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希和口中說“不拘什么法子”,實在是憑著顧承善的狡詐,必不會留下這么大一個把柄在別人手中,怕是早想法子從族中弄走給毀了,只顧元峰既是族長,想要再炮制一份,應該也容易。 顧承運聽了,沉默良久,臉色越來越灰敗,好半天終于點頭: “好,這件事,也依你便是。那東西,那東西,還在,只是,只是我爹他,年齡畢竟大些了,還望外甥女兒手下容情一二……” 要說當初這事,委實是顧元倉做的不地道,便是顧元峰,雖是迫于無奈幫了這個忙,心里也是老大不自在。 后來顧元倉又親自登門索要另一份文書,顧元峰多了個心眼,只說當日便已燒毀。顧元倉也就信了,殊不知文書還留著,只是被藏了起來。 眼下楊希和索要,且聽她的語氣,那東西是無論如何也要到手的。如果說之前還想著這楊家女不過是個少不更事的黃毛丫頭罷了,到了這會兒顧承運已然完全明白,這丫頭根本就是個狠角色。 真是自己不合作的話,對方也必然會有其他雷霆手段,到時自家說不好會惹上更大的禍事。 認命之下,連帶的更是徹底厭棄了小鄭氏,若非娶了這么個攪家精,自家依舊是顧氏宗族之首,怎么會落到族長地位都可能不保的凄涼境地。 希和也沒管他——人在做,天在看,做了錯事的人,終究要為自己昔日所為付出代價。 呆坐良久,希和長吁一口氣。起身推開窗戶,卻是一下怔住—— 銀白色的月光下,能清楚的瞧見窗戶外的桂花樹旁,一個高大男子正一手曲臂枕在腦后,吊兒郎當的在那兒靠著,可不正是那個張青? 難不成這人是屬蟑螂的嗎?不然怎么這么命大!須知此人前不久還渾身浴血一副命懸一線的模樣。這么快就沒事人一樣了? 瞧見希和出來,張青直起身子揚了揚手,走進前,隔著窗戶瞧著希和。 希和越發受驚,下意識的往后退,衣袖舒展處,依稀露出白皙手腕上一圈青紅痕跡—— 可不是之前被張青攥著時留下的? 張青的視線頓時有些幽深,在希和驚叫出來前終于緩緩轉身離開。 走了一半,張青忽然回頭,正瞧見希和太過驚愕之下,張大的小嘴兒,揚了揚手: “回去吧,放心,別怕,有我在,什么壞人也不敢闖進來?!?/br> 即便對方滿臉的胡子掩蓋下,依就遮不住笑意盈盈。 只是,壞人?希和氣的瞪眼,自己怎么瞧著,自家院子里怕是除了張青,怎么可能還有其他疑似壞人? 聽到身后傳來“啪嗒”一聲的關窗戶響,張青頓了一下,依舊蹣跚著回自己房間了—— 從小到大,受過的傷比這時候重的不知凡幾,還是第一次毫無防備的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那種感覺,就如同漫無人跡的冰原中,突然依偎著一個暖暖的火爐…… 夢里依稀好像好像還有一個女子…… 現在才發現,原來不是在做夢。竟真的讓一個初次謀面的女子靠近了自己。 這個楊希和,好像有些意思…… 第14章 吃苦頭 “給承善的信送出去了沒有?”雖然憑著自來功力非凡的無賴嘴臉,好歹占據了客棧最好的房間,顧元倉依舊氣不打一處來—— 那商誠這次竟然來真的了。 不但占據了自己的鋪子、宅邸,還往外貼出了轉賣的告示。虧得自己都肯低頭承諾幫他們給兒子說項了。 真他娘的給臉不要臉! 更要命的是那縣令朱子康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藥,竟然連自己請他幫個小忙把商誠等人攆出去都不肯。 明明之前對自己所求無有不應的。簡直邪門至極! “送出去了?!鳖櫝卸Y應了一聲,卻又禁不住道,“可這一來一往,怕是得好幾天呢……難不成咱們要一直流落在外?” “你可真是有出息!”顧元倉瞪了一眼大兒子。要說幾個兒子里,最像自己的還是最小的兒子承善,“放心,最遲今晚咱們就能搬回老宅去?!?/br> “你說商誠會低頭?”顧承禮頓時高興的直咧嘴。 卻不妨被顧元倉照頭上就是一巴掌: “沒用的東西。那商城怎么會低頭!” 做生意的輕易不會和人撕破臉,更何況商誠還有求于自己?眼下既然逼到這份兒上,明顯是找到新的靠山了。就只是縣官不如現管,就不信還有那個的權力能在兒子之上。商誠眼下敢這么對自己,到時候管保叫他血本無歸,賠的褲子都不剩一條。 顧承禮的臉頓時耷拉下來,又怕被顧元倉揍,忙往后退了些,嘴里卻是依舊咕噥道: “不是商誠,難道天上會掉銀子嗎?這客棧掌柜的可也說了,到了亥時拿不出錢來,可就不準咱們再住了?!?/br> “見錢眼開的東西。還真是狗眼看人低!”顧元倉悻悻的罵了一句,看看外面明顯暗下來的天色,“我估摸著那老東西也該來了?!?/br> 明兒個就該開堂審案了,昨兒就聽說,顧元山已經回來了,就不信那老東西還能憋多久。畢竟,過了今晚,再想私了也不可能了。 一想到顧元山待會兒就會捧著大筆銀兩來求自己,顧元倉嘴就不自覺咧開,咧到一半又覺得不對,瞪了一眼鄭氏: “還愣著干什么?去吩咐小二,上一桌好菜來,對了,告訴他,招牌菜全都端上來,再來一壇好酒?!?/br> 這住店錢并飯菜錢到時候自然全讓顧元山這個冤大頭償付即可。 鄭氏雖然在外面潑辣,顧元倉面前卻是老實得很。聞言轉身出去,不大會兒就很快回轉,說是已經吩咐過小二了。顧元倉聽了大老爺似的站起身: “走吧,咱們去大堂里用飯?!?/br> 之所以選擇大堂里也是有原因的,那里人多啊。既可以上些好菜顯擺一下,堵堵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的嘴,待會兒顧元倉來賠禮時還可以好好的羞辱他一番—— 倒不是說真和顧元山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就是吧自己心里不痛快,總得找個人撒撒氣不是? 一家人施施然從樓梯上下來——這拖兒帶女的可不足足有三十多口,旋即占據了大堂里五六張桌子,再有小兒打鬧大人呵斥,本是井然有序的大堂里頓時雜亂起來。 正在柜臺后算賬的掌柜抬起頭,神情惱火至極,好容易才把怒氣咽下去,把賬本什么的放好,起身就離開了——惹不起咱還躲不起嗎,眼不見為凈。 一時其他食客也紛紛側目。 好容易顧元倉一家人鬧鬧騰騰的坐好了,可左等右等之下,旁邊比他們來的還晚的客人飯菜都上齊了,他們的卻依舊沒有著落,一家人又是占據的最中間的幾張桌子,如此大眼瞪小眼之下,不免有些尷尬。 顧元倉自覺眼下已是云坪有頭有臉的人物,那被人這樣當眾下過臉?一張老臉頓時漲成了醬紫色,氣的狠狠一拍桌子: “掌柜的,你他娘的不想做生意了不是?” 力氣過大之下,上面的醬醋碟子一下蹦起來,又呼啦啦碎了一地。 大堂一下靜了下來,人們的眼神有好奇的,更多的卻是鄙夷——顧元倉這人不但無賴而且心狠,自從家里出了個當官的小兒子后,更是不可一世,這么多年來,哪家沒有在顧元倉手里吃過虧?可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聽見大堂里的喧鬧聲,小二忙趕了過來,遠遠的瞧見又是顧元倉一家,臉色頓時極為難看,有心不管他們,又怕對方鬧得太過,影響了其他客人未免得不償失。 無奈何只得踅回廚房,隨便裝了幾盤粗面饅頭,氣嘟嘟的端了過去。 看見小二過來,顧元倉自覺方才的示威起了效果,這才得意洋洋的坐下,待得看到小二托盤里的東西,顧元倉好險沒把鼻子給氣歪了——自己要的明明全是大魚大rou,倒好,就給上了一盤黑咕隆咚的饅頭! 這是讓人吃呢還是喂豬呢。 氣的掂起盤子,朝著小二頭上就砸了過去: “好你個混賬東西!爺是什么身份?竟然拿打發叫花子的東西打發我……” 那小二一個躲避不及,一下被砸了個正著,頓時血流如注,疼的捂著腦袋就蹲到了地上。 掌柜的本來離開了,又不放心店里正好回返,瞧見這一幕氣的渾身直哆嗦: “好好好!你們是強盜嗎?住店不給錢,白吃飯不說還要打人,還有天理嗎!我拼著這店不開了,也不能供著你們這樣的無賴?!?/br> 說著喊來了打雜的并店里的幫傭,掂著棍棒鐵釬之類的就沖了過來,連胖墩墩的廚師,都舉著磨得锃亮的刀,一副拼命的架勢。 都說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饒是顧元倉這樣的老無賴也被掌柜的陣勢給嚇住了,一家人連滾帶爬的跑出了客棧,唯恐顧元倉一家人再拐回來,掌柜的竟親自拿了把刀守在店門口。 “哎呀,這還讓不讓人活了??!”瞧著一家大小棲棲遑遑的樣子,鄭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攥著腳脖子就哭了起來。 只嚎了一嗓子,就被顧元倉一腳踹了出去,有心罵那掌柜,正對上人家手里擎著的閃著寒光的大刀片,又把到了嘴邊的喝罵咽了回去,只低頭呵斥鄭氏: “哭哭哭,有個屁用!要哭就去他顧元山大門口哭!他娘的,當年搶我兒子,眼下又害我侄女婿,這天殺的顧老二……” 鄭氏嚇得一哆嗦,有心跑去顧元山家門口鬧,又想到那日發生在顧家門前的古怪事,再聯想之后一系列倒霉事件,不免有些膽寒,竟是無論如何不敢再去撒潑。 顧元倉心里何嘗不是如此想?若不是當日被嚇著了,如何能忍得了這幾日都沒去顧老二家鬧? 又是煩悶又是憋屈之下,又抬手給了鄭氏一巴掌: “走吧,去侄女婿家借宿一夜?!?/br> 一家人鬧鬧哄哄的又往顧元峰家而去。 待得一家人走了個干凈,兩個官員模樣的人從暗影里走出來,可不正是云坪縣令朱子康和監察御史周治中? 朱子康神情就有些尷尬,心里更是惱火——周大人嘴上說出來走走,明顯依舊是想要體察民情。本想著這條街還算富庶,應該能替自己掙回些顏面,倒好,又碰上了顧元倉這一窩無賴。 周治中果然蹙緊眉頭,冷哼一聲: “一個小小的商人罷了,憑著手里的幾個臭錢,就敢如此胡作非為!方才這位顧元倉好歹也是他族弟吧?怎么就敢把人坑害到無家可歸的地步?看來當年還是辦得輕了,就是鄭氏狀告他打擊報復進而謀害族人,說不好……” 語氣里分明對顧元山已是厭惡至極。 朱子康暗道一聲“苦也”。 旁人不知,同為官場中人的朱子康卻清楚,周治中之所以這般厭惡富人,卻是和出身有極大關系—— 周治中出身寒門,又自幼喪父,全靠母親給人幫傭供他讀書,期間頗是受人欺辱,甚而連家里老宅都被族人搶走。 等周治中好容易讀出頭,周母便心力交瘁而亡。 苦孩子出身,周治中的性格自然不是一般的耿直,卻也因自己經歷對富人有些偏見。更對同族相欺深惡痛絕。 既有錢又“欺壓”同族的顧元山眼下無疑犯了周治中兩大忌諱。 只雖然有些為顧元山不平,朱子康卻也不敢幫顧元山分辨—— 眼下只有禱告那顧元山和顧承運失蹤一案無關,不然說不好,連自己也得跟著吃掛落,落個失察的罪名可不是鬧著玩的。 第15章 指鹿為馬 天還黑著呢,顧祥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一想到今天是老爺過堂受審的日子,顧祥的心就揪成了一團。 待來到主屋,果然見里面早已是燈火通明。不獨顧秀文已在一旁伺候著了,就是才剛醒過來沒多久的顧老夫人也強撐著下了床。 “你們這是做什么?”顧元山眼下已是花甲之年,常年做生意的緣故,眉眼間總是帶著幾分和善的笑意,只近年來諸事不順,兒子的逝去更是給了老爺子幾乎致命的打擊,又因為過繼嗣子的事差點兒吃了牢飯,甚而這幾年被族人明著暗著欺凌…… 諸般事務壓得顧元山幾乎喘不過氣來,瞧著也就比同齡人更蒼老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