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皇帝又說:“你應該知道的吧?當年高宗皇帝罷了左岫,要蕭從簡頂上的時候,蕭從簡可是眼都沒眨就接手了。他那時候可比你年輕多了。你想想看吧,若今日你和蕭從簡調個位置,他會怎么做?!?/br> 趙歆成被皇帝扣著,談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時候皇帝突然看看天色,喃喃道:“時候差不多了,該醒了……” 皇帝這才放走了趙歆成,趙歆成臨走時候,皇帝意味深長道:“你該為你家伯遜,子游想想,他們比蕭桓難道差在哪里?”伯遜和子游,是趙歆成的兩個兒子。 蕭桓是在早晨時候知道蕭從簡一夜未歸。從前公務繁忙時候,蕭從簡常常不回來,但自從大病以來,蕭從簡就沒有熬夜工作過。再說昨日是宮中賞花宴,并沒有什么緊要事務。 蕭桓心道難道父親是多喝兩杯,于是干脆在臨虛閣休息了?他心中略感蹊蹺,正好今日輪到他去宮中當值,他便先去臨虛閣看看,順便帶些東西過去。 然而蕭從簡并不在臨虛閣,蕭桓問了在臨虛閣當值的秘書,也都搖頭說沒見到丞相。 蕭桓正疑惑著,就見迎面來了一隊人,都是他從前認識的。領頭的年輕人卻與他不善,兩人曾有過幾次齟齬。只見對方冷冷一笑,一揮手下令:“陛下有旨,拿下蕭桓!” 蕭桓奮力掙扎,但無奈他們人多勢眾,他幾乎被打暈過去。臨虛閣的人都跑出來,被這一幕嚇得不得動彈。 領頭的見差不多了,才道:“行了,別打殘了。陛下沒說要他的命?!?/br> 一天之內,蕭家父子都被捉住。京中一片恐慌,人人自危。 李諭這三天幾乎沒合眼。他要一個一個約談,該恐嚇的恐嚇,該利誘的利誘,該安撫的安撫。一有空閑他就去看蕭從簡。實在沒有空閑睡覺。 蕭從簡雖然生氣,但作息比皇帝還規律許多。他一日三餐都吃,雖然吃得不多,但多少都吃些。其余時候就在書房看書,或在院子中散步。天黑了就躺在床上,并不要蠟燭。 李諭有時候過去,整個宮殿就這么一片黑暗。他站在這黑暗中,能聽得出蕭從簡并沒有睡著。 到這天為止,三天過去了,事情引起的第一波震驚和波動已經算過去了。 李諭過去時候,又是一片黑。他自己慢慢把燈一盞盞點上。 “我知道你還醒著?!彼贿咟c蠟燭,一邊輕聲說。 蕭從簡躺在床上不說話。 “外面的情形,我這幾天都和你說了。你就沒什么想法么?”李諭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自言自語,他知道蕭從簡在聽。 蕭從簡確實在聽,但他不能確定皇帝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除了蕭家,皇帝沒有對其他人下狠手。就這種情形下,皇帝這一步走得不算錯。之前文家已經牽連了許多家族。蕭家不能再這么搞。 他能說什么?夸皇帝做得好? 室內燭火漸漸點亮,李諭坐到床邊,道:“你是真不想和我說話?” 蕭從簡聽著這話只覺得說不出的別扭,皇帝那語氣仿佛他現在是情人間的賭氣一樣?;实酆伪剡@時候還向他撒嬌。 他終于嘆了口氣,坐起身道:“我不會再置喙陛下的決斷?!?/br> 李諭微微一笑,從懷里取出一封信,在蕭從簡面前揮了揮,道:“我知道,我空口無憑,你是不會信的。但這個你總該信了吧?” 蕭從簡立刻認出了,那是正駐在烏南的汪將軍寫來的信,應該正是最新的一封。 李諭遞給他,蕭從簡立刻迫不及待地拆開。 李諭就往床上一躺,將蕭從簡攔在床里面,他喃喃道:“你慢慢看吧……我這幾天累壞了……” 他話音剛落就睡著了。 蕭從簡聚精會神看完了信,才發覺皇帝躺在他身邊,發出輕微的鼾聲。 第70章 蕭從簡沒想到皇帝竟然就這么睡著了。幸好床夠大, 他從皇帝腳那頭繞下去,去隔壁的榻上坐下,又把汪將軍的信看了一遍。 皇帝仍在熟睡,對他毫無防備。他拿個燭臺過去就能解決皇帝。 蕭從簡看了眼眼前的幾架燭臺,似乎都頗稱手。但他不能就這么走過去敲死這棒槌皇帝。朝局已經再經不起一絲動蕩了。之前三年死了兩個皇帝,大家已經夠擔驚受怕了;五年內死三個皇帝,這絕對不行, 真應了烏南人的謠言, 民間會恐慌, 一遇上天災,立刻生變。李諭一死,只能是馮家的阿九上位,可馮家時刻都可以用弒君來攻擊他。阿九才六歲,還未成年, 十分幼小,萬一夭折了怎么辦?當初他沒堅持要霈霈過繼也有這個考量。即便阿九能平安長大, 到成年至少還有十年時間,主少國疑, 朝局不會平靜。 若他真殺了李諭, 另扶幼主,這兜了一大圈子都是為了什么,還不如當初就逼迫孝宗給霈霈過繼個孩子…… 蕭從簡心中自嘲?;实廴缃襁@樣,不管好賴,總歸是要自己做皇帝了。一個成年皇帝, 且有自己的主意。是他教得好??! “丞相信看完了嗎?” 不知道什么時候,皇帝醒了,躺在床上問。 蕭從簡懶得糾正他“丞相”的口誤了,反問他:“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汪將軍。要召他回大盛嗎?” 汪凌為人忠勇,心思縝密。蕭從簡留他坐鎮烏南,十分放心。但若皇帝召回汪凌。烏南那邊軍心浮動,壓不住烏南,那又是一大損失。 皇帝沉默片刻,說:“為什么要召汪將軍回來?就因為他是你提拔上來的?” 蕭從簡這時候竟然要揣摩起皇帝的意思。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皇帝也不愿意烏南出亂子。汪凌是個可用之人,這近兩年來一直在烏南,不論是能力還是對烏南的熟悉,汪凌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只是留汪凌在烏南,皇帝又怕自己鞭長莫及,汪凌手中握有一萬多大盛精兵,駐在烏南國都,他怕汪凌生出反心,就是第二個楊氏。 現在他被皇帝關押的消息應該還沒到烏南。不過至多再過十天,汪凌就會有確切的消息了。到時候汪凌會作何反應,不論是皇帝還是蕭從簡,都無法預料。 皇帝拿來汪凌給他的信,恐怕就是希望他來分析汪凌的態度??墒怯惺裁从?,皇帝已經把這事情做出來了。 蕭從簡實在忍不住,道:“陛下真是如此恨我?連多等一年,兩年都等不及了?” 再多等個兩三年,烏南的局勢總比現在穩定得多。到那時候再玩兔死狗烹,也不用這么擔驚受怕了。 皇帝不說話,只是翻了個身,面朝向蕭從簡。 隔著紗幔,隱隱綽綽看不清楚皇帝臉上的表情。 皇帝果然說:“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不能回頭。朕只想問丞相,愿不愿意寫一封信給汪凌?” 蕭從簡氣笑了:“陛下,請問我該用什么名義來寫這信?陛下的階下囚?” 皇帝從床上起來,他睡了一會兒,又該去和朝中的大臣去戰斗了。 今天就是他給趙歆成的最后期限,他并不擔心。 “汪凌再有信來,朕還會帶來給你看。書房有紙墨,你想好了就把信寫好?!被实鄣?。 皇帝一走,蕭從簡就捻滅了蠟燭。他真該用燭臺的,弄死皇帝一了百了,省得受這鳥氣。 趙歆成那邊忐忑了幾天。他一開始不敢接丞相這個位置。但這幾日群臣有什么事情都是來找他。蕭從簡一不在,大家都跟無頭蒼蠅似的。他不知不覺,就已經在做丞相該做的事了。 再者他回去與妻子把這事情一說。他妻子就立刻道:“你要明白,皇帝才是你的皇帝,蕭從簡不是你的皇帝!” 趙歆成唉聲嘆氣:“你以為我不明白嗎?可是,就怕將來萬一蕭從簡起復了,我可沒有好果子吃……和蕭從簡作對的,有幾個善終?” 他妻子道:“將來的事,你將來再cao心吧。我只知道你再不向皇帝表一番忠心,馬上就要沒有好果子吃了?!?/br> 趙歆成退也退不得了,只好把心一橫,接下了皇帝的任命。眾人都知道趙歆成也算是半個蕭派,皇帝辦了蕭從簡,反而提了趙歆成,這是表明了態度,看來是不打算牽連太廣了。朝中吵鬧了幾日,總算安心多了。 又過兩日,皇帝第一次放了個人過來看蕭從簡。 蕭從簡正在想給汪凌的信該怎么寫,一見來人,立刻擱筆。 蕭皇后幾乎是飛奔到他面前,父女兩個互相看著。蕭皇后半晌才說出一句:“是我害了父親?!?/br> 蕭從簡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后悔了,當初不該順著孝宗的意思。她想過李諭上位,蕭從簡也許不會太順意,但沒想到李諭這幾年都是隱藏本性,原來竟如此乖張! 李諭讓霈霈來見蕭從簡,是因為他說外面的情形,蕭從簡總會存疑。霈霈來和他說,蕭從簡總該相信了。再者,蕭從簡消沉多日,見到霈霈也該安慰些。 蕭皇后把外面的情形還有蕭家的現狀一一和蕭從簡說了。 “……舅舅們都好,被查抄的只有三舅舅一家。蕭桓現在被關在玉臺,被人打了——看著慘,沒大傷,父親放心,他現在每日能吃能睡,除了行動不自由之外,沒受虐待?!?/br> 蕭從簡問她:“這消息確實嗎?” 蕭皇后點點頭:“是我身邊信得過的嬤嬤去看了他,我還捎了東西給他?!?/br> 蕭從簡問:“鄭瓔如何了?” 蕭皇后遲疑了下,說:“鄭家昨日帶走她了?!?/br> 蕭從簡沒說話。 蕭皇后又道:“方才皇帝對我說,今晚就會把父親轉到其他地方去……父親可知道會去哪里?” 蕭從簡搖頭。大盛關押官員,從關押地點的不同能大致判斷出結局。比如像文太傅,關在自家,大多就是滾回老家。關在玉臺,多半是等著流放。關去雞頭巷,就是要下獄了。 他說:“我這案子不一般,皇帝應該暫時不會讓別人知道關我在哪里?!?/br> 蕭從簡看看霈霈,低聲道:“霈霈,不論發生什么事,你都要珍重性命。萬一……” 他想他已經失勢,霈霈一人孤身在宮中。這段時日是最混亂最忙的時候,等過了這段時日?;实壅f不準時候就會強取。 霈霈垂淚:“我知道?!?/br> 蕭從簡又說了一遍:“你記著,一定要保重。什么都沒有你的性命寶貴?!?/br> 霈霈又應了一遍。蕭從簡才道:“你去吧。我還有一封信要寫?!?/br> 第71章 蕭皇后盡了力了。她的人打點一番去和蕭桓聯系, 給蕭桓送點東西還可以。但她的人無法時刻盯梢東華宮,沒辦法確定每天有多人從東華宮進出,又去往哪里,要查探出蕭從簡接下來會被關在哪里,實在做不到。 只是蕭皇后沒有想到一點——皇帝說會把蕭從簡轉押別處,只是詐她。李諭壓根就沒想過要把蕭從簡挪地方。 蕭從簡給汪凌的信寫好之后,李諭也給汪凌寫了封親筆信, 再加上汪凌家人的書信, 打包成一個大禮包, 給遠在烏南的汪凌送去。 汪凌為人穩重,但剛知道蕭從簡被拘的消息時候也不免氣得罵娘。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也完了,他一家老小,父母妻兒全在大盛,性命都捏在皇帝的手里。他心中驚濤駭浪, 朝廷那邊一點怎么處理他的消息都沒有。 等過了兩日——李諭算準了時間,汪凌應該著急了兩三天了——皇帝的一匣子信一到, 汪凌打開時候手都不知道是怎么動的。 他幾乎是站著同時看了幾封信,看完之后他才坐下, 長舒一口氣, 仿佛劫后余生。 皇帝沒有動他的家人,還把他的大兒子提升做了御前侍衛。 這樣一來,汪凌就算憋屈,就算為蕭從簡不平,就算冒出些小心思, 也不能動了——皇帝只是削了蕭從簡,對汪凌卻稱得上是厚待禮遇了。汪凌若是因為蕭從簡被削,就在烏南有動作,不僅他自己會被天下人不恥,還將蕭從簡架到了火上。畢竟他和蕭從簡都是皇帝的臣子。 汪凌思來想去,他自認為只有自己最適合善后烏南,也最能貫徹蕭從簡在烏南的想法。既然皇帝暫時留他在這里,不管這是為了安撫蕭派,還是做給天下人看,不管將來會如何,他現在只能回應皇帝,做好在烏南的事情。這也是為了蕭從簡將來考慮,蕭派需要如此。 大盛這邊,皇帝當然不會就這么對汪凌放心了。之前蕭從簡就和皇帝說過要派文官去往烏南。這個時機正好。 “你說,烏南那邊是該派陳俊粱,還是派宋筌好?” 皇帝站在書架前,一邊翻找,一邊征詢蕭從簡的看法。 蕭從簡白天多在書房消磨時間?;实垡粊?,他仍坐在窗邊看書。聽到皇帝這么問,他才終于有了些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