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娘子別怕,沒事了?!睆埳p言軟語的安慰,扶她在床上躺下,又接過侍女手中的湯碗,勸她吃兩口。 衛雪娥不愿吃,執著的說道:“珙郎,昨夜有鬼,她要害我,快找道士來捉鬼?!?/br> “娘子,這世上哪里來的鬼,昨夜定是有歹人潛了進來……” “是鬼!是個紅衣女鬼!”衛雪娥忽然似想到了什么,神色越發驚恐,驚恐中又透著一股子狠戾:“是崔鶯鶯,是崔鶯鶯那個賤人!” 張生一愣,恍惚似猜到了什么,嘴上卻說:“娘子,你在說什么?這關鶯鶯什么事?” 衛雪娥情緒激動,也顧不上掩飾,直接道出內情:“崔鶯鶯在半年前上吊死了,她定是不甘被休,這才化做鬼來害我。我一定要找道士收了她!”說著也不管張生,直接吩咐貼身侍女秋月去道觀請道長。 “罷了,讓你心安也好?!睆埳鷽]再阻攔,實則也被衛雪娥道出的消息吃了一驚。 崔鶯鶯竟死了?! 實則他與崔鶯鶯并未真的成親,崔老夫人定要他先取得功名才肯嫁女,當初那封休書看似被琴童送了出去,其實他早交代了,只讓琴童去一趟河中府,將信壞掉,再返回京城。最初一年他還暗中探聽著鶯鶯消息,后來忙碌于官場便淡忘了鶯鶯,臨來此處赴任還在疑惑,衛家怎肯他來,原來鶯鶯已不在人世。 難道、昨夜之人真是鶯鶯? 忽而想起那身紅衣十分眼熟,紅娘?! 當猜到這里,過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來,伴隨著陣陣心悸恐慌,幾乎站立不穩。 在城外山上有座道觀,秋月跑了一趟,請來了一位姓陳的道長,人帶到了將軍府門口,卻不讓進。秋月無法,自得留人在外陪著道長,自己先進去請示。 衛雪娥聽了很是不滿:“一個道士而已,怎么就不能進?區區一個將軍府,又不是皇宮大內,外頭都說白馬將軍神勇,我看倒未必?!?/br> “雪娥!”張生雖同樣有些不悅,但聽她如此說杜確更不高興。別說杜確是他好友,且看杜確大將軍的身份就不能輕易得罪,畢竟往后他可要在河中府任職,說不得就有麻煩杜確的地方。 衛雪娥意識到自己的話不妥,便順勢收了口,歉意道:“珙郎別生氣,我是一時情急失了口,并非有心?!?/br> 的確,以往的衛雪娥從不會說這樣的話,哪怕真的看不起誰也不會說出來。對于杜確,衛雪娥深知其身份之重,只有交好,斷沒有交惡的道理。 張生知她是受了昨夜之事的影響,也沒深究,起身說道:“我去和君實說一聲?!?/br> 君實乃是杜確的字,不僅是張生八拜之交,更是同鄉,兩人情誼非比尋常。 經過通稟,張生進了院子,正房門開著,一來就見杜確披衣坐在床頭,手中正處理著公務。張生頗不贊同的皺眉:“君實,你傷還未好,怎么能勞心?” 杜確頭也不抬,隨手指了凳子讓他坐,口中說道:“一點傷不礙事,這些事情不處理我也不能安心養傷。你來是為請道士的事?” 張生見他不將傷勢放在心上,深知他的脾氣,勸也無用,加上此時他確實沒心情不穩,便沒再勸,就著他的話說:“正是為這事兒。昨夜我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但夫人嚇壞了,一直驚恐,定要找道士做法。我怕她驚嚇出病來,倒不如順了她的心,求個心安罷了?!?/br> 杜確看他一眼,明顯是心事重重,可見自己這位同鄉好友并沒全說實話。從昨天相見時他便察覺了張生的變化,倒也不意外,若張生不曾改變,當初怎會放棄崔鶯鶯而娶衛家千金?哪怕衛尚書再如何逼迫,大不了不做官,但張生卻不舍放棄狀元之名以及官場仕途。 原本的張生是淡泊名利的,起碼最開始根本就沒有那樣迫切追求名利之心,誰知崔老夫人以婚事相逼,結果卻造化弄人。 當初杜確也去信相勸,但張生只說自身無奈,后來一二年都不曾來信。如今再見,昔年好友也有了陌生感。 到底朋友一場,況衛雪娥身份特殊,真在將軍府出了事也不好交代,便說:“那便破例一次,只是有一點,要做法事只在西跨院?!?/br> “多謝了,君實!” 第7章 《西廂記》 唐朝佛教道觀盛行,連公主都出家做道士,更出現了許多高僧,蒲關附近的山上也有大小寺廟道觀,陳道士便是青云觀里有名望的道長。陳道士年逾五十,面容清瘦,雙目有神,五柳長須,一身道袍,很有幾分世外高人的風范。 陳道士一面跟著下人走進西跨院兒,一面打量著四周,至于昨夜之事他早聽侍女說了,若不然也不會下山一趟??偟恼f來,陳道士有點兒本事,至于本事如何,一時倒不好說。陳道士身后跟著個小道童,只十一二歲,瞧著也是模樣穩重,背著褡褳,里頭裝著做法事的一應物什。 一聽說道長來了,衛雪娥仿佛得了保障,連命人叫進來。 唐朝民風開放,遠不如宋清時期對婦女的壓抑禁錮,女子出門游玩、相見男子都是常事,更別提要見個方外之人了。 陳道長進來見到一位身著齊胸襦裙的貴婦倚在床頭倒也沒意外,瞧其滿眼驚憂之色,便知嚇的不輕。在其身邊端坐著一個身著圓領絲袍的男子,雖有幾分斯文之相,但陳道長閱人無數,看得出對方是個做官的。 忽而陳道長神色一變,快步走到張生面前定睛細看,倒吸了口涼氣:“厲鬼??!” 這話一出口就嚇得衛雪娥滿臉慘白:“道長,求道長救我夫婦性命!我必有重謝!” 張生見道長盯著他脖子上的傷痕看,心下也是直打鼓。 陳道長嘆氣:“照夫人所言,那是個紅衣厲鬼,定是死前怨恨極深,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貧道來時四下看了看,并未發現這厲鬼的影子,只怕暫時不在這里。貧道先留下些符紙,你們貼在門窗上,將我的拂塵掛于門上,或可擋一擋。若是你二人仍舊不放心,貧道也可留下,想那厲鬼還會再來?!?/br> “還請道長留下,道長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毙l雪娥當然不愿這道士離開。 “那貧道暫且下去準備一番,今晚會會那厲鬼?!标惖篱L深知自己能耐,厲鬼可不好碰,他自己還從沒遇到過,還是年輕時聽師傅講過。如今許多道士都是學道經,前些年藩鎮割據,烽煙四起,百姓活不下去就出家做和尚道士,朝廷對寺廟道觀不征稅。會做法事的道士不少,但都是花架子居多,像陳道士這樣有真本事的,整個河中府也就他一個,他師傅師兄都過世了。 西跨院兒的動靜瞞不了人,何況將軍府里不時有巡視的士兵,見了難免嘀咕。 孫明來西跨院看了一眼,只見整個院子貼滿了符紙,正中已擺了桌子,一應法事用物都已齊備。院中仆役們都圍著,人手一疊子黃符,個個如驚弓之鳥。孫明皺眉,轉身去了主院,將這事告知了杜確。 “將軍,他們這樣大張旗鼓的捉鬼是不是不大好?今天已經有很多人來問我是不是真有鬼,我擔心這么下去會動搖軍心。將軍也知道,那孫飛虎賊心不死,我們可不能大意?!?/br> 杜確只說了一句:“衛尚書管著戶部?!?/br> 孫明一愣,隨之苦笑。 戶部管錢,兵餉雖是由兵部管,可也要從戶部撥出。如今各處養兵花費極大,兵餉十分關鍵,以往兵餉年年拖延,近兩年才好些,這也是衛尚書看在張生與杜確的交情上有心賣好,也有拉攏之意。 杜確雖是武夫,可他早期是讀書人,后來見天下大亂,這才棄筆從戎。他想得比孫明更多。據從長安來的消息,德宗的景況越發不好,只怕壽數也就這一二年功夫,一旦皇帝賓天…… 當夜幕降臨,將軍府燈火通明,一片沉寂。 紅娘的傷看著重,但丹藥療效好,已經好的七七八八,兼之報仇心切,紅娘不肯再耽擱,定要今晚過來,誓死要取張生性命。桃朔白不放心,也跟著過來,并囑咐紅娘,若那衛雪娥不知情,也別傷了無辜。 紅娘很不情愿,可他說的也不無道理,便應了,卻也說:“公子,咱們先說好了,若她也有不妥,你可不準攔我?!?/br> “好?!碧宜钒壮B犵娯刚f人心險惡,加上地府的鬼民都是要清算前生業障的,所以他信奉的也是有冤抱冤有仇報仇。 兩人到了將軍府,桃朔白立時聞到了符紙香燭的味道。 “他們請了道士?!?/br> “臭鼻子老道!”紅娘沒有一點兒害怕,一陣風似的卷了進去。 桃朔白不知那道士能耐,兼之有個杜確在,便隱了身形跟進去。 西跨院中所有人嚴陣以待,院中已起壇,陳道士見一陣陰風刮進來,心有所感,立時執起桃木劍,引符紙開法。在其身后的屋子門窗上貼滿了黃符紙,張生與衛雪娥坐在屋子里,周圍侍女小廝環伺,緊張的聽著門外動靜。 “多管閑事的臭道士!”紅娘話音一落,便現身立在院中。 陳道士一看,是個俏生生的紅衣女子,不免惋惜對方年輕早逝,口中勸道:“冤冤相報何時了,何不放下恩怨盡早投胎,脫離苦?!?/br> “你這道士真啰嗦,仇不是你的,你自然站著說話不腰疼!”紅娘上來就嗆聲,瞥了眼其身后護著的屋子,又掃了眼滿院子的符紙,不屑道:“老道士,你可對付不了我,倒不如莫管閑事,省得白白丟了性命。張生薄情寡義,害了我家小姐,我定要取他性命!” 陳道士一聽哪里還不明白,又是生前的情孽債,可就算真是張生有錯,作為道士,他也不能容忍鬼魂隨意來取人性命,否則豈不是亂了陰陽之道。陽間事自然該陽間管,但紅娘可不愿聽他啰嗦,素手一揚,鋒利如刃的指尖顯露出來,整個人也兇戾無比。 陳道士唯有應戰。 屋子里的張生早聽到紅娘的聲音,猜測被證實,張生終于喪失最后一絲力氣,渾身冷汗,面白如紙。誰知道、誰知道崔鶯鶯會死?紅娘竟這般狠辣。 “珙郎?珙郎你沒事吧?”衛雪娥連忙命人端茶水來,嘴里恨恨罵道:“崔鶯鶯是自己上吊死的,跟我們有什么干系?再說事情都過去兩三年了她才死的,現在卻賴在我們身上,更何況正主不出頭,叫個丫鬟來算什么事?真是狗拿耗子!等陳道長抓住了她,我定要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崔鶯鶯……哼,我要將她開棺鞭尸!挫骨揚灰!” 張生心底一個哆嗦,一時間竟覺得衛雪娥比外頭的紅娘還可怕。 陳道士到底不如其師,紅娘戾氣兇悍,漸漸便覺力不從心,情急之下想起師門傳承之物,立時取出一個鈴鐺,念咒拿精血祭過,揚手朝紅娘打去。 道士手中的鈴鐺是招魂鈴,一旦搖響鈴鐺,那聲音就會震的鬼魂渾渾噩噩,不知不覺跟著鈴鐺走。陳道士師門傳承下來的這只招魂鈴更不同尋常,能震住厲鬼,并將厲鬼封入鈴鐺之內,日日受鈴聲錘擊魂魄,七七四十九天后便會魂飛魄散。只是要使用這鈴鐺需要自身精血,且cao控極費心神,陳道士修為經驗都不夠,用一回就夠嗆,所以平時都不動用。 紅娘本能感覺不好,來不及躲,震耳欲聾的鈴聲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震的她頭痛欲裂,慘叫連連。 暗處的桃朔白神情一凜,輕一抬手就將招魂鈴打落在地,隨手一揚,卷起紅娘收入銅錢,閃身而去。 陳道長原本見收鬼有望,正暗自高興,哪知突然心頭一悶吐了口血,緊接著便見招魂鈴掉在地上,那厲鬼也不見了蹤影。陳道長驚得臉色發白,好半天才在小道童的叫聲下回神。 撿起招魂鈴查看,鈴鐺完好無損,可…… 誰能輕而易舉的打落招魂鈴,又救走了那厲鬼,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張生與衛雪娥在屋中對此毫不知情,但杜確卻令人關注著西跨院,今晚西跨院的一舉一動都報到了他跟前。 “真有鬼?!”孫明驚的不輕。 杜確卻更關注另一件事:誰救走了紅娘?死去的崔鶯鶯?不可能!哪怕崔鶯鶯真的成了鬼,也沒那個能力,更何況對方沒傷那道士,一時真讓人捉摸不透。 第8章 《西廂記》 這座位于蒲關的將軍府并非真正規格的將軍府第,認真說起來,只是一處行轅。蒲關是軍事重地,杜確率十萬大軍鎮守此處,遏制幾方藩鎮勢力,十分要緊。此處距離河中府有四十多里,車馬一日功夫能到,最近的便是興鎮,到底繁華熱鬧有限,行轅自然也沒都城權貴們府邸奢華。 將軍府是座三進宅子,因沒有女眷,兼之為安全所慮,除了低矮的幾棵花草,并沒種樹,更沒有什么園子。原本屬于園子的地方修成了一個平整寬敞的演武場,雖說杜確平日里就在自己院子里練練拳腳,但府里還住著幾個副將幕僚,又有巡視守護的兵士,隔上幾日大家總要在演武場比試切磋一番。 演武場旁邊有幾間屋子,其中一間是兵器房,里面十八樣武器應有盡有。 昨夜桃朔白救了紅娘并沒有返回土地廟,而是直接找到這里暫時停留了下來。 他想的很實際,原本以為紅娘報仇很簡單,誰知先是一個杜確,又出現個手持法器的老道士。老道士倒罷了,只要沒了那招魂鈴就沒能耐擋住紅娘,可杜確究竟是怎么回事? 反正紅娘要養傷,干脆趁此機會探探杜確的底,畢竟他還打算繼續停留捉鬼賺錢呢。 紅娘這次被傷的不輕,那招魂鈴作為法器品級不高,但??岁幓?,紅娘魂體被震的不輕,腦子渾渾噩噩。他便命紅娘只在銅錢里養傷。 又到了夜晚,西跨院再次嚴陣以待,但一整晚都沒有任何異動。 當東方天際出現晨光,一干人欣喜若狂,就連衛雪娥都滿臉喜色,一直提著的心總算落到實處。衛雪娥顧不得別的,趕緊出門去找陳道長,白天鬼不會出來這是常識,所以這時候到處走動她并不害怕。 “道長,昨夜那厲鬼沒來,是不是傷得太重了?” 陳道長點點頭,畢竟石門傳承下來的寶貝,若非半途有人搭救,那厲鬼早被收了。但陳道長不放心啊,就算傷得重,可總有傷好的時候。 顯然衛雪娥也知道這點,對著秋月使個眼色,秋月便捧來一只木托盤,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個銀光閃閃的小元寶。衛雪娥態度十分誠懇,語氣擔憂又帶著哀求:“陳道長,請你好人做到底,趁著那厲鬼受了重傷將她找出來,否則我們一家子豈不是要一直提心吊膽不得安寧。請道長務必答應我,這些銀錢是我夫婦的一點心意,捐給觀里做香火,或許也能借由道長們的悲憫之心救幾個可憐百姓?!?/br> 衛雪娥這話說的實在好,人家并不直白的拿錢砸人,但那意思彼此都知道。 陳道長卻是神色平淡,看了眼銀子,嘆口氣:“貧道也擔心她戾氣纏身,不肯善罷甘休,哪怕夫人不說,這事兒貧道也要管到底的?!鳖D了頓,陳道長又說:“貧道打算給那位小姐做場法事,許能化解她的怨氣?!?/br> 衛雪娥自然知道“那位小姐”指的是誰,借著擦拭眼角低了頭,擋住眼中一閃而逝的冰冷與仇恨,嘴里卻是柔柔說道:“說來是我對不住她,若是早知珙郎有妻,我也不會讓他為難。此事但憑道長處理?!?/br> 說完,衛雪娥借口乏了,命丫鬟留下銀子便回房去了。 陳道長也沒推辭銀子,現今這世道…… 青云觀雖有些田地,但收入十分有限,但這些收的道童不少,又有些百姓養不起的兒女丟在觀門口,單吃飽飯就是件難事。有這些銀子,起碼能養活更多的人。 陳道長一出將軍府桃朔白便知道了。 他沒動作,而陳道長在興鎮各地轉悠了兩三天都沒結果,張生坐不住了。原本張生是來河中府上任的,如今都在這兒逗留了好幾日,河中府早派人來催問,如今眼見著平靜下來,便提出要去赴任。 衛雪娥想著那厲鬼都傷著了,又有陳道長在,也就不擔心了,自然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