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在旁人眼中已經瘋了的沈止慢吞吞地回了府,撞大運地正好碰上了往外走的沈尚書。 沈唯風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瞪著眼叫住沈止:“病還未好,又要上哪兒去!” 沈止笑著道:“在屋里躺了那么久,有點悶,出去散散心?!?/br> 看到他臉色蒼白,沈唯風又有些心軟,板著臉斥責了他幾句,便叫人將他扶回屋里待著。 沈止倒是無所謂,摸了摸手腕上不存在的紅繩,忽然有點后悔一時沖動將紅繩還了回去。 他在心中默念姜珩的名字,眼睛一睜一合間,忽然有了濕意。 姜珩。 你還會不會將紅繩還回來? *** 沈止的病還沒好,沈堯和沈秀秀已經收到了書院的幾封信催促回程。 沈止看兩人猶猶豫豫的,頂著他爹的冷眼將他們倆送出了城,回府時沈唯風不咸不淡地道:“你不是很想讓他們陪你嗎?!?/br> “爹?!鄙蛑剐Σ[瞇的,眉眼是一如既往的溫軟和順,“我也知道了有的事是身不由己?!?/br> 沈唯風掀了掀眼皮子:“所以?” 沈止道:“我要參加來年的春闈?!?/br> 沈唯風道:“……” 沈唯風默然片刻,沒有什么表情:“你爹是兵部尚書,不是禮部尚書。你連秋闈都未參加過,還想……” 沈止溫和地道:“參加過了?!?/br> 沈唯風:“……” 沈止:“去歲參加的,不過不是前幾名,就沒告訴您,也請了禮部的幾位大人別對您說?!?/br> 沈唯風:“……” 沈止又被關了禁閉。 不過他也無所謂,沈唯風待他們兄妹幾人一向是“雷聲大雨點小”,沒再拿一把鎖給他鎖上。閑來沈止就去書房寫寫字,有興致就畫幅畫。 大概是著了魔,他的毛筆沾了墨,落筆的“養”卻成了“姜”,“玨”成了“珩”。 畫筆一落,也總是不經意就畫出姜珩來。 甚至連睡都睡不著了。 往往倒頭就睡、沾枕即眠的沈止第一次睜著眼從入夜躺到晨曦,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在心中低罵了姜珩幾聲,干脆穿上衣物,無視了沈唯風的禁足令,偷偷翻墻跑了出去。 可能是因為“含寧公主”死得太慘,圣上在皇室宗室里擇了個差不多年齡的小姑娘,封了公主重新送去和親后,也沒有收回含寧公主府。 沈止翻墻進了公主府,少了姜珩,府里的防備似乎都弱了許多,他順利地找到姜珩的房間,躺到床上,鼻端仿佛還縈繞著姜珩的氣息。 伴著這淺淡的氣息,他才閉上眼,安心地睡了過去。 沈止夢到了他十五歲那年—— 他站在樓上,低頭就見國子監的初櫻下,穿著規規整整青衣的少年側顏如玉。 似乎注意到了窺視的目光,少年扭頭看過來,如墨的發絲上沾了幾片細碎的花瓣,被風拂開,美好得不可思議。 他的眉目清艷無雙,雖尚嫌稚嫩,卻可一窺日后風姿。 那一幕像是燒紅的鐵烙一般,悄然隱秘地印在心間,一點也不疼,反而……甜滋滋的。 十四五歲的姜珩確實甜滋滋的,被慣養出一股子天真驕矜氣,清艷無雙的眉目間總是浮著一層貴氣,看誰都像有三分蔑視,笑起來美不勝收。 沈止定定地盯著他,含笑問身旁記不住名字的“好友”:“……三皇子殿下怎么來了?” 那人道:“聽說是沒伴讀了,就求了陛下來國子監。嘖嘖,三皇子殿下生得真是絕了,要是是個姑娘,那還真……” “說話不過過腦子的?”旁邊有人打斷他的話,“不要命了不是?不過……殿下確實有個雙胞胎meimei,可惜沒見過?!?/br> 沈止籠著袖子,安然地聽著身邊人絮絮地說話聲,目光卻一直釘在顯然是迷路了的姜珩身上,漫不經心地想:“不就是打了一架,還追到這兒來了?” 沈止同姜珩不是在國子監認識的。 他就是姜珩的伴讀。 兩人平日里吵吵鬧鬧,打架卻是打得莫名其妙。 那日講學的先生下學前順口講了一下擇妻之事,沈止向來喜歡逗這個小皇子,調侃地問了幾聲,姜珩卻沒吱聲。 直到人都走光了,姜珩才有些猶猶豫豫地看向他:“你喜歡什么樣的姑娘?” 沈止順口道:“安靜的?!笨戳丝匆幌蛟挾嗟慕?,他唇角一彎,很不要命地添了一句,“反正不是殿下您這樣的?!?/br> 他平時都調侃慣了,也沒注意姜珩的表情,見他的領子散開了,頓時就渾身不舒服,湊過去給他理整齊。還沒退開,姜珩一下子把他撲倒在地,“咚”的一聲痛得他頭暈眼花。 十五歲的沈止雖然還算溫柔,卻受不得這種對待,火氣一上來,直接就跟姜珩打起來了。 本來他都做好了如何認罪、被抓進詔獄后又該如何忍受折磨的心理準備,回府后卻一直沒聽到消息,大喜過望之下,也沒多想,直接讓他爹幫他請辭了伴讀這個活兒。 隨后就一直沒見過姜珩。 沒想到他會跑來國子監。 雖然結了“仇”,沈止卻并不討厭姜珩,他一直都喜歡逗姜珩玩,不當姜珩的伴讀只是覺得姜珩定然很討厭他了。 他在國子監里也同姜珩作對,沒想到逗著逗著,就把自己給繞進去,有些放不下了。 …… 沈止醒來時還有點懵,叫了姜珩兩聲才想起身邊無人。 他沉默了一下,想起夢中驕矜天真的少年,心里一陣難受。 也不知姜珩到底……有多痛苦,才會變成如今那個模樣。 起身后,沈止還是像往常一樣,披著衣袍懶懶地往書房走去,恰好撞到在書房打掃的阿九。 阿九看到沈止,也不意外:“沈公子,待會兒早飯送到書房?” 沈止一頓,瞇瞇眼睛,看阿九平靜的樣子,有些意外:“你知道我過來了?” 阿九的臉一紅,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囁嚅道:“我還知道你跑進殿下屋里睡了……” 沈止:“……” 難怪進公主府那么順利,八成是姜珩的人守著,見翻墻來的是他就沒出手。 “阿九?!鄙蛑孤_口,琢磨著道,“你覺得殿下……” 阿九眼神清澈,一口咬定:“殿下不會拋下我們的?!鳖D了頓,又補了一句,“有沈公子在,殿下更不會離開?!?/br> 沈止不知他那種莫名的信心是哪兒來的,好笑地點點頭,走進書房。 書房里依舊纖塵不染,沈止坐到往常的位置,有些不習慣旁邊空了人,發了會兒呆,才去摸平日里姜珩經??吹臅?,意外地發現那兒還放著個長匣子,打開一看,是一個畫軸。 不用翻開也知道是誰畫的。 沈止嘆了口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將東西放回去,隨意挑出一本書坐到書案前翻看。 他看得漫不經心,心思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當年他同姜珩互相“仇視”,在國子監里鬧得人仰馬翻,所有人都覺得他們的關系很惡劣。 只是沈止沒想到,姜珩也從未討厭過他,兩人在國子監里“互相仇視”了一年,明明都想靠近彼此,卻又礙于自己的驕傲不肯放下身段。 十四五歲的小少年,總把“面子”看得極為重要。 直到后來杜皇后自焚而亡,曾經前呼后擁的小皇子變成孤家寡人,披著素縞茫然無措。 衛適之性子單純,被人挑動著跑到姜珩面前冷嘲熱諷,沈止原本在暗處偷偷看著,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就撲過去和他打成一團。 誤會消除,可姜珩過幾日就得離開京城了。 姜珩抱著他,像是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默默流淚,眼睛通紅。 他含著淚,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紅繩系到他手腕上,小心翼翼地問:“沈止,我可以親一下你嗎?” 沈止順從地讓他親。 姜珩的嗓子有些啞,語氣惡狠狠的:“如果我回來發現你成親了,我就殺了你?!?/br> 沈止笑了笑,道:“我的殿下,你舍得嗎?” 母后身亡、杜家又幾乎被連根拔起,姜珩的性子在連續的厄運中已經變了,他掐著沈止的腰,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低聲道:“舍不得?!?/br> 等姜珩回去,沈止轉了個身,就發現沈尚書就在不遠處,臉色青黑,顯然觀賞到了全程。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也沒解釋,悶不作聲地走過去,跟著沈唯風回了府,一直走到沈府后面的祠堂才停下。 沒等他爹吼,沈止就乖巧地跪下了。 沈唯風深吸一口氣:“方才,你同三皇子在做什么?” 沈止輕描淡寫道:“您不是看到了嗎?!?/br> 沈唯風頓時怒極,一腳踹到他背上:“傷風敗俗!敗壞門風!” “爹,我們什么都沒做?!鄙蛑蛊届o地道,“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有錯嗎?” “你還敢說!”沈唯風氣得吐血,轉身就找來一根木棍,狠狠抽到他背上,“且不論他是罪后之后,沈止!姜珩是個男人!對著你的列祖列宗磕頭認錯!” 沈止痛得悶哼一聲,朝著靈牌磕了三個響頭,沉聲道:“列祖列宗在上,沈止不孝,但是姜珩沒有做錯什么,請佑姜珩平安?!?/br> 沈唯風知道大兒子看起來溫溫柔柔,實則倔強無比,干脆什么也不說了,提著棍子就打。 沈止閉著眼,身上痛到幾乎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動了這“不該有”的心思,該慶幸的是姜珩也喜歡他,該頭疼的是教沈尚書看見了。 沈止心想:早晚的,早早讓爹知道了,以后和姜珩一起時姜珩就能少挨點冷眼。 沈唯風是動了真怒,直將沈止打得痛昏過去才停了手,愣愣地看了會兒像是沒了氣的沈止一會兒,才咬著牙又去請了御醫。 沈止在床上動彈不得,第三日才勉強下床,姜珩卻已經離京兩日。 他靠著弟弟meimei的掩護出了府,去打聽姜珩的消息,卻沒什么收獲,倒是意外發現了五軍都督府里一個同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什么。 沈止一時好奇跟過去,偷偷摸摸地跟到個清幽的小別院附近,見那個同知進了一個屋,便跟著湊過去聽墻角。 里面傳出了男人的聲音:“……人已經安排好了,他們過兩日便會在那個客棧住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