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各家各戶都忙著采買年貨,街面上一天到晚人水馬龍十分熱鬧,連帶著紙貨鋪子生意量也加倍。過年過節祭祖上墳,少不了香燭紙錢,過年鋪子也要歇業,一般都會在初五或初八才開門,東西都要提前預備好。因著生意好,平安也在一旁幫忙,主要看著鋪子里的東西,免得人多將紙貨給碰壞了。 如今這家桃記紙貨鋪十分有名兒,有的人聽說這里頭布置的稀罕,哪怕離的很遠,也愿意繞半個城跑來一把供香。又都知道這鋪子里的紙貨扎的特別好,手頭寬裕些的,都愿意在年節時來買幾件兒好紙貨,今兒平安就見金童玉女賣出去五對兒,貌美的小娘子賣出去十個,什么紙馬轎子金銀元寶更是多,這一般都是家中有至親故去未足三年的,家里人心疼,總想親人在底下享福。 平安忙了幾日,與十娘商議過年的事兒。 她們住在這兒是為避禍,大過年的還不走,總不似那么回事兒。況且她們新居已落成,自己有家,也不愿一直借居。 “我正想和你說呢,只是鋪子里忙,你我也能幫把手。這幾日人少些了,我們就和桃公子辭行吧,等過年再來拜年?!笔镎f著心頭一熱,一想到今年自己已是良家,有家有姐妹,過年還能“走回親戚”,就似尋常百姓,和幼時一樣了。 臨近年關,趙琦孫富皆是外鄉人,必是返鄉了,哪怕她們在外走動也不需擔心。至于鄭貴妃那邊……桃公子與她兩個說了,無需擔憂,鄭貴妃不知她二人,只以為是趙琦湊巧救了人,正將趙家恨的咬牙切齒呢。 桃朔白正伺弄著朱常溆送來的兩盆兒水仙,見平安與十娘來告辭,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想來過年總在自家才好。你們若是需要什么,只管跟木山說?!?/br> 木叔管著鋪子生意,木嬸月娘管后宅,木山則管著家中進出采買等事,外頭人熟。 平安知他性子淡,又不怎么講究人情往來那些虛禮,說出這樣的話絕非客套,心下十分感激。她厚著臉皮來求助,一再麻煩,對方沒嫌,反倒還能如此關照,這一家子即便再奇怪也不會使人避諱了。 作為朝夕相處一鍋吃飯的人,平安十娘都覺察了這一家主仆的異樣。 雖說這幾個主仆異樣吃飯睡覺做生意,可就是給人的感覺和常人不同,除了和人說話時像活著,其他時候靜悄悄的沒點兒聲響,時常讓人忽略他們的存在。且木叔一家四口——木叔自開門起就坐在鋪子柜臺后老神在在,有客沒客,都會一直穩穩著,除了三餐吃飯,直至天黑關門才離開。木山、木嬸、月娘,都是各自忙著手中事,一旦忙完就自覺進了庫房屋子做紙貨,真是一點兒空閑都不偷懶,且一家三口坐在里面也不相互說話,埋頭苦干,那速度簡直令人咋舌。 桃朔白這個東家就是個甩手掌柜,從不見過問鋪子里的事,月末也不見查賬,從不說家中事務或問銀子……當然,平安除了去求人,根本沒和對方講過話,也從未聽到這位神秘的桃公子和家中人閑話。 十娘是個實心人,雖也奇怪過,但也感慨。十娘說這位桃公子一看就是有豐厚家底兒,不必為銀子錢計較,卻又穩得住,整日在家就是看書,別說去煙花之地尋歡,根本都不在外頭閑逛,簡直比攻讀的學子還閉門不出呢。 平安時常腹誹,一個大男人每日獨自在家做什么?難道是個宅男?真坐得??! 大約、只有邠王來時這個家才像有活人。 人真是不經念叨,剛想到這人,人就來了。平安卻是把眼睛盯在其身后跟著的侍衛身上,那侍衛手中捧著個托盤,其上蓋著塊黃綢布,里面鼓鼓的,也不知什么東西。 朱常溆碰巧為之解惑,伸手就將上面的黃綢布揭下來,里面就是擺著六個白面饅頭。這饅頭的個頭比之百姓家小巧,似有溫熱,隱隱散發著饅頭清香,但就算再好看再好吃,也不過是饅頭罷了。 平安這段時間也算是看出來了,這個邠王朱常溆對桃朔白簡直好的沒話說,作為一個皇子,三天兩頭往這兒跑,但凡有個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或者聽說了什么趣聞,都趕來和桃朔白分享,平安與十娘兩個也沾了光。平安不免酸澀的想,當年大學被男友追求時,對方都沒這么殷勤細心呢…… 平安一愣,仿佛終于想通了一下,豁然開朗。再看朱常溆言語舉止,越發肯定,頓時又驚又愣。 朱常溆沒去注意平安,指著那幾個饅頭笑著說:“今兒二十三,宮里蒸饅頭呢,這是御膳房的頭一鍋。我說要出宮來,皇上知道我有個投趣的友人,特地賞的。這東西給大臣家是個恩寵,你又不需要,只到底是賞賜,一會兒給你家下人吃?!闭f著似終于看到平安十娘兩個,眉色微挑,加了一句:“嗯,一人一個,正好?!?/br> 六個饅頭,木叔、木嬸、木山、月娘,加上平安與十娘,可不是正好兒! 平安終于明白朱常溆對她時冷時熱是什么緣故了,當即與十娘告辭出來,準備收拾東西叫劉大來接。正好與月娘告別,想起剛才看到的饅頭,便提醒月娘:“明兒就二十四了,你怎么也沒準備揉面?明天不蒸饅頭?” 月娘本來是沒打算蒸饅頭的,他們一家本就不需進食,平日里有平安十娘在,都是做樣子,過年時又無親友走動,蒸那么多饅頭也是浪費。但見平安問起,月娘不動聲色的笑道:“二十六才蒸饅頭呢?!?/br> 民間是二十六蒸饅頭,宮里要早兩天。 平安點頭,本想說明兒掃房子、后兒糊窗戶,自己可以留下幫忙,可又一想,月娘木嬸這家里的活兒做的實在利索,平日里就清掃的十分干凈,即便是過年都不需要大動作了。倒是她們新家,劉大三個雖住在那兒,但正房是空著的,她們得趕緊過去打掃安置,也要安排劉大幾個準備過年事宜呢。 月娘突然朝外望,與平安說一聲,去了上房,稍時便端著饅頭過來了。 對于月娘這般舉動,平安已是習以為常。每每她什么都沒聽到,月娘總要離開去聽桃朔白吩咐事情,仿佛心靈感應一樣,當然她只是這么一打趣。 實則乃因月娘等人是傀儡,一旦啟動體內便留有主人印記,桃朔白不需發話,僅憑心意便可驅使,十分方便。 月娘另取了個干凈的白瓷盤子,揀出兩個饅頭給平安:“公子說給你和十娘?!?/br> 平安道謝,端著饅頭回屋子去了。 十娘已將東西收拾好,見她端著饅頭來就笑:“沒想到如今借了桃公子的光,竟有幸得到皇上過年的賞賜,不愧是宮里出來的,平平常常的饅頭瞧著也和平民百姓之家的不一樣?!?/br> 平安拿起一個饅頭,不經意看到饅頭底下蓋有個紅戳,似乎是“御膳房”三個字。聽了十娘的話,笑道:“皇家吃的米面自然是最好的,這面里大概加了點兒糖,更香軟可口?!?/br> “帶回去,等著除夕時熱了吃吧?!笔锊皇悄堑葠勰礁毁F之人,但時代制約,對于皇權有天然敬畏。況且,十娘看重這兩個饅頭不僅僅是皇帝賞賜的緣故,更是希望一家人分吃了饅頭,能得個好兆頭。 宮里宮外都在熱鬧的轉唄過年,宮中不比民間,自二十四起,每日白天鞭炮齊響,晚上火樹銀花,人人都擺著一張喜慶笑臉,先時因太子遇刺一事帶來的沉悶氣氛也為之一松。 轉眼到了除夕。 朱常溆布置的好戲便在今晚上演。 第48章 《杜十娘》 除夕宮中擺宴,皇親宗室不少,歌舞升平,喜慶繁鬧。一年一回的除夕大家宴,只要面上規矩不錯,皇帝也不會那般苛刻,諸人推杯換盞、嬉笑談說,燈燭換了兩回,人聲才逐漸消減。 鄭貴妃向來是個有心思的女人,從大宴上回來,又命人準備了一桌席面,定要單獨與皇帝過年。同時將一雙兒女叫來團坐。鄭貴妃原不止生育一兒一女,其他孩子都夭折了,而長成的兒女因著母妃受寵的緣故,也是皇帝最疼愛的皇子皇女。福王形貌俊朗,壽寧公主端妍伶俐,加上姿容嫵媚的愛妃鄭氏,皇帝酒不醉人人自醉,笑聲朗朗,其樂融融。 皇后等人對此皆已習慣,太后也懶得理會這些。 當晚,皇帝自然是歇在鄭貴妃宮中。 將睡未醒之際,寂靜的宮中忽聞一聲驚呼:“走水了!快來人救火!” 皇帝與鄭貴妃幾乎同時驚醒,掀起簾帳朝外問道:“哪里著火了?” 內監已去打探,片刻后回道:“啟稟陛下,是長春宮?!?/br> 皇帝大驚,長春宮離的可不遠,特別的除夕大晚上走水……皇帝沒了睡意,立刻穿戴整齊朝外走去,鄭貴妃暗罵晦氣,也趕緊更衣梳洗跟了上去。一處殿門,但見在長春宮的方向一片通紅火光,只看架勢那火就不小,宮中早已開始救火,水車往來不息,宮人們在指揮下并不雜亂,半個時辰后火勢就轉小的趨勢。 尚未離宮的宗室寵臣們趕緊來護駕,對著長春宮的大火卻不敢亂說一字,生恐觸了皇帝的霉頭。 李太后受了驚動,也趕來了。 “皇上,這是怎么回事?好好兒怎么起火了?”李太后常年吃齋念佛,又是在大年節鬧了這事,未免胡亂多想。不等皇帝答話,已是急匆匆的吩咐人去查看:“趕緊瞧瞧有沒有傷著人?!?/br> 大年下若死了人,可是一整年都不順。 然而待查看的宮人回來,面色十分古怪,跪在那兒只顧哆嗦,就是沒一句說的明白?;实劭吹膼琅?,冷斥道:“說!究竟傷著幾個人?” 皇帝以為這宮人膽怯,只是因為死了人晦氣,恐招自己不滿。 宮人頭壓的極低,這回總算回說明白了:“啟稟太后娘娘、皇上,福王殿下傷著了,除此外只死了兩個沒來得及跑出來的小宮女?!?/br> “福王殿下傷到哪兒了?”鄭貴妃一聽兒子受傷就急了,皇帝也是擔心,兩人忙忙往長春宮趕。這會兒火勢已經控制住,并無危險。 李太后卻是擰眉,覺得這事兒不太對,長春宮乃是妃嬪居所,就算有人因此受傷也該是妃zigong女內監,怎會是福王?本朝皇子們若按慣例,十歲封王,繼而就該出宮住藩邸,最遲二十歲去藩國。如今因著皇帝寵愛鄭氏,偏疼福王,不僅拖延的去年才立太子分封諸王,更是讓已經封王的幾位皇子仍舊住于宮中。太子有東宮端木宮,皇帝便在其側收拾了一處,令滿十歲以上的邠王、福王、瑞王三人居住,皇帝心思一目了然。 福王如今十六,雖說是太后孫兒,但福王的名聲太后多少有所耳聞。想到某種可能,太后臉色陡然一白,雙手微微發抖,幾乎站立不住。 “快、快攔住皇上!”太后怕丑事泄露,又擔心皇帝承受不住打擊,一時間恨死了鄭貴妃。若非這女人魅惑皇帝,居心不良,太子早立,其他皇子早去就藩了,豈會有今日之事! 對于太后突然發令,宮人們不知所以,想去請皇帝暫留腳步,但憂心兒子的皇帝早已與鄭貴妃進了長春宮。 鄭貴妃早先夭折過一子,深知喪子之痛,更何況福王不僅是她兒子,更是她立足后宮的資本,是后半生的倚靠,也是他們鄭家的依仗,萬萬不能出了絲毫差池。鄭貴妃口中喊著福王名字,朝躺在地上的福王奔去,一面擔憂的落淚,一面斥責宮人:“這么冷的天怎能讓福王殿下躺在地上?凍壞了如何是好?到底我兒傷到了哪里?要不要緊?還不趕緊來人,將殿下送到我宮中去!” 周圍的宮人侍衛們神色皆十分微妙,一人出聲道:“貴妃娘娘息怒,福王殿下傷著腿了,奴婢等擔心胡亂移動加重傷勢,不敢妄為,現已去請太醫,太醫就要到了?!?/br> 皇帝也不顧萬金之體,蹲在福王跟前仔細審視,又順著宮人的話去查看福王的腿。結果這時才發現,福王身上裹著一件滾毛大氅,掀開大氅一看,里面竟未著片縷,皇帝與鄭貴妃同時一愣,此時昏迷中的福王朱常洵口中喃喃喊著冷也傳不到二人耳中了。 鄭貴妃看到福王身上殘留的紅痕,身為過來人,很清楚那是緣何留下的,頓時又羞又惱又恨兒子不爭氣,但再不爭氣也是唯一的兒子。鄭貴妃不愧在后宮浸yin多年,馬上就有了應對,一面快速將大氅攏住免得凍壞了兒子,一面怒氣沖沖掃視周圍宮人,那眼神冷的活似一把尖刀,要將人身上的rou割下來:“哪個賤婢勾引了殿下?” 賤婢,在鄭貴妃口中,明顯指的是宮女。 按例,皇宮的宮女都是屬于皇帝的,皇子們染指宮女也不行,但福王受寵,又被鄭貴妃曲解為宮女主動獻身勾引,只要皇帝不追究,這事兒就不算什么。按照以往皇帝寵愛福王的架勢,若此事當真如此,別說一個宮女,福王要十個都行。 宮人們跪了一地,卻是一聲不言語,氣氛越發詭異。 這時太醫到了,卻嗅出不對勁,不敢上前。 當宮人們跪下,有一處就特別明顯,在距離福王所躺之地不遠,也躺著一個人,裝扮與福王有異曲同工之妙。那是個嬌艷欲滴的妙齡女子,身子裹在大紅斗篷里,卻因宮女們被鄭貴妃所威懾,一時沒照料好,女子的一只胳膊從斗篷中滑落出來——白皙嬌嫩光溜溜的一截兒小手臂,明顯是沒穿衣服。 古時女子規矩多,斷沒有誰會裸睡,再加上一個福王同樣情況,只要腦子不傻就清楚怎么回事。倒不是福王做的不嚴密,誰知長春宮恰好走水呢?福王倒霉,慌亂中沒逃出來,被倒塌的多寶閣砸了腿,又被濃煙嗆暈,若非侍衛們發現了,只怕今晚就葬身在火海中。 鄭貴妃眼皮一跳,馬上去看皇帝,登時心下一個咯噔。 皇帝此時面色陰沉,卻是一語未發,陰測測的目光掃視著宮中諸人,每個人都是脊背一寒,覺得小命休矣??苫实垡暰€再一轉,看到趕來的太后等人,太后身旁是皇后與諸多宮妃,又有太子領著諸位皇子皇女,甚至皇室宗親與寵臣…… 皇帝哪怕再想滅口,也不能將在場所有人都殺了。 鄭貴妃顯然也知失態嚴重,若真發生這種不倫的丑事,無人知曉尚能仗著寵愛求一求情,但眾目睽睽,皇帝丟盡了臉面…… “來人,將那賤人……”皇帝咬牙切齒,雖對福王惱恨,但到底是最寵愛的兒子,也舍不得要了他的命,便將所有怒火都發作在那女子身上。 這女子的臉皇帝很有印象,乃是新入宮沒兩年,原本位份低,還是鄭貴妃進言,這才新封了麗嬪。原以為這麗嬪容貌妍麗,性情柔順,知情識趣頗有鄭貴妃年輕時的一二風采,誰知竟如此放蕩不堪! “皇帝!”關鍵時刻李太后出聲壓住了皇帝,太后走到他身邊,冷眼掃了鄭貴妃,伸手握住皇帝顫抖的雙手,別有深意的說道:“福王這孩子都是被寵壞了,分不清事情輕重緩急,今兒晚上又喝多了酒,準是被誰給攛掇的,一瞧見走水就跑來看熱鬧。也是底下人沒照料好,竟讓福王傷著了,按理這命留不得,但念著除夕,見血不吉利,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一律杖責五十,打完了逐出宮去?!?/br> 皇帝經太后一打岔,冷靜下來,知道這是太后為這件皇家丑事做遮掩,也是講給在場所有人聽,不管那些人明不明白,今晚之事就是太后口中所講的這般,但凡傳出丁點兒異樣,一干人都難逃干系! 那些所謂犯了錯的宮人,別說杖責五十后還能不能活,就算還有條小命兒,一旦逐出宮門,往后是生是死又有誰知道?然而在場的人都是在宮中或官場生活多年,這點兒慣例還能不知?這些宮人是難逃一死的。不在宮中直接處死,一是為掩人耳目,二來也是不喜大年下臟了皇宮的地。 哪怕吃齋念佛的太后,一旦動了怒,這些個宮人的命在她眼里也如螻蟻。 朱常溆目睹一切,很是滿意。 這一切雖在朱常溆的計劃之中,可實際上他只是命人放了一把火。福王朱常洵是自己宴后趁著酒興跑來長春宮,對麗嬪威逼利誘,麗嬪便半推半就與其成就了好事。 朱常洵十一二歲就尋摸上了小宮女兒,自十三歲身邊就有鄭貴妃賞下的人,只是為養身之故,鄭貴妃不許他過分沉溺女色。然而福王是什么性子?對鄭貴妃的交代嘴上答應,轉頭依舊我行我故,如今十六歲,后院兒的美人兒十來個,更因住在宮里,不少宮女都被他弄上手。鄭貴妃無奈何,只能以各樣手段將那些宮女處死或逐出宮,也有幾個經福王討要,求了皇帝賞給了他。 這個麗嬪福王早就看上了,以往顧慮著是皇帝妃嬪,最多只敢動動嘴,動動手,麗嬪不敢得罪福王和鄭貴妃,于此不敢聲張。后來在宮中長夜漫漫,總無法得皇帝寵幸,又見鄭貴妃勢大,福王有望帝位,不免存了屈就之心。 福王是個精明人,看出麗嬪轉變,這也是今晚他趕來糾纏的緣故之一。 其二,這長春宮只麗嬪一個主位。原本還有小貴人、選侍才人住偏殿后殿,因著福王別有心思,趁著先前年底加封后宮,暗示了內務府管事,將那些人都挪出去。管事太監以為是鄭貴妃的意思,即便不是,福王的面子也要給,至于福王用意,這太監可沒想到那大逆不道的事兒,只以為鄭貴妃要用這麗嬪,有心關照呢。 如此來,朱常溆暗中派人在一旁攛掇暗示了幾句,天時地利人和,朱常洵太上道,一下子就鉆進套子,完全暗著意料之中的計劃走。朱常溆又瞥了眼依舊昏迷的福王——眼睛動了,但沒睜開,還不算蠢,知道這時候醒來絕對沒好下場,只能裝暈。 李太后體諒皇帝心情,便讓皇后太子等人都散了。 王皇后一貫對鄭貴妃敬而遠之,何況是這等要命的陰私丑聞,早恨自己腿腳快,早知道就不來了。太子雖善良仁厚,可不傻,與王皇后所想一樣。其他人也早巴不得趕緊離開,得了太后的話,猶如得了大赦,很快就走的一干二凈。 太后對著鄭貴妃自然沒好臉色:“鄭氏,還不趕緊將福王送回宮去!” 鄭貴妃不敢辯一字,甚至不敢看皇帝,連忙命人抬著福王去自己宮中。她得看看福王的傷勢如何,也得仔細問問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滿心煩亂憂慮的鄭貴妃犯了個糊涂,此時最要緊的不是福王如何,而是應當向皇帝請罪,可惜她錯過了機會。 皇帝這會兒也沒心思搭理一貫寵愛的妃子,陰沉著臉,頗有些失魂落魄又羞愧難當,只覺得心里窩著一團火,不知如何發作才好。 知兒莫若母。 李太后唯恐他窩出病來,便借故讓皇帝送她回宮,順勢將人留下,屏退宮人,也沒就今晚之事發表意見,只說了一句:“皇兒,福王十六了,邠王十七,都不小了,按理該去就藩了?!?/br> 皇帝面皮微動,嘴上不言語,心里卻是因著惱恨,覺得太后此言甚是。 太后嘆了口氣,拍拍他的手道:“福王十六了,今晚犯糊涂,還不是被你和鄭氏給寵壞了。你呀,別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你若病倒了,母后只你一個兒子,豈不是要剜了心。你氣不順兒,等過完年,想如何出,一句話的事兒?!?/br> 這也是太后在暗示提點,皇帝可不止一個兒子,沒了福王還有別人。按理福王是太后孫兒,太后只有恨鐵不成鋼,卻沒有不疼的道理,不過是不喜鄭氏,希望皇帝能不受挑撥,對太子好些。 若非知道皇帝一時不可能完全放下鄭貴妃,太后定不會輕饒了她??倸w這回的事兒先記上,逆了人倫,令皇帝丟盡顏面,哪怕曾經再寵愛,這母子倆也難再得好。 卻說鄭貴妃那邊,請了太醫過來給福王治傷,孰料太醫說出的話令鄭貴妃崩潰。太醫竟說福王腿傷太過嚴重,里面骨頭砸碎了,即便長好,只怕也落得殘疾。 殘疾?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