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李諭這才過去與蕭從簡說話。 李諭把剛才金妞的笑話說給蕭從簡聽,蕭從簡也笑起來。 “年過去了, 就又要開春了?!崩钪I感慨。蕭從簡就道:“又到了取士的時候了,今年新人不知道如何?!?/br> 李諭看看他的側臉,微笑說:“去年一年不可謂不驚心動魄……丞相,有件事情,朕說出來,你也許會生氣?!?/br> 蕭從簡問他是什么事。 李諭說:“是丞相病重的時候。朕想過,若丞相有個萬一,朕不自信能做好一個皇帝,朕甚至不自信做好一個人。朕說不定會對一切都聽之任之,放任自流?!?/br> 蕭從簡果然露出不太贊同的神色。李諭心中一澀,低聲說道:“所以丞相,你不能拋下朕?!?/br> 橘色的燈火中,皇帝的神色黯然,蕭從簡說不觸動是假,他這次大病,蕭桓都沒有對他說過這樣直白的話。 他總不能告訴皇帝,他聽到這話,其實竊喜多于生氣。 “陛下……臣怎么會棄陛下而去?”他說。 李諭看看他,溫柔說:“丞相這話朕記住了?!?/br> 開春之后,文太傅相關的一串案子快厘清了。投毒案中的烏南人和錢廣運被判了死刑。姚中秀下獄。文太傅的外甥許濛被流放。另連帶幾家包括文家被查抄。文太傅被拘在自己府中,還有些事情等著皇帝和蕭從簡盤查。 李諭已經對文太傅的結局做了決定。罷了文太傅的一切職位,褫奪爵位,然后讓他滾回老家。從此文太傅就不是太傅,就是一個普通文老伯了。 春節過后,蕭皇后就又辦起了詩社和茶會。開春時,還請了馮皇后和幾位高宗的老太妃去。馮皇后自然不會駁了蕭皇后的面子。 皇帝很快就知道了這事情。李諭心中關心霈霈,知道她又活躍起來,心里頗欣慰。 “想來清隱宮是不會缺東西的,你瞧著要是少什么就給添置上?!崩钪I囑咐馮皇后。 馮皇后笑道:“這是自然?!?/br> 這次文太傅的事情,馮家沒怎么受波及,多是虧了阿九的緣故,皇帝沒追究,她心里高興。 “不過要說缺什么,恐怕就是缺人吧?!瘪T皇后道。 李諭以為是說人手不夠,按理說宮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缺什么人?” 馮皇后說:“缺幫她掌眼的人,所以她才請我和幾位太妃去——丞相今年可能要續弦。蕭家老人挑了兩個合適的,蕭皇后到底不放心,召了人到宮里來看看。一位是孫家的姑娘,這幾年守寡再在家,一位是丁家的,也是守寡,不過是望門寡,年紀小些……” 李諭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聽到續弦兩個字,他一瞬間血都上來了,他突然害怕自己血管爆裂,死于腦溢血。 “呵呵?!彼^了半天才從嗓子里冒出了一個聲音。若蕭從簡這會兒站在他面前,他怕自己真會哭出來。 馮皇后不知道皇帝的這個“呵呵”是什么意思,她停了下來。 李諭平靜了些,道:“然后呢?你們看著是孫姑娘好,還是丁姑娘好?” 馮皇后說孫姑娘更美貌些,丁姑娘更沉穩些。蕭皇后似乎兩個都覺得不錯。 李諭現在回頭想想,覺得蕭霈霈正月十五時候十有八九就是在勸蕭從簡續弦!他把事情想清楚了,就不怎么難過了。既然讓他事前知道了,難道還會讓蕭從簡給娶成了嗎! 他只冷眼瞧著,蕭從簡仍是如常,似乎對續弦一事并不上心。但李諭知道蕭家人后來又去過丁家一次,似乎更中意丁姑娘。 過了兩日,丁姑娘在出門賞花時候就遇上了山陰侯世子。世子的母親是高宗皇帝女兒,身世顯赫。世子對丁姑娘一見鐘情,發誓非卿不娶,回去立刻就央了父母,要娶丁姑娘為妻。公主疼愛兒子,立刻就派人去丁府提親。 丁府簡直受寵若驚。只是山陰侯府這么橫插一腳,蕭府這邊很快就沒了消息。 李諭清楚蕭從簡的為人。蕭從簡本來就是對什么丁姑娘孫姑娘可有可無,沒有感情基礎,不會強求,而且蕭從簡一定厭惡卷入這種無謂的紛爭,惹人議論。和一個紈绔子弟爭女人,丞相可干不來這種事。 丁姑娘這邊沒成,蕭皇后也沒灰心,托話給族中老人,請他們繼續幫丞相低調物色。 不過蕭家這一動靜,倒促成了另一件事情,鄭瓔與蕭桓之間和緩許多,不再像之前那么冷冰冰了。 三月初,文太傅的案子蓋棺定論,也沒擾了京中貴人賞花的興致。 皇帝終于放文太傅回老家了,案子一查完,就限定他十日之內離京。 蕭從簡來時,李諭伏在案上在一塊檀木板上刻東西,見蕭從簡來了,只抬頭望望他,就問:“文太傅明早就要走了,丞相會去送他嗎?” 蕭從簡道:“臣是想送,只要文太傅肯見?!?/br> 李諭哼哼笑了兩聲:“他怎么會不見?他估計有一肚子話想對你說呢?!?/br> 蕭從簡也笑起來。李諭又道:“你去別和他說太久,今晚還有賞花宴?!?/br> 他們又說了些政務。李諭已經刻好了那塊檀木板,只是一直用手蓋著。蕭從簡臨走時候站起來,走到桌邊,向皇帝伸手:“給我看看,刻成什么樣了?” 李諭磨磨蹭蹭,才遞給他。蕭從簡接過來一看,上面刻著六個字。 長相思,摧心肝。 他正要嘲笑皇帝這字雖然寫得有些樣子了,刀工卻不好。一陣風忽然吹來,將皇帝剛剛壓著的紙都吹得飛落一地。 只見各種情詩落了一地,長相思,摧心肝中竟夾了一個“蕭”字。 宮人立刻上前收拾了。 蕭從簡只裝作沒瞧見。 他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是喜歡霈霈,到現在還念著霈霈。 李諭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催促蕭從簡快去文太傅那里。畢竟文太傅也是一代人的偶像,去送別的人不會少。 第67章 去送文太傅的人很多, 但蕭從簡一來,文太傅自然是誰也不見,只請蕭從簡去說話。 文府上空空蕩蕩,東西搬空了,仆人走得走賣得賣,只剩下零丁幾個。小仆將蕭從簡引入茶室,文太傅正在親自烹茶。 “坐吧。什么都沒了, 一杯清茶還是有的?!蔽奶迪蚴拸暮喌?。 蕭從簡在他對面坐下:“那我就以茶代酒, 為太傅餞別?!?/br> 文太傅呵呵笑道:“可惜呀, 棋盤已經收起來了。要不然這時候與你下盤棋,肯定精彩。我這會兒心里什么掛念都沒有了,想來能贏?!?/br> 蕭從簡不會相信他說的“什么掛念都沒了”。文太傅了解她,他同樣了解文太傅。 “太傅就是太執著于勝負了?!笔拸暮單⑿Φ?。 文太傅聽了也是一笑。五十年前他初入官場心高氣傲,被老師這么批評過, 沒想到老了還要被后生這么批評。他想,人這一輩子, 原來并不會變。 手邊沒有棋盤,但他們心中仍有一盤棋可以復盤。 文太傅回憶起蕭從簡在高宗一朝如何異軍突起, 備受高宗皇帝寵信。他從蕭從簡第一次勝仗開始說起, 清清楚楚,具體到年月日,時間絲毫不錯。 “雖然那時候都在說皇帝花在玩樂上的心思太多了,但我們都知道,皇帝的眼睛盯著朝上, 他的心里清楚?!蔽奶嫡f的皇帝是高宗皇帝。 說到此處,他看向蕭從簡,突然說:“你犯了一個大錯。你知道是什么嗎?” 蕭從簡說:“我知道太傅想說什么?!?/br> 和文太傅比,蕭從簡還是不折不扣的年輕人。年輕人總是不愛聽老人的指摘。 茶煮好了,他看湯水翻滾,道:“太傅是想說,我不該不留一點余地?!?/br> 但這不能怪他,是文太傅先拿走了蕭桓一只眼睛。 文太傅道:“自然……你當然想得到這一點。不該功高蓋主也是一個,你自己心里清楚。不過年輕人嘛,難免的,你當然會說自己不在乎,烏南一戰,你是不自惜身命?!?/br> 蕭從簡不言語。 文太傅笑著揭曉答案:“你犯的最大的錯,是真的去教一個皇帝怎么做皇帝。我們可以告訴皇帝,從前的圣明君主是什么樣的,從前的暴君昏君是什么樣的,我們可以勸諫皇帝,我們甚至可以面斥皇帝?;实劢心阋宦暲蠋?,只是需要做個尊師重道的樣子,并不是因為他真的需要有個人真情實感告訴他他每一件該怎么做,每一步該怎么走?!?/br> 他喘了口氣,說:“當他繼位的那天起,他就是皇帝了。不管教不教得會,他都會恨你,早晚要與你分道揚鑣?!?/br> 蕭從簡只問他:“太傅有沒有想過,若你說對了,那今天為何走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從烏南回來時候,病得奄奄一息,那是皇帝聯合太傅對他下手的最好時機。 文太傅被他噎了一下,喃喃道:“是啊……這是為何?我也想知道。也許皇帝是覺得時機未到,也許有些別的什么緣故……但我說得不會錯?!?/br> 他問蕭從簡:“你以為你輔佐過三朝,就能摸清楚皇帝的心思了么?這五十年,我已經親眼見了許多名臣的結局了……多少人以為皇帝對自己是特別的,那些人的下場比我還慘……” 他仔細看著蕭從簡的臉色,蕭從簡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他就像一只老鴉,桀桀笑了:“你要當心,他們李家人,特別會迷惑人。他又是高宗和云淑妃的兒子,豈會不知如何魅惑人心?你已經被皇帝迷住了,騙到了,還不自知。要當心啊,要當心啊……” 文太傅說著說著似乎魔怔了。蕭從簡看看天色不早了,也不必再聽他這些胡言亂語了,起身告辭。他走出幾步,還能聽到文太傅在喋喋不休。 蕭從簡在文府又見了幾個人,親自囑咐護送文太傅離京的護衛一定保證文太傅安全。 從文太傅那里離開,蕭從簡趕回宮中——賞花晚宴才剛剛開始。燈都已經掛了起來,宮人們已經布置妥帖?;实壅诨▓@中散步,見到蕭從簡遠遠走來,立刻就沖蕭從簡微笑。 “丞相!”李諭從來沒有像這時候,生怕蕭從簡不出現。一看到蕭從簡,他所有的焦慮都消失了。 好在蕭從簡仍是和平常一樣。李諭與他并肩而行,問他:“文太傅說什么了?” 文太傅說的那些話,蕭從簡自然無法告訴皇帝。他只說:“文太傅昏聵了,他還是不甘心罷了?!?/br> 李諭就不再問文太傅的事情。兩人默默在海棠花下穿行了一會兒,似乎各有心事。嬌媚的海棠也默默無言。李諭抬手就摘了朵白海棠在手上把玩,他遲遲疑疑開了口,道:“朕聽皇后說,丞相似乎有想續弦的意思?” 蕭從簡笑了起來,他沒有否認。他說:“大病一場,才覺得身邊有個人才好?!?/br> 李諭想說他那時候想日日夜夜都陪在蕭從簡身邊。但是不行,他是皇帝。他去看望三次,蕭從簡就認為是極限了。 “那丞相相中哪家姑娘了?”李諭酸溜溜地問。 蕭從簡說:“暫時還沒有,陛下可有推薦?” 李諭就道:“之前相看的丁姑娘不是很好么?” 他賭氣一般說。 蕭從簡看了一眼皇帝。那眼神叫李諭覺得蕭從簡已經猜出來他干了什么了。不過蕭從簡沒有說什么,只道:“丁姑娘年紀小了些,與我并不相配?!?/br> 丁姑娘正巧與皇帝同齡。蕭從簡認為這個年齡與他不相配,這對李諭來說又是一個打擊,不過無所謂了。 酒宴開始了,今晚皇帝特別開心——自從新年開始皇帝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幾次宴會眾人都十分盡興。今日皇帝尤其放得開,甚至命人取了笛子來,親自吹奏了幾聲。大家都轟然叫好。 蕭從簡酒力尚可,不過他一向不會放縱豪飲。今日文太傅的事情徹底了結,他心中輕松,也只是稍稍多飲幾杯而已。 等夜更深時候,酒宴從室外挪到了室內,燈火煌煌,舞姬飛旋地舞姿中花瓣四處亂舞。李諭半靠在榻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迷離,似乎已經醉了。 又過了一會兒皇帝去內室更衣。 蕭從簡這時候已經有些累了,以手撐頭,正想著要退席回府,有宮人過來道:“丞相,陛下請入內說話?!?/br> 他隨宮人進了內室。李諭已經換了身衣服,正在室內自斟自飲,見到蕭從簡來了,就招呼他在榻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