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節
能這么一舉爆發,姜珩不知道準備了多久……選在這個不算很好的時機,是因為他的不安嗎? 他明目張膽地走神,衛適之張了張嘴,看著他卻不太說得出話。 淡淡的月光從走廊外灑進來,落到了沈止清麗秀致的半邊臉上,他垂著眼,長睫纖長,輕輕一眨,像是蝴蝶扇翅。 看起來靜謐又美好。 衛適之提不起分毫怒氣,反而心中很不爭氣地狠狠一顫。他不懷疑,現在沈止只要對他溫柔地笑一笑,讓他立刻去大殿里殺了誰,他都會毫不猶豫。 他就是,喜歡上誰了,就會耗盡全力。 發覺衛適之沒再說話了,沈止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 衛適之覺得自己像是犯賤,就算沈止不帶感情地看他,他都覺得高興。他默然一會兒,在心底罵了自己一頓,煩躁不已,開口道:“就是這樣,常軻翻不了身了。你也該看到貴妃娘娘的樣子了,這幾日天天以淚洗面,求著陛下留她大哥一條命呢?!?/br> 沈止心中生出快意,唇角微微勾起,道:“自作孽,不可活。天道好輪回?!?/br> 衛適之道:“好了,也該說另一件事了——沈靜鶴,你不覺得,含寧公主殿下,同昭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嗎?!?/br> 第59章 果然如此。 沈止不動聲色地看著衛適之,心中頗感復雜。衛適之是直性子,為人其實并不蠢,甚至很聰明。 只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衛適之道:“以前你曾因為我meimei被抓過,你剛被抓,含寧公主便來尋了我爹。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不過你應該也覺得奇怪,抓了你幾日為何不審,我想應該是含寧公主同我爹說了什么?!?/br> 沈止瞇了瞇眼,模糊有點記憶,點點頭。 他雖然也奇怪為何抓了他卻不審,卻沒多想,原來是姜珩。這樣說來……姜珩并非是拿到衛婉清的香囊后才去找衛指揮使的。 沈止實在好奇,姜珩同衛指揮使到底有什么協議。只是姜珩不說,他就不問,刨根究底并非好事,他不是喜歡事事都要知道得清楚明了的人。 “后來又有人來,我去偷聽,聽到的是男子的聲音,便一直沒有懷疑什么。那次我也同你說過?!毙l適之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含寧公主入獄時,我爹的態度也很奇怪……允你隨意出入,可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的,是我爹默許了?!?/br> 外頭安靜一片,隱約還能聽到大殿內的絲竹之聲。沈止被一陣涼風吹得微微發了個寒顫,明明知道附近無人,還是忍不住巡視了一周,才又看向衛適之。 衛適之道:“含寧公主和親前,那個人又來尋過我爹,我爹并未刻意避開我,不過我沒聽到什么,只在那人離開時瞥見個背影。昭王回來后也見過我爹,我發現他的聲音有點熟悉?!?/br> 沈止心里最后一點點僥幸消失無蹤,不再裝傻充愣,眼神帶著警告:“衛僉事,該停了?!?/br> 他兩次警告已經很能說明點什么了。 衛適之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著沈止,指著他,好半晌說不出話。 沈止沖他拱了拱手,準備轉身離開,卻被一把拉住。衛適之咬牙切齒,像是憤怒極了:“沈靜鶴,你是不是本來就知道,含寧公主就是昭王?!” 聽他還是毫無遮掩地說出來了,沈止揮開他的手,轉身盯著他,開始考慮該怎么辦。 衛適之知道得太多了。 沈止沒有反駁,那就是默認了。 衛適之只覺得瞬間血液倒流,有一團火在胸腔越燒越烈,燒得他眼睛發紅,想狠狠教訓一頓面前這看起來溫柔順從實則沒心沒肺的人。 在沒有發覺沈止同姜珩的關系前,他一直以為沈止喜歡著含寧公主,在“含寧公主”意外亡故后,他一直都擔憂著沈止的狀況,那時尚未明白自己心意,又覺得別扭,只能悶在心里,設想過許多讓沈止“振作起來”的方法。 沒料到……人家本就知道,什么都知道,就他被蒙在鼓里,一點點找明真相,還沾沾自喜。 多可笑。 衛適之越想越怒,狠狠一拳砸在沈止身后的柱子上,“嘭”的一聲響,聽得沈止都覺得自己手骨疼。他本來不覺得如何,看衛適之這模樣,卻又感到心里有點虛,猶疑著回頭看了看,就看到衛適之手上似乎流血了。 沈止蹙眉:“衛適之,你……” 衛適之粗暴地打斷他的話,聲音沉沉的:“沈靜鶴,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像個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自以為是地繞著你團團轉?很可笑?” 沈止靜了靜,淡聲道:“有的事不能說,你應該很清楚。我的為人如何,你也知道。若你非要如此想,那我也無能為力?!?/br> 衛適之還要說話,剛才他一拳砸出來的動靜太大,引來了附近的宮人,立刻閉嘴。 那宮人見兩人似乎對峙著,也聽說沈侍郎同衛僉事關系不好,怕脾氣大的衛適之幾拳把“手無縛雞之力”的沈止給打沒了,連忙上來勸著分開兩人。 沈止見衛適之皺著眉,猜到他想做什么,不給他支開這宮人的機會,指了指他受傷的手,道:“衛大人受了傷,勞煩帶他快去包扎一下?!?/br> 話畢溫和笑了笑,便轉身離開。 當著其他人的面,衛適之不敢隨意拉沈止,只能咬牙看他進了大殿,轉頭看賠笑的宮人,冷哼一聲:“不必了?!?/br> 便隨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跟了進去。 在外頭吹了會兒涼風安靜了會兒,再進到觥籌交錯的大殿,沈止有點頭疼,抬頭一看,卻不見常貴妃了,有些訝異地拉了個同僚問怎么了。 那個同僚看了看高座上臉色不太好的圣上,一臉諱莫如深,卻是個膽子大的,壓低了聲音,道:“沈大人方才可錯過了一出好戲——貴妃娘娘不知著了什么邪,當著百官的面給陛下臉色看,還直接吵了起來……也不算吵,說了幾句置氣的話,就直接離席了?!?/br> 沈止揚揚眉,心中轉了幾個念頭,頷首道:“多謝告知?!?/br> 同僚擺擺手,輕輕嘖了聲:“常大將軍把握重權也許久了,這次入了獄,恐怕不會有什么好結果。貴妃娘娘挑這種時候發作,也是不太明智?!?/br> 沈止不想同他說起這種話題,微微一笑,拱手告辭,坐回自己的位置。 常貴妃當眾發作……八成是因為姜珩又尋出了什么罪證。 沈止倒了杯酒,抿了一口,暗想,當初害杜皇后的就是常貴妃,常軻是一朝重臣,武官之首,沒有常家的勢力,常貴妃也做不出那些事。陛下子嗣不多,十有八九也是常貴妃搞的鬼。 拔了常軻這顆毒牙,常貴妃便不足為懼了。等以后有機會鏟除了常貴妃,姜珩也算大仇得報。 報了仇后就是…… 他晃了晃神,想到常貴妃,自然又想到了晉王姜洲。 抬頭一看,沈止不由一怔。 姜洲居然還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平時燦爛笑著的少年此刻臉色淡漠,安靜得不像話。 他一動不動的,直直盯著前方,眼神空洞洞的,茫然又冷淡,像在發呆。 他母妃都哭著離席了,他居然還能如此安穩地坐著? 沈止看著他,覺得不太舒服。不是因為姜洲沒有表示,讓他覺得薄情寡義了,而是姜洲這樣子……怎么看都讓人覺得不安。 無憂無慮,被捧在手心里過了十幾年,母妃家中忽逢變故,舅舅同表哥都一起下了獄,應該讓他很惶恐吧。 他會不會恨姜珩? 沈止慢慢喝完只倒了半杯的酒,想到從前的姜珩,又看了看姜洲,一時只覺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如今的姜洲,又何嘗不是當年的姜珩。 只是姜珩受到的是毀滅性的打擊,姜洲卻只剛嘗到了點開頭。 他撇去心底那點不忍,垂下眼研究手中的青釉茶杯出自哪個瓷窯。淡月開的藥雖然奏效,折騰了許久,他還是感到有點困倦。 正漫無邊際地想著些事打發時間,忽聽一陣尖叫聲傳來,沈止連忙一抬頭,就見方才還在翩翩起舞的舞女之一竟然直沖向了皇上,手一翻便從腰側摸出兩把薄薄的軟劍,卻沒人敢忽視其中的力量。 因為她們一直都在旋轉舞蹈,都沒有人留意到她們隔高座越來越近,只以為是起舞的動作所致。 附近的御林軍和錦衣衛再沖上來,有點來不及。 那舞女大喊一聲“狗皇帝,拿命來”,兩柄軟劍秋水一般纏向皇上的脖頸?;噬夏樕领o,竟從身后也摸出一把劍,擋了一下,臉色便猛地蒼白起來,沒了力氣,手中的劍哐當落地。 沈止心道不好,他離得也遠,一時只能抄起手邊酒杯狠狠擲去,酒杯啪地打在那舞女手臂上,讓她的動作滯緩了一下。 隨即忽有破空之聲傳來,一支羽箭刷地飛來,勁道極大,狠厲地刺進了她的后腦。 羽林軍也趕了上來,一腳將沒了氣的舞女踢開,團團圍住了急促喘著氣的皇帝。 沈止見場面控制住了,這才扭頭看向射箭之人。 是姜珩。 姜珩站在大殿門邊的光暗交界處,箭袖輕窄,身形修長,他緩緩放下手中的弓箭,遞還給身邊的羽林軍,神色淡淡的,從容如天神一般。 沈止的呼吸滯了滯,又想起什么似的,扭頭左右看了看。方才眾人目光都聚集在高座之上,也沒人發現他扔了酒杯,當真幸運。 姜珩大步流星地跨入殿中,目不斜視地快步走到高座下,行了一禮:“兒臣救駕來遲,還請父皇責罰?!?/br> 皇上也終于喘了口氣,睜開眼,揮退身邊的羽林軍,看向姜珩,抬了抬手:“起來?!?/br> 姜珩依言起身,垂著眼道:“兒臣近來查證許多常大將軍觸犯國法之實,方才審問他身邊副將時,才得知今夜會有刺客?!?/br> 眾人倒抽涼氣。 還能說什么。 不用說也知道了,刺客除了是常家派出的,還能有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珩身上,神態各異。 不過眾人的想法倒是一致:常家完了。 第60章 沈止倒不覺得常家會在這當口做這種事。 畢竟無論刺客是哪一方派出的,現在姜珩張張嘴扣個帽子就成了。常軻一門被翻出來的罪行累累,無論是流放是斬立決,都不再缺罪名,只不過需要一根稻草壓垮這駱駝。 好好的端午晚宴弄得一片狼藉,舞女全被壓了下去,剛緩過來口氣的皇上卻又暈倒了。姜珩跟著御醫離開,剩下的大臣的面面相覷片刻,陛下身旁的內侍來宣講了幾句話,眾人便紛紛散了。 有人憂心忡忡有人幸災樂禍,沈止屬于后者。他故意走慢了兩步,等沈尚書同人交談完過來,沖他笑:“爹,怎么樣?” 旁人不知他問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兒,沈唯風的臉色依舊不好看,暼了眼大兒子,沒說話。 沈止一向能從沈大尚書裝模作樣的臉色下看出他的心思,登時笑彎了眼,也不再問。他回頭看了眼衛適之,漫不經心地垂下眸子,琢磨著怎么讓這個隱患不具威脅。 不過說起來……既然衛指揮使同姜珩有協議,對方知道姜珩的身份,那是不是說明,衛適之會安分點? 他剛想到這兒,就被人叫住。 一聽聲音,沈止就不想回頭。身后的人似乎是以為他沒聽到,又喊了聲“沈公子”,沈止幾乎想拉著他爹拔腿就跑,就怕反過來被他爹一臉踹翻。 直至身后的人孜孜不倦地又叫了一聲,沈止才無奈嘆了口氣,沖沈尚書拱拱手:“爹,您先回去吧,兒子不會夜不歸宿,盡管放心?!?/br> 沈尚書淡淡看他一眼,點頭先行離開。沈止這才轉過身,行了一禮,微微一笑:“抱歉,晉王殿下,下官耳背?!?/br> 姜洲跑出來跟著他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