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外面太吵鬧了,朕想和丞相單獨小酌兩杯?!崩钪I親自為蕭從簡倒上酒。 他們從前也時不時小酌,蕭從簡沒有懷疑,不過今日他已經倦了,只慢慢飲完了一杯,就想向皇帝告退。 李諭這時候怎么能放他走,又殷勤勸了兩杯,才道:“丞相,朕實在是沒有辦法……” “什么?”蕭從簡忽然耳朵里一陣嗡嗡聲,皇帝后面的話他根本聽不清楚,隨著耳鳴而來的是一陣頭暈目眩,他竭力想保持清醒,想端起手邊的茶喝一口,但伸手連茶杯都摸不到,他只覺得整個身體都沉重困倦。 李諭默默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歪倒的蕭從簡。 蕭從簡臨昏睡之前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么,但他只能夠囈語了一聲:“陛下……” 李諭抱著他坐在榻上,讓他躺在自己懷中。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李諭一動不動,只是看著睡在自己懷里的蕭從簡。 他看著蕭從簡臉上被酒氣暈出的薄薄的紅色,他看蕭從簡安睡的神態。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才從胸腔中振出一聲嘆息,他伸出手,輕輕用手背貼了貼蕭從簡的臉頰。 “我知道這是最壞的辦法,但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彼吐?,溫柔地說。 他慢慢垂下頭,輕輕與蕭從簡嘴唇相觸,蜻蜓點水的一吻。 然后他放開了蕭從簡。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要安排。他已經等了那么久,他不急于這一晚。 蕭從簡在一陣頭痛欲裂中醒來。他上一次醉得如此厲害還是成婚那晚。他醉得太厲害,但夢并沒有停歇,他一會兒夢到陰魂不散的文太傅,一會兒夢到烏南的大水…… 在這半夢半醒間掙扎了一會兒,蕭從簡才確定自己終于完全醒來了。 然后他想起來了,他并不是醉倒的。 他費力地從大床上側身起來,掀開被子下床。他邊走邊辨認,不一會兒,他就認出了,這里不是別處,就是東華宮。是東華宮的一處偏殿,與皇帝日常起居的寢宮正相對。 但怪異的是,這處偏殿中除了他,竟然一個人都沒有。蕭從簡走到門前,他用力一推。果不其然,那扇門是鎖著的。 他被皇帝關在了東華宮。 第68章 蕭從簡一瞬間想起的是文太傅那句詛咒一般的警告。 ——“你要當心他?!?/br> 他的心臟縮緊。他離開正門, 去找找邊門。雖然明知道皇帝既然關他在這里,自然不會留缺口。但他還是習慣性查探一番。 年前時候皇帝曾經重新修整了東華宮偏殿。他這么一看,皇帝動的工程并不小。他可以自由走動的地方就看到了寢室,書房,茶室,閣樓,三處閣樓, 可以眺望不同方向的風景, 后院花園, 花園還不小,里面修了露天浴池。 在這寂靜中,草叢忽然一動,蕭從簡一看,只見一只一兩個月大小的奶貓搖搖晃晃鉆了出來, 沖蕭從簡喵喵大叫,似乎是餓了。蕭從簡沒有理它, 他靜靜地站在臺階前。 腳步聲在他身后響起,一聽就知道是皇帝的。 蕭從簡轉過身。 皇帝與他只有幾步之遙。 皇帝突然叫出來:“你怎么赤著腳!” 皇帝轉身就跑去拿了鞋, 又跑到蕭從簡面前, 十分焦急:“快把鞋穿上,你的病要小心才不會復發?!?/br> 他蹲在蕭從簡面前,將鞋送到蕭從簡腳邊。 蕭從簡不動。李諭抬起頭:“丞相,有什么話,你先把鞋穿上再說?!?/br> 蕭從簡按捺住怒火, 淡淡道:“豈敢有勞陛下?!彼约禾崞鹦?,轉身往里走。去屏風后面,穿好衣服鞋子,整理好儀容。 李諭正坐在榻邊等著他,一見他出來,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蕭從簡好像第一次注意到皇帝的眼神看起來如此詭異。恨他嗎,不是。嘲笑他嗎,也不是。只是那眼神似乎要將他盯出一個洞,貪婪又露骨。 他此刻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問皇帝。但有一個問題是不必問的。 為什么? 他想這個問題不用問了。不問,才好給彼此都留點顏面。他不用吹噓自己勞苦功高,皇帝也省得虛情假意,表示是迫不得已。 這故事歷朝歷代說得還少嗎,說來說去不過都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眼下這情形,皇帝應該暫時不會殺他。否則昨晚下在酒中的就該是劇毒,今天丞相府就該辦喪事了。但很難說,皇帝這一步走得實在詭譎。他又想起他病重時候,皇帝的三次親臨探視,那不是作偽。作偽做到那地步,也太過了。 想到此節,蕭從簡突然又想到文太傅那句話——“你已經被他迷住了,騙到了”??磥砦奶凳钦f對了?;实鄱家獙λ率至?,他竟然還想起皇帝過去是如何親厚他。 “那么,”蕭從簡終于開了口,“陛下是準備什么時候辦我的案子?臣不能總是待在這東華宮?!?/br> 李諭岔開話題,答非所問:“丞相可有哪里不適?朕怕那藥力太猛……” 他說得訕訕的。 蕭從簡心道,跟現狀一比,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磥砘实凼且稽c底都不肯透。 于是蕭從簡干脆不說話了。 他看都不想看皇帝一眼。 李諭大致能猜到蕭從簡在想什么。蕭從簡這時候生氣憤怒都是應該的。他沒指望現在就能得到蕭從簡的好臉色。 他也垂著頭不說話。這里是他特意為蕭從簡重新布置過的,只求讓蕭從簡住得舒服些。 兩個人就這么熬了一會兒。蕭從簡跟入定了一樣,滿面怒容就是什么都不說。最終還是李諭敗下陣來,先開口說了話。 “丞相……”他一開口,蕭從簡就打斷了他。 “陛下還叫我丞相?從來沒有被關押起來,不能理事的丞相!”蕭從簡氣極了。 李諭還是堅持道:“丞相,你現在是在東華宮,不是在地牢!” 蕭從簡再也忍不住,刷得站起來,他站得太猛,又正在激憤之中,再加上未消散的藥力,頓時一個天旋地轉,差點栽倒。李諭一把抱住他,他一雙手都在顫抖。蕭從簡也是氣得手顫。 兩個人竟保持這姿勢站了一會兒。蕭從簡才費力地推開皇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彼脸羻柣实?。 李諭咬住舌尖,幾乎要咬出血來。 “朕知道?!彼f。 “倒是丞相,知道朕為什么要這么做嗎?”他問蕭從簡。 蕭從簡放聲大笑,好像從沒聽說過這么好笑的事情一樣。 他笑得咳嗽起來,平息下來才道:“陛下要說這全是臣的錯亦無不可。至少烏南之戰,都是臣之罪。臣不該淹死那兩萬人——陛下用這個理由殺我可以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了吧?” 李諭也急紅了眼:“誰說朕要殺你?朕……要殺了你,就永世墮畜生道?!彼柑彀l誓。 蕭從簡心中姑且信了皇帝這話。但皇帝只說不殺他,不代表不殺其他人。 他被皇帝囚禁,不消幾日,外面就要亂得天翻地覆了!若是文太傅還在還好,朝中至少還有一個領袖。文太傅的勢力已經被他剿干凈了,他再一倒,朝中不知道該如何群魔亂舞。 不過這應該正合了皇帝意——先是文太傅,再是他,全被廢了之后,這所有的權力就全攏在皇帝手中了。 他擔心皇帝對他的人下手會比對文太傅的人下手更重。 畢竟他手上實權太多,又剛從烏南出兵回來,軍權這一塊,比文太傅手下那些筆桿子更要命。 他越想越心痛。若皇帝殺了他手下的那幾名愛將,他這十幾年的心血都是白付出了。 “臣從未負過陛下……”蕭從簡道。 他還是不得不做這套事情,剖白心跡,以求妥協。 但他太累了,太失望了。一張口,就說不下去了。 而且皇帝竟比他先哭了,蕭從簡坐在榻邊,靜靜看著滿眼含淚的李諭,道:“陛下心里清楚?!?/br> 皇帝走到他面前,慢慢跪下,他抱住蕭從簡的膝蓋,將臉埋在蕭從簡的腿上,像做錯事的孩子。蕭從簡伸出手,撫了撫皇帝的頭發。 他嘆了口氣,沉聲道:“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永遠是陛下的。既然陛下決定將所有事情都牢牢抓在手中。那從今往后,還請陛下三思而后行?!?/br> 第69章 僅僅一天之后, 京中就亂了套。 所有人都在問:發生什么事了?皇帝想怎樣?丞相現在在哪里?皇帝到底想怎樣? 右仆射趙歆成在賞花宴那天夜里被突然請到宮中。那天他本就有些不適,因此沒有去賞花宴。他正在家舒舒服服喝著茶,讓美婢給他篦頭發,忽然宮中就來了人請他進宮。 夜深時候皇帝召他入宮,必然是突發了什么事情。但皇帝一開口還是把趙歆成嚇跪了。 “朕已將蕭丞相秘密關押起來?!被实勖鏌o表情,說得很淡定。 趙歆成撲通一下就跪下來了:“陛下!萬萬不可!蕭丞相是……” 皇帝傾身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朕知道你要說什么。蕭從簡如何能干如何重要的話,你不用說, 朕全知道?!?/br> 他對趙歆成和藹說:“你唯一要考慮的, 就是朕想要什么?!?/br> 趙歆成沉默了。他已經陷入震驚當中?;实垡恢睂κ拸暮喲月犛嫃? 他沒想到皇帝會突然來這一手。既然皇帝說已經將蕭從簡秘密關押起來,那就是真的——那皇帝到底布置了多久?有多少人參與?至少宮中的御林軍都在皇帝手中。 現在的態勢他一概不明,他不敢輕舉妄動。趙歆成突然看了一眼屏風,那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動,他怕自己說錯一句話, 那后面就會沖出人來將他也押下去。 “陛下,”趙歆成態度軟了下來, “朝中不能沒有蕭丞相?!?/br> 皇帝淡淡說:“朝中不是不能沒有蕭丞相,只是不能沒有丞相——要不然朕這時候找你來做什么呢?” 他叫趙歆成起來。 “事情已經這樣了, 朕心里也不好過。蕭從簡的案子朕會親自管, 你接下來要做的幾件事情,你要記好了?!?/br> 趙歆成聽明白了?;实凼窃诮o他許諾。但他依然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就像一眼睜睜看著一座大山向他壓下來,他動彈不得,向東逃是死, 向西逃還是死。 而且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這么快就被利誘。 他向皇帝道:“陛下,臣以為無人能夠取代蕭丞相?!?/br> 皇帝聽了并沒有生氣——這才叫趙歆成有些害怕?;实厶潇o,不動搖,是鐵了心的樣子。 皇帝只說:“怎么,你們是離開了蕭從簡就不知道怎么做事了?沒有蕭從簡,你們連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