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有血緣關系的人是厭惡,無關人等卻是或懼怕或逢迎,這些年風里雨里,一副心腸早錘煉的刀槍不入。偏是對方柔柔軟軟的幾句話,竟讓自己有一種喝了酒般熏熏然的感覺…… “張大俠——” 看到對方突然閉上眼睛,身體也跟著搖晃,希和下意識的上前了一步,卻不想那方才還不動如山巋然端坐馬上的彪悍男子,雙眼一閉朝著自己就砸了下來。 不會真是,昏了吧?忙要閃躲,卻哪里來得及?竟是一下被對方摟個正著。 希和頓時懵了,下意識的就要去推,入手處卻是一片濡濕,甚而隔著黑色衣衫,還有男人固有的溫熱體息迎面襲來。嚇得希和一下閉上眼,差點兒沒羞死。 青碧嚇得忙要叫,已經被張青勒的小臉都有些發白的希和忙艱難喝止: “莫要,聲張?!?/br> 從兄長留下的只言片語也足以讓希和明白,這個張青并不是表面上的鏢局總鏢頭那么簡單,還有著一些為官府不容的背景。 方才只覺得那馬兒明顯太過疲乏,倒沒想到主人竟是遠比馬還狼狽的緊。 青碧強咽下沖進喉嚨口的一聲嗚咽,帶了兩個家丁,上前就想把張青拉開來,哪想到還未靠近,那張青忽然抬腳,兩個家丁一下飛了出去,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上,甚而若非青碧走的慢些,怕是也會遭殃。 希和臉色一下有些難看——這人不是昏迷了嗎?怎么還會打人?難不成方才都是裝的?虧方才還以為對方就是為了給自家幫忙才會落得這一身的傷,原來竟是想要借機沾自己便宜嗎? 急怒攻心之下,咬牙更用力的用力去推對方: “混賬,快放手!” 張青似是吃痛,呻、吟了一聲,下意識的叼住希和手腕。 相較于家丁方才挨的力道,明顯已經放輕不少,希和卻依舊覺得鉆心的痛,頓時“哎呀”出聲,下意識的抬頭看去,卻是再不敢亂動—— 方才只覺手上粘膩濡濕,這會兒被張青死死扣住手腕才發現,手上哪里是男子的汗水,分明是一片殷紅的血色。 不過被自己隨意觸碰就流了這么多血,這人該是受了多重的傷?便是方才的昏迷也不是假裝的了。 這么一想,希和再不敢掙扎,就著青碧舉起的燈籠瞧去,張青果然面如金紙,甚而不獨前胸便是后背處同樣是令人怵目驚心的暗紅色。 “快準備客房。還有金瘡藥,對了去請——”希和一顆心一下揪了起來—— 再如何惱火都不能掩蓋對方是為了給自家幫忙才落得這般狼狽下場。 本來想讓青碧去請大夫呢,卻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實在是這傷明顯是經過激烈打斗所致。真是驚動了官府,于張青必有妨礙。好在有蘇離這個神醫,家里各種藥物都齊全的緊,便是金瘡藥也全非尋常醫館可比。 當下艱難的撐起張青的身子,往客房的方向挪去——至于說讓人幫忙,是再不要想了的。實在是這張青明顯戒心太強,雖鬧不懂對方為何就那么相信自己,其他人卻是根本就別想沾邊了。沒看到那兩個家丁,被踹了那么一腳,怕是這幾天都不見得能下床了。 好容易挪到房間里,跌跌撞撞的把張青往床鋪的方向送,希和已是眼冒金星、氣喘如雷。 倒是張青,雖然昏迷中,卻似乎依舊有所覺,躺倒在床上的一剎那,眼睛微微睜了下,嘴唇擦過希和柔嫩的脖頸,竟是輕輕呢喃了聲“娘”。 等希和臉色爆紅的低頭看去時,這張青已是再次昏迷過去,倒是自己脖子處被對方嘴唇擦過的地方,一直*辣又癢簌簌的,簡直和起了痱子一般。 等回過神來,已是氣的瞧都不愿瞧那張青一眼,抬腿逃也似的推開門就走,耳邊好似傳來一聲布帛的碎裂聲,希和也顧不得看,只管匆匆回自己房間里了。 倒是跟在后面的青碧,狠狠的瞪了躺在床上徹底昏過去的張青一眼—— 這廝真是混賬至極,竟敢唐突小姐。還把小姐的裙子下擺撕掉了一綹。即便從沒有跟人動過粗的小丫頭,這會兒都想拿把刀子,把這人的狗爪子給剁了。 待進了房間,希和不顧形象的咕嘟嘟喝了一大杯水,好容易一顆心才稍稍靜下來。因為方才攙扶張青的緣故,連帶的希和身上都沾了些血漬,青碧忙上前伺候著換下。 待收拾整齊,這才讓青碧傳話: “去請我那小舅舅一家過來吧?!?/br> 希和口里的小舅舅不是旁人,可不正是顧家宗子顧承運? 很快顧承運并一個肚子微凸瞧著應該有了四五個月身孕的女子瑟縮著跟在青碧身后走了進來。 不怪顧承運如此,任誰在家里好好的呆著,突然被人打包送上車子,都會嚇得不輕。顧承運好歹也算是顧家宗子,從小都是被捧著長大的,那里受過這般罪過?聽說這家主人要見自己,還以為落到那處賊窩了呢,若非還有妻子要護著,說不好早嚇得哭了。 那里想到兇悍的匪人倒是沒見著,堂上竟端坐著一個蒙著白紗的少女,雖看不清容貌,那般溫柔婉約的娉婷樣子,怎么也和匪人搭不上邊啊。跳躍的燭光下,顧承運簡直分不清是不是在做夢。 “小舅舅?!毕:鸵讶痪従徠鹕?,福了一下。 舅舅?顧承運頓時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半天才壯著膽子試探的問道: “這是,那里?” 希和倒也不欲瞞他:“這里是安州府。我姓楊,外祖父姓顧,尊諱元山……” “顧元山?”顧承運眼睛一下睜大,“你是,秀文jiejie的女兒?” 下一刻神情頓時有些扭曲: “秀文jiejie竟是教了一個好女兒,倒不知你們楊家什么時候改行做匪人了?!?/br> 明顯氣急敗壞的樣子。 “甥女兒也不想?!毕:蛥s是沒有和他客氣的意思,甚而語氣都冷了幾分,“只是你那媳婦兒上衙門遞了狀紙,說我外祖父謀殺了小舅舅你……” 口中說著,視線在那始終低著頭小心護著肚子的清秀女人臉上頓了一下。 清秀女子臉色果然煞白一片。 顧承運也是一噎,想起兩家昔日恩怨,責罵的話竟是再不敢出口。半晌憤憤然一甩袖子,硬邦邦道: “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讓鄭氏撤了狀子便是。至于你們楊家劫持我夫婦……” 明顯不愿善罷甘休的樣子。只是這邊拉著女人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后的希和悠悠然道: “只要小舅舅不擔心這位夫人并她肚里孩子的安危,便盡可以離開……” 顧承運一激靈,再回頭時已是氣的渾身都在哆嗦: “難不成你還想弒親不成?” “你真的認為我想弒親?”希和冷笑一聲,“虧我還以為小舅舅是個聰明的人,倒沒想到折了那么幾個兒女還不夠,竟還要帶著懷孕的女人回到那歹毒之人的身邊去。只是你既要走,我也不攔,就是記得莫要再把你顧家斷子絕孫的屎盆子扣在我外祖母身上便是,否則,信不信我真會弒親!” 一句話令得顧承運猛地打了個哆嗦,一下從頭涼到腳,回頭瞧著希和的模樣簡直跟見了鬼相仿—— 只從一路上劫持自己的人的兇悍程度,楊希和說弒親,怕是還真能做到。 第13章 最毒婦人心 “你,你胡說什么?”顧承運的氣焰明顯被打了下去,卻依舊不相信希和真會清楚他家的事,“什么歹毒之人,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不懂?”希和冷笑一聲,“既如此,小舅舅又何必在外流連這么久?甥女兒猜的不錯的話,小舅舅不獨春節不回家,便是即將到來的宗族大祭都不準備露面吧?” 三年一度的宗族大祭,顧承運作為宗子,但凡活著,就不可能不露面,這也是為何顧元倉等人鬧得那般厲害,族長顧元峰都裝聾作啞的根本原因—— 越臨近大祭日期,久不露面的宗子顧承運怕是已不在人世的陰影就越濃重。顧元峰完全失了方寸,甚至被引導著早對顧元山恨到了骨子里,自然不會幫著約束族人。 顧承運頓時沉默了,明顯是被希和猜中了心思。 希和眼中一抹鄙夷一閃而逝:“小舅舅覺得這么躲在外邊就能把事情都給解決了嗎?或者你想著把孩子生下來再回去?只是有那千日做賊的沒那千日防賊的,那人已是喪心病狂到了這般地步,難不成小舅舅真以為,她還能突然就變成什么大善人不成?” 一番話說得顧承運越發面如死灰: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我就知道些什么,甚而,比你知道的還多?!闭f著,眼睛停留在那孕婦身上,“這位想來應該是出身于醫藥之家吧?不然,小舅舅如何能迷途知返?小舅舅要走,我自然不會強留,不過,眼下這光景,小舅舅真要就這么著回去嗎……” 一句話說的意味深長。 顧承運臉色越發蒼白,明白希和方才所言竟不是詐自己—— 妻妾孕育孩兒接二連三出事時,顧承運憂憤傷心之下,也確然有怨恨二伯母龔氏的意思—— 一則確然找不到原因,二則有小鄭氏日日在耳邊哭訴。 小鄭氏雖是家門不顯,生的卻著實好看,自兩人成親后,感情當真是如膠似膝。甚而在顧承運因子嗣問題陷入痛苦中時,更是想著法子安慰丈夫。 而所謂的想法子,更多的表現,則是在床上越來越放得開。 令得顧承運對這個妻子越來越著迷,甚而一見到小鄭氏,便急不可耐的想要做那敦倫之事。直到有一日,兩人摟著抱著倒在床上時,顧承運竟突然不中用了! 更要命的是傻臉的顧承運偷偷去看了大夫后卻被告知,極有可能以后都不會有子嗣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自暴自棄又傷心絕望,自覺無臉見人之下,顧承運才搞了這么一出離家出走的戲。 說是離家出走,其實就是一種不能接受現實的逃避罷了。 更多的是想試著能不能運氣好碰見個神醫,幫自己醫好身上的毛病。機緣巧合之下,就跟家里開了藥鋪子的翁氏走到了一起。 更在翁氏家的藥鋪中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事實——當初小鄭氏房間里經常擺放的花草,有幾盆分明就是極厲害的催、情之物。 若然熬成水喝,便是世上再無匹的**。 顧承運這才恍惚憶起,每每到鄭氏房間里,可不是總備有一杯泡好的花茶! 只這些東西除了催情之外,還有個致命的害處,那就是時間長了男人就會喪失房事的能力,至于子嗣更是想也不要想了。 據自己現在的老丈人說,這些東西全是妓館里那些娼妓常備的。 到了這會兒顧承運才明白,為何當初看病的大夫瞧著自己的眼神時那般鄙夷,怕是私底下不定認為自己是個多么荒、yin的主兒呢。 經此一事,顧承運自然恨毒了小鄭氏,甚而連帶的對子嗣接二連三夭亡的問題也懷疑起來,待拼命思索后一一對證,自然也就得出了*不離十的結果—— 怕是除了小鄭氏那一胎是意外夭亡,余下兩妾肚子里的胎兒都是折在小鄭氏手上。 再沒想到那般溫柔可人的妻子竟是個這么狠毒的蕩、婦yin娃。顧承運一方面痛恨一方面更有畏懼—— 小鄭氏這個妻子是不能再要了,可一則翁氏好不容易懷了身孕,回去的早了說不好會再被小鄭氏給害了;二則,小鄭氏不過是個內宅婦人罷了,外面怎么可能沒有人配合,而能做出這等無恥之事的,除了顧元倉一家再不用做他想。 偏顧元倉還是顧承善的爹。顧承善眼下可是顧氏家族最有出息的人,顧承運明白即便自己這個宗子怕也拿顧元倉無可奈何,甚而處置起小鄭氏來都要格外小心,不然,說不好就會鬧出大事來。 愁腸百結之下,才不愿回家,甚而連個信都不讓人往家送,總想著不然等翁氏的孩子好好生出來再另做打算。 眼下卻全被希和給說中。尤其是以小鄭氏的心性,說不好翁氏肚子里的孩子真生出來也會…… 這般想著不由打了個寒噤,又思及一路上見識到的希和的手腕,自然很快就有了決斷,竟是轉身沖希和深深一揖,心一橫道: “外甥女兒,方才都是小舅舅無禮,甥女兒你無論如何別放在心上。這件事待要如何,還請外甥女兒幫著拿個章程才是?!?/br> 楊家既然插手,要對付的人自然還要再加上顧元倉一家,和當初顧元倉狀告顧元山強搶人子一般,自家估摸著同樣又是個被當槍使的命。 只是為了自家不致斷子絕孫,眼下也是顧不得了。 且既是有求于愛人,怎么也要拿出些誠意來,當下懇切道: “當初那顧元倉禍害我那元山伯父時,小舅舅還小,也沒幫上什么忙,甚而我爹糊涂,還幫著他隱瞞了些事,小舅舅這里給你賠罪了——” “賠罪倒不必?!彪m然早知道如此,可這會兒聽著,希和還是打從心底不舒服,“我只說一件事,那就是當初外祖父過繼顧承善時,雖然家里那份文書被顧承善給偷去了,總還有一份存在宗族里吧?不拘小舅舅用什么法子,只需把那份文書拿來給我便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