到盡頭,卻被半干的血沾在傷口,她嘗試了片刻,未能褪下來。 正想去尋點熱水,將那細紗泡軟了取下,手卻忽然被謝珩握住。 他身上早已暖和起來,此時掌心微微發燙,將她包裹在掌中,力道沉穩。 “已經重傷至此,不必太小心?!彼陂缴?,覷著緊站在身邊的伽羅,手上忽然使力微扯,將那黏住的細紗撕開。 四目相對,伽羅看得清晰分明,他眼底似有痛楚,不自覺的皺眉。 她像是能感受到傷口撕裂的痛楚,心里狠狠一顫。 低頭,借著昏暗的燭光,看到傷口處血rou模糊,周遭是紫色的血跡,連皮rou都變了顏色。她從未見過傷口,此時只覺觸目驚心。 她小心翼翼的碰到傷口旁邊的肌膚,察覺謝珩的手臂也微微一顫。 伽羅心里,猛然揪成一團。 ☆、65.065 此為比例最低的防盜章, 時間24小時, 敬請支持正版^o^ 伽羅固然知道因緣自種, 此事根源在外祖父和舅父身上, 思及在淮南的數年照拂, 還是難以釋懷。尤其想到年事已高的外祖母,便愈擔心。 檐頭的菖蒲艾葉青翠高懸,雄黃酒的味道自窗戶飄進來, 端午的氛圍十分濃烈。 嵐姑捧著一盤粽子進來,見伽羅還是呆坐,便低聲勸道:“姑娘坐了太久, 起來動動吧。高家老太爺的事, 說句誅心的話,當年既然敢出手殺害皇上的兒子,就該想到可能會有今日。姑娘顧念親情, 卻也管不到那么遠,還是做好手頭的事要緊。這粽子是才送來的, 餡兒姑娘也愛吃, 先嘗嘗?” 伽羅接過,嘗了一口, 軟糯香甜, 果真味道極好。 從前在淮南時,外祖母總會親手包些粽子給她, 比外頭街市上的都好吃。如今, 她老人家會在做什么?謝珩父子要找外祖父和舅父清算舊賬, 一則為舊仇,而則為朝堂權力,她確實無權置喙,甚至連表哥,她目下也無力相助。 可外祖母的事,她終究擔憂。 哪怕謝珩說過不會牽累旁人,可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會如何處置? 畢竟,深宮中的皇帝才是天下之主。 他的態度才是問題的根本,總得竭力嘗試。 伽羅吃完粽子,順道洗臉沐浴,又叫嵐姑尋了胭脂水粉出來,細心裝扮。 嵐姑手巧,將她頭擺弄了兩炷香的功夫,云鬢玉顏,寶髻松挽,簡單點綴珠釵玉環,兩股青絲搭在胸前,不失十四歲少女應有的活潑明艷,卻增嫵媚風情。 她的容貌幾乎無需修飾,白膩柔嫩的肌膚不必涂脂抹粉就已羨煞旁人,翠眉輕描,雙眸燦若星辰,只往唇上點稍許朱丹,便是嬌艷欲滴。 海棠紅的半袖外罩件紗衣,底下裙衫垂落,腰間纏著兩枝海棠,裙角灑滿碎花。 對鏡自照,伽羅甚為滿意。 端午之日有宮宴,謝珩赴宴尚未歸來,她便在殿中等候。 * 宮內,宴席已散,端拱帝難得有空,遂攜謝珩、段貴妃和樂安公主品茶閑話。 一家人共苦數年,此刻殿內沒留半個宮女內監,說話更自在些。 端拱帝心緒甚好,酒后面色微紅,說起舊時的事和如今朝中形勢,不免跟謝珩論及徐公望、高探微等人,末了道:“……那個高文燾還活著?” “刑部連夜審訊,案子與他無關,目下暫押在獄中,尚未處置?!敝x珩回答。 “我知道?!倍斯暗郯櫭?,“牢獄里辛苦,暴斃了罷。算是給高探微的賀禮?!?/br> 謝珩神色微僵,看向上的皇帝。 從淮南至京城,父子二人隱忍多年,端拱帝暗中籌謀奪回帝位的事情,謝珩也出力不少。一家人彼此陪伴熬過陰霾,終有今日的君臨天下,確實令人快慰。然而但凡涉及舊事,卻難免有小爭執。 關于傅家女眷的事如此,高家的事更是如此。 先前高文燾入獄時,謝珩就曾探過口風,彼時端拱帝正忙,沒說處置的打算,他也不曾僭越。而今既然說了要暴斃,可見是想將高家男丁都置于死地。 謝珩稍作猶豫,道:“父皇,兒臣以為不妥?!?/br> “不妥?”端拱帝目光稍沉。 “高文燾固然該懲治,卻罪不至死?!敝x珩起身,給端拱帝添茶,“我知道父皇是想給大哥報仇。兒臣也深恨高家,但當日的事,是高探微父子所為,與孫輩的高文燾等人無關。高探微父子必須為大哥償命,至于高文燾……兒臣以為,配充軍即可。往后處境如何,全看他自己造化?!?/br> “高家害死的是我兒子,你的哥哥!”端拱帝面露不悅,將他斟的茶推開,“你卻說罪不至死?” “父皇請聽兒臣說完?!敝x珩掀袍跪地,“大哥和母妃的事,兒臣時刻未忘,高探微父子和傅玄必須償命!而至于旁人,倘若父皇當真要他死,自然無人能阻攔。莫說高文燾,就是讓整個高家陪葬,也輕而易舉??扇粽嫒绱?,朝臣百姓,會作何感想?” “朕就是要他們知道,天家威嚴,不可侵犯!” “高探微父子和傅玄償命,足夠讓那些人長教訓。父皇初登大寶,內有徐公望之輩居心叵測,外有北涼虎視眈眈,太上皇雖在石羊城,倘若北涼要送回,不得不迎入宮中。此時最要緊的不是復仇,而是收服人心。父皇——”謝珩跪地而拜,言辭懇切,“父皇登基之前,朝中有多少個高家、傅家?數不勝數。高家是個例子,父皇若為昔日仇怨嚴懲,那些人膽戰心驚,未必敢歸心,真心輔佐父皇?!?/br> 這道理端拱帝明白,然而念及逝去的愛妻長子,卻是怒意更甚。 謝珩緩了語氣,“倘若父皇按律論處,不作牽連,朝臣沒了后顧之憂,必定感念天恩浩蕩,誠心歸服父皇。母妃和大哥在天之靈,必定樂意見此?!币姸斯暗勰樕q自陰沉,續道:“倘若高探微、傅玄的命仍不能消了父皇怒意,待朝政穩固后再行處置高家其他人,又有何不可?” 最末一句,算是稱了端拱帝的心意。 他將謝珩盯了片刻,才抬手道:“起身吧。跪著也不嫌累?!?/br> 謝珩依命而起。 旁邊段貴妃見他面色稍霽,這才柔聲道:“英娥,給你哥哥添茶。說了半天,嗓子該干了?!闭f罷又捧了茶杯送到端拱帝面前,“皇上也是,都是至親父子,多少風浪過來了,還動不動就虎著臉,不肯耐心教導。太子是誠心為皇上考慮,拳拳孝心,臣妾都看得出來?!?/br> 她膝下無子,將樂安公主撫養長大,加之性情溫順,安分守己,端拱帝縱對妻情深義重,待她也頗禮遇。 婉轉帶嗔的勸言將怒氣消去不少,端拱帝瞪了謝珩一眼,“就只會給朕添堵?!?/br> “兒臣愚魯,還需父皇多加教導?!敝x珩帶出一絲笑意。 端拱帝也不再計較,“罷了,此事我再想想?!?/br> 謝珩拱手稱是。 于是添酒添茶,殿中恢復融融之樂。 * 南熏殿中,伽羅盤膝而坐,靜候謝珩歸來。 誰知暮色四合時,未等她動身,謝珩竟先來了。 宮廊兩側雖已點了燭,卻并不濟事。他身上還是赴宴時的太子冠服,應當還未回寢處換衣裳,身后并無隨從,只踏著暮光大步走來。 伽羅忙迎上去行禮,晚風中聞見他身上的酒氣,不由詫異,“殿下?” 謝珩將她容貌衣衫打量,窈窕的身段襯著嫵媚面容,賞心悅目。她平常雖也裝扮,卻很少這般精心,更不會刻意點染眉目雙唇,增添風情。 著意的裝扮是無聲的示好,她笑意盈盈,意態柔美。 謝珩忽然覺得很愉快,微微一笑,道:“很好看,是過節的樣子。有茶嗎?” 茶當然是有的,伽羅忙請他入內。 他今日心緒不錯,伽羅盡量收斂敬懼,沖茶給他斟上,雙靨含笑,“殿下似乎喝了不少?” 謝珩笑而未答,目光在屋內逡巡。由窗臺至書架、桌案,最后停在硯臺筆架上。聽侍女回稟說伽羅打聽過鸞臺寺佛事的時間,近日又極認真的抄經書時,他頗感欣慰,而今瞧見那擺放整齊的筆墨硯臺,素來沉肅的神色愈見和緩。 伽羅燈邊俏立,拿了瓷杯給他添茶,“殿下在看什么?” “沒什么。傅伽羅——”謝珩頓了頓,又閉口不言。 伽羅含笑奉上茶杯,也未多問,返身在桌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