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齋夫嘆道:“秀才公,你也知道我們黔州不富裕,文風又不盛,三年出不了一個進士,上面每年給的銀子堪堪維持日常生活,那有余錢修葺,這官學就一年年地破敗下去。每年也只是修修外面,不至于丟了臉面?!?/br> 周中訝意,“我記得近十來年我們黔州府都有人考中進士?!?/br> 齋夫目露羨艷,道:“那是南明書院的學子?!?/br> 接著他又嘆道:“官學的學子幾十年沒有出個進士了。要不是秋闈還能中一二個舉人,這官學早開不下去了?!?/br> “那學政大人也不管管?”周中道。 可見又是一個讀書讀呆了的人,齋夫道:“凡是到我們這個地界的官那個不是一心想著離開此地,那有心管理下面。學政大人為了出政績,也多是往南明書院跑,官學一年也來不了一回?!?/br> 聽了齋夫的解釋,周中頓時心生不妙之感,急忙問道:“可有教授,訓導授課?” “教授,訓導倒有,一教授,三訓導。不過如今官學里才三十個學子,那用得上這么多的教授和訓導。今兒你來,明兒他來,大家輪流轉?!饼S夫再嘆道。 周中連連道:“有人上課就好,就好?!敝苤行闹兴闪丝跉?,就怕沒有人教導那他就白來了。 官學人少,有人少的好處,齋夫瞧周中一大家子人,直接把他們帶到一個大院子里讓他們住下。這院子原是十來個學子住的,如今讓周家一家子得了。 周中帶著周舉一起把院子檢查了一遍,墻上白灰斑落,露出東一塊西一塊的本來面目。十間房舍只有兩間好的,其余的頂上的瓦皆有破碎。屋內家具不是缺胳膊就是斷腿,連張完整的床都拼不起來。 周中胸中憋悶,盤算著明日請人來翻瓦刷墻做家具。 這院子,周中嫌棄的不得了,家中的三個小的卻看著大大的院子歡喜不已。連邵氏也道不錯,“比我們自己家還強些?!边呎f邊道這里該如何收拾,那里該如何打整。連周舉也收拾出做木工的工具,修理起屋內的家具。三個小的也乖乖地加入其中,幫著邵氏收整屋子。 看著滿院子的熱鬧忙碌,周中臉上也浮上笑容,擼袖加入他們。 “爺爺,這里,這里?!毙鸥鐑簨蓩傻穆曇?。 “爺爺,你歇著?!泵艚銉簻厝岬穆曇?。 “爺爺,快來,快來看,這樣放行不?!倍Y哥兒焦急的聲音。 “娘,爹總算笑了?!毙∩凼系?。 邵氏道:“哎,沒想到讀個書這么難。你們以后要多孝順你們爹?!?/br> “誒?!?/br> 第三十六章 官學有好些年沒有來新的學子了, 忽地來了一個老秀才,不僅年紀若大且拖家帶口的。官學的學子們甚覺得稀奇, 再聽說周中一家子給分到一個大院子,里面足有十間房舍,俱是變了臉色。皆因官學的一間房舍一年要三兩銀子, 十間就是三十兩銀子。 官學的束脩是免費的,可吃住卻是要銀錢的。因著來官學讀書的學子越來越少,房舍吃食年年見風似的漲, 今兒要修葺房屋, 明兒要翻瓦, 好在有個大褶子沒離了譜去, 比起外面的吃住還算便宜,尚在學子們的忍受范圍也沒得為這點小事鬧上學政衙門。 凡是在官學讀書的學子,那個不是貧寒人家出身。倘家境稍有點富裕, 家里也會拼了命攢些銀子供其上南明書院,也不會為了省幾個束脩銀子待在官學不上不下。有些學子連一年三兩銀子的房舍也住不起,睡大通鋪, 跟四五個人合住一間屋子, 舍得住單間房舍的人不多。即便房舍費年年漲, 可因著人少,官學每年在這上頭的收的銀子并不多, 且這些銀子不至幾個齋夫分了, 還需分一些給教授和助教。故此當看到周中帶著一大家子人,齋夫心里就樂開了花, 準備好好地收一筆銀子。特意帶周中去了最大的一處院子,可那處院子早已無人居住,年久失修,破爛不堪。其它幾處院子略整齊些但院子不大房舍不多,收不了幾個銀子。齋夫心中思量一番,仍帶了周中一家子去那處大院子,大不了讓周中先掏銀子修葺房舍,抵一些銀錢,最多頭年少收些銀錢??尚藓玫姆可釁s能管個好幾年,除了頭一年銀子會少些,后面幾年他只要張著手收銀子就是,分文不花房舍又煥然一新,以后年年還有進項。 齋夫心里算盤打的嘩啦啦,官學的學子們聽了此事,個個罵他心黑,欺負新來的學子。罵歸罵,可卻沒人見真章。誰會為一個面都味見過之人出頭。偏其中有一人姓齊名順,性子急且好俠義,聽說此事,怒道:“可惡!眼珠子里只看得見銅板。走,我們去告訴新來的同窗,不讓他白白吃了虧?!彼贿呎f著話,一邊往外走。 余者皆面面相覤,俱把罵聲收了起來,各自拿了本書出來認真讀書寫字。 白三望伸了伸懶腰,手中的折扇舞的呼呼作響,“賊老天,都秋天了,還這般熱?!彼吤蛽u著折扇邊起身往外走去。 等看不到屋內的人,他長腿急奔,不過幾息,就趕上了齊順。 齊順回頭道:“你來干什么?我一個人就行了?!?/br> 白三望微抬下巴,“聽說那個周秀才把一家老小都帶了來,可見是要自己做飯的。自個兒做的飯怎么也比飯堂的飯好吃,我得先去套套交情,以后去混飯吃也方便,免得那天我肚饞沒地兒去?!?/br> “好你個家伙,這么早就打上了人家的主意,惦記人家桌上的飯菜?!饼R順笑著捶了他一拳。 兩人說笑著往那處大院子走去。 ………………………………………………………………… 因只有兩間屋子可以住人,周家人又多,一會功夫就把兩件屋子收拾的干干凈凈,周舉也修理出兩張床來,一間屋子放一張。 等收拾好這一切,邵氏才發現院子里沒有灶房。 周中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他犯糊涂了。這里是官學,那里能像家那樣,樣樣齊備,色色齊全。學子在官學里就是讀書,自有統一的地方吃飯和燒水。 如此一來,周家一家子人住在此處就不大方便,且敏姐兒漸長,那能住在官學里,出個院門就碰著男子,看來得另找房子趕緊搬出去。周中囑咐邵氏等人在院子里待著別出去,他和周舉出去找房子,若能找到合適的就立即搬了出去。 眼看天色不早,周中帶著周舉急匆匆地 出了門,他們前腳剛走,后腳齊順和白三望就進了院子,兩下剛好錯過。 齊順和白三望進了院子,映入眼前的就是白灰剝落的墻壁以及透過打開的門看到屋中的地面有幾團光影。齊順下去的火氣又呼呼地冒了上來,怒道:“可惡,可惡之極,歁人太甚?!?/br> 齊順擼起袖子,滿臉怒氣,轉身往外急步走去,一副要跟人打架的模樣。 白三望手里搖著折扇道:“瞧瞧你,又急了。忘了我們為何來此?本末倒置?!?/br> 聽了這話,齊順忙頓了腳步,趕緊轉身又緊走幾步,站在白三望身旁道:“對,對,先跟周秀才說說,免得他吃了虧。我再去找那群王八蛋算帳?!?/br> 齊順在院子里喊道:“周秀才可在?在下州府官學學子齊順和白三望?!?/br> 周中和周舉不在,邵氏使了禮哥兒出來招呼客人。 禮哥兒出來,見齊順和白三望穿著同爺爺一樣的生員衫,知兩位是秀才,拱手道:“小子有禮,兩位秀才公,我爺爺出門去,一時半會回不來,兩位秀才公不妨屋子里坐坐歇歇腳?!?/br> 禮哥兒學著爺爺平時招呼客人的樣子招呼兩位秀才。 齊順笑道:“別老是秀才公長秀才公短的,忒別扭,既然你爺爺是秀才,那你叫我們一聲叔吧?!币蛑苤心隁q大,齊順把他當前輩對待,不以平輩相交。 禮哥兒愣了一下,村子里年長的是叔伯,年老的是爺爺,可眼前的兩位年紀不大卻是秀才公,能像在村子里那樣稱呼嗎? 白三望看出禮哥兒的猶豫,折扇拍了拍他的肩,“在鄉下的時候,像你這樣大的小子,有叫我叔的也有叫我哥的,你不愿意叫我倆叔,是想叫我倆哥了?” 白三望一雙眉毛挑得老高,眼中帶著戲謔看著禮哥兒。 在村子里,還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禮哥兒有些無措,有些小緊張,使勁咽了咽口水,吐出二個字,“叔叔?!?/br> “乖?!卑兹S手擰下折扇上的吊墜,一塊普通的玉石遞給禮哥兒。 禮哥兒慌得直擺手,他不識得玉,卻也知道再便宜的玉石也值些銀子。 白三望硬塞了過去,唬著一張臉道:“拿著,這是見面禮,長者賜部可辭?!?/br> 禮哥兒聽爺爺說過一些規矩,知道見面禮是長輩所賜不能辭,遂恭敬地接過,放入懷里。 齊順見白三望給了見面禮,摸摸腦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方掏出一方木頭小印遞了過去,禮哥兒同樣雙手接過,又道謝,領兩位進屋。 原本信哥兒在屋里纏著邵氏要一起招呼客人,邵氏見齊順和白三望給了見面禮,那能讓信哥兒出去,讓敏姐兒看住他,不讓他邁出門口一步。 又沒水泡茶又沒有點心招待客人,邵氏急得團團亂轉。 禮哥兒請齊順和白三望進了屋才發現沒有東西可以招待,小臉頓時通紅,結結巴巴地道:“兩位叔叔……” 齊順揮手打斷他的話,“我姓齊,你叫我齊叔好了,他姓白,你叫他白叔?!?/br> “小子姓周名守禮?!?/br> “好名字?!卑兹潎@的一句。 齊順也干巴巴地隨了一句,“名字不錯?!庇旨奔泵γΦ氐溃骸澳銈兛刹荒茏∵@里,這里要收銀子的。一間屋子三兩,這個院子里足有十間屋子,一年要三十兩銀子呢?!?/br> 禮哥兒被這銀兩給震蒙了,最近爺爺不僅教他和弟弟兩人識字,還告訴他們一些東西價值幾何。他記得他們一家子人在村里一年才用二三兩銀子,三十年銀子他們一家子可以過十年的了。 “貴吧?”齊順一只手在禮哥兒眼前揮來揮去,“你得趕緊讓你爺爺找房子搬出去?!?/br> 禮哥兒重重地嘆口氣,“真貴?!?/br> 想著出去找房子的爺爺和爹爹,禮哥兒松了口氣,“我爺爺正是出去找房子的?!?/br> 白三望咦了一聲,“齋夫給你們說了這房舍要收銀子的?” 禮哥兒道:“齋夫是啥?” “就是這里打雜的,領你們到這院子的那人?!卑兹忉屃艘痪?。 禮哥兒道:“哦,原來他就叫齋夫。他沒有跟我們說這屋子要銀子呢。這么爛的房子,我們村里都不好意思收人銀子,沒想到州府的人如此摳門,連這樣都敢收銀子?!倍Y哥兒邊說邊搖頭,直嘆人心不古。 齊順道:“那群眼睛都鉆銅板孔的王八蛋,看我不收拾他們?!苯又R順把齋夫們如何想著法子收銀子的事一一地告訴禮哥兒聽。 對禮哥兒來說,這大概跟在村頭聽故事差不多。他隨著齊順的聲音時而睜大眼睛,時而氣憤不已。兩人越說越親近,腦袋都湊在一起了。 白三望看著這兩人好一陣無語,他和齊順在這些學子中算家境尚可的,住的都是單間房舍。齊順所說的事大部分他都沒經歷過,全是道聽途說,真怕他教壞人家的孩子。 實在聽不下去齊順的胡說八道,白三望拉了他走。這次他兩前腳走,后腳 周中兩父子回來,又錯過了。 第三十七章 周中出門時, 想著碰碰運氣,說不定運道好, 讓他尋到一處好房子。果然周中的運道不錯,出了官學原本想找處牙行問問。結果轉了一圈,也沒見著個牙人。周中心中悶納, 這么大個州府怎么連處牙行都無。找了處茶鋪借著喝茶的光景,跟掌柜的打聽。那掌柜本身就兼給人介紹房屋抽頭,聽了周中的話, 又見他是個秀才且穿綢衣長衫, 想來家境不錯不是隨便問問, 遂有問必答, 把附近的情形一一道來。 當年建官學前,此處不甚繁華,空地多人又少, 故選中此地做了官學之所。因后來官學建成,此處興旺了幾十年,從十來年前往上數, 這個地兒那是熱鬧非凡。鋪子攤販圍著官學擺的滿當當的, 伙計攤販的嘴里的話也是文皺皺的。四周的宅子貴且不易得, 那個不想挨著官學沾點文曲星的風水,好帶契家里出個舉人老爺, 再不及秀才也成。誰想不過十來年, 官學竟破落至如此境地。周偉的鋪子早沒了生意,能搬走的早就搬走了, 剩下的人俱是土生土長的老住戶。 如今這附近的宅子早沒了當初的那個價錢,好些房子空著租不出去,茶鋪的生意也不甚好,掌柜酒想著幫著給人介紹房屋,賺個抽頭錢。聽周中有意租房,立時帶了周中父子倆去看宅子,這一看就是好幾處宅子。一處二進院子,前后院中間有處小小的花園,園中有棵兩個成年人張開雙臂才能圍攏的桂花,樹下是石圓桌石凳,有這兩樣就合了周中的心意,再一細看,處處整齊,墻刷了大白,青瓦無一片破損,地上鋪的青石磚,看著氣派亮堂。周中立時拍板應下,掏出銀票當場交付簽了契,只等著明日去衙門記檔。那掌柜的不意會賣出一處宅子,心里也是歡喜,很是殷勤,怕周中人生地不熟,又因他是老住戶,那家生了娃,那家發了財,他俱清楚,一一給周中說了一遍。周中見他殷勤,很是感激一會,卻沒有出手打賞。 嗯,初來乍到,又是官學求學的貧寒學子,已花了二百兩銀子買了宅子,自然沒得銀錢打賞。周中心中卻記得他的情,想著以后多來往。 從見到宅子到簽契,周舉一直張著嘴巴,都不敢相信他將住進那樣的宅子?;貋淼穆飞?,他一路不住嘴地問:“爹,那真是我們家的宅子了?里面有花園呢?那墻,那瓦,那地……爹,我沒做夢吧?” “嗯,你在做夢哩?!敝苤腥滩蛔《浩饍鹤觼?,“可記住了?免得明早你醒來忘了?!?/br> 周舉不停地點頭,嘴上也不歇息,“爹,你也別叫醒我,讓我做夢做久點,最好夢里讓我住上一回也好,這么好的房子呢,在夢里住住也好?!?/br> 周中忽地心中一酸,即便這個兒子有這樣那樣的不是,到底有著莊戶人家的淳樸。 周舉雙腳像踩在棉花上,一路暈乎乎地跟著爹回了官學。 剛進院子,周中就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靜得好像屋里無人一般。心中一慌,周中急走幾步,推開門,看著邵氏等人俱安靜地坐著。周中松了口氣,道:“今兒怎么這么安靜?沒人說話?” 揣著一肚子的火氣和怨恨的邵氏聽到周中的聲音,如找到主心骨一般,猛地一聲嚎出來,屋頂都抖了抖;“他爹,我們給人家當冤大頭了,這么個破屋子一間一年要三兩銀子,黑心肝的,爛肚腸的……” 周父周母去逝,邵氏領著一大家子人過了好幾年的苦日子,把銀錢看得最重。雖說如今周家有點銀錢,可想著一年要扔出三十兩銀子,還是這么破爛的屋子,她那想受得了,想著就心痛。先前周中沒在,她找不到人作主,只好擺著臉色憋著。這會周中回來了,她立時讓周中去找那個齋夫說理去,沒得給這么多銀子的理。 周中聽了,皺了眉頭,好好的官學烏煙瘴氣,里面的雜役唯利是圖,那有丁點書院該有的氣氛。周中心下后悔不已,可今天又到了這個地方,總不止剛進門又出了去,何況整個黔州除了南明書院,就是州府官學,即便他想換個書院也沒地換去。這么一想,周中倒升起雄心壯志,做一番事把官學給好好改造一番。頭一件事就是人氣,官學的人氣不旺,即來讀書的學子少了,以往來官學讀書的秀才多半去了南明書院。誰讓南明書院自開院以來年年都有學生考中進士,自然比多年無進士的官學強上許多。這一點官學是比不上,那總有別的地方該比的上吧,他偏不信堂堂官學竟一無是處。 周中鎖了眉頭思索,邵氏的聲兒低了下去,以為他在想著法子??芍苤幸蛔褪切∫豢嚏?,邵氏等得眼都酸了,他還未個動靜,拿手推了推他,“他爹 ,你想出法子沒?我們可不能白白送人家銀子,充了那冤大頭?!?/br> 周中讓她一推,回過神來,嗯嗯幾聲。 “他爹,嗯啥呢?你到底打算怎么辦?”邵氏催促道。 院子沒灶房,邵氏他們又是頭天來,不知地方,也無處打熱水去,家里連口水都沒得喝。周中抿了抿唇,道:“我在外頭買了一處宅子,里面也有些家具,把東西帶過去,今晚就住在那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