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云云想入朝為官?”鄧延武禁不住坐直了身體,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是的,父親,我想入朝為官?!编囧\慈重申一遍,她是鐵了心要這樣做了,這也是她能想出來的最妥善的辦法了,入朝為官,一來可以幫助父親和哥哥,二來未來的皇上也不喜歡她這樣的武將吧,絕了所有的可能,這才是最安全的。 “云云,你讓父親再想想吧,這個決定有點突然,我想和你大伯商量一下?!编囇游涿碱^微蹙,手指輕叩桌面。 “那女兒就回去了,父親早點休息吧?!编囧\慈站了起來。 鄧延武頷首。 鄧錦慈推開房門,剛走下臺階,迎面就見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款款走來。雪白的流云袍襯出一身嬌弱之姿,正是趙姨娘。 “三小姐”,趙姨娘微福了福身子,聲音軟甜,與鄧錦媛別無二致。 鄧錦慈的目光從趙姨娘身后丫頭手上端著的食盒上掃過,嘴上淡淡地道:“姨娘有心了”。 趙姨娘一笑,嘴上道:“伺候好老爺,本是妾身份內之事?!?/br> 鄧錦慈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姨娘記得自己的本分就好,二房畢竟是二房,即使別人再插手,有些事情也是老天爺注定,改變不了的?!闭f罷,領著冬雪揚長而去。 趙姨娘怔了怔,皺了皺眉頭,忽然心里打了個突。 旁邊的丫頭雪梨悄聲上前道:“姨娘,你說三小姐這話,莫非……”。 “別胡說八道,做好自己的事情?!壁w姨娘輕斥一聲,上了臺階,敲門。 鄧錦慈輾轉反復了一夜,也沒有睡好,一會夢見全家遭難,她又寄人籬下,整天被人像丫頭一樣使喚;一會又夢見皇上厭棄她,一道圣旨將她打進暴室,一會又夢見郭貴人讓人打斷了她的腿,后來又被勒死了,反反復復總夢見從前的事情。 到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張冷冽到陰鷙的臉龐,明明是個英俊的少年,眸光里卻全是狠厲,只是看著她時,卻轉為柔光。 他在炙熱的天光里,看著她,薄唇輕啟:“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br> 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從他的嘴里說出來,她卻無比心驚,比那些悲慘的過往還要心驚。 鄧錦慈倏地睜開眼,入眼處是熟悉的淡紫色的床幔,而自己躺在閨房里的雕花羅漢大床上。才恍然覺得剛才是做了一場夢,她略略放松下來,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才發現身上黏膩,出了一身的冷汗。 再看向窗外,天光已經透過薄薄的窗沙投射進來,原來天已大亮了。 她起身,秋霜進來,伺候著她凈手洗面。 聽見屋里動靜,冬雪撩開簾子,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棗茶進了屋,臉上笑得像朵花。 秋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一大早樂成這樣?!?/br> 冬雪抿嘴道:“剛才聽幾個婆子議論,說三房的舅太太找了王氏往老太太跟前說和,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想把王家的那個小姐許給大少爺,被老太太訓斥了,不知道怎么就傳出來了,現在下面的人議論紛紛的,你說著是不是自討沒趣,大少爺也是她能配上的?” 從昨天的席上,鄧錦慈就看出來了,那王霜玉莫名地就與鄧錦玲好起來了,而丁氏不住嘴的夸獎鄧明,大家都不是傻子,老太太自然也看出來了,但這個寶貝長孫看得跟眼珠子似得,在老太太的眼睛里,這樣一個能文能武的孫兒,能是隨便一個諫議大夫家的小姐就能配上的嗎。老太太當時的態度就已經不言而喻,三房居然還上前自討沒趣,只能說受了這屈辱自是活該了。 鄧錦慈皺了皺眉頭:“這事別議論了,平白破壞人家小姐名聲也不是什么好事?!?/br> 冬雪吐了吐舌頭,有些心虛,趕緊上前給小姐梳頭。 鄧錦慈看了一眼秋霜,秋霜會意,撩開簾子出了門。 ……也不想想自個的臉面,哪有人這樣上桿子的…… ……就是就是,哎,這下子三房好一會不能嘚瑟了…… 秋霜輕咳一聲,外面的人嚇了一跳,都站了起來。 “都沒事做嗎,嫌活太輕,到這里來偷懶嚼舌根的,待會讓人牙子來把你們一個個都賣了才甘心啊,還不去干活,這話說話就罷了,再讓我聽到定不輕饒?!?/br> 秋霜平時柔聲細語,脾氣一向好得很,很少見她發火,今日見她這樣厲色,俱都噤了聲,立刻四散,下去干活了。 “你們兩個也是,應該給她們做個榜樣的,在這里非議主子,傳出去,讓人怎么說,三小姐不是平白背一身罵名嗎?”秋霜看著粉雀和綠鷗。 二人訕笑起來,粉雀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道,嬌聲道:“好jiejie,我們知錯了,原諒這一次吧?!?/br> 秋霜戳了戳她的額頭,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不為自己,也要多想想小姐,以后做事動動腦筋?!?/br> 綠鷗也上前來,一臉粉臉笑靨如花:“知道了,jiejie?!?/br> “綠鷗,你一會和門房說一聲,去備個轎子,停在后門吧?!鼻锼粗?,后者點點頭,徑自下去了。 “粉雀,你也別閑著,去把鞋樣子找來,小姐該做新鞋了?!鼻锼愿酪宦?,回屋去了。 用過餐,鄧錦慈吩咐粉雀去練武場知會鄧錦玲一聲,就悄悄地領著秋霜出了門,坐上了去福壽齋的轎子,留著冬雪在家看著院子。 “小姐又何必親自去,我去一趟不就結了?!鼻锼行┎唤?。 鄧錦慈沉默半晌,才道:“福壽齋雖說是做生意的,但老板卻是個有本事的人。洛陽城里,天子腳下,仍然想做誰的壽餅就做誰的壽餅,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事情,這樣的人既然有機緣結識,還是能來往的好?!?/br> 哎呀——鄧錦慈輕叫一聲,手里的錦盒一下子沖了出去,砸在了轎上。等反應過來,人已經撞上了轎墻,好一會轎子才穩定下來。 轎子外面一陣喧嘩聲:“讓開讓開?!?/br> 鄧錦慈臉色很不好看,秋霜一把掀開轎簾,厲聲道:“也不仔細點,怎么回事?” 轎夫臉色蒼白,面對秋霜逼人的目光,吶吶地嘴巴動了幾下,最終也沒有說出來。 鄧錦慈一把拉過秋霜的手,秋霜回頭,卻見她悄悄掀開另一邊的簾子的一角,正偷眼望去,見小姐這樣,秋霜也忍不住,掉頭往外看去。 一輛朱頂紅漆的馬車正緩緩走過來,前方有衛兵在開路,聲勢浩大,整條街的人都被驅趕到了一旁。 鄧錦慈心一動,能用朱頂紅漆的馬車俱是皇親國戚,此時正是新春伊始,應是哪位封地在外的王侯回京述職吧,順便向朝廷討要當年的財政撥款,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王侯。 馬車緩緩走過,忽然有風吹了一下,馬車窗的簾子被風吹起一角,一個少年的側影露了出來,又一晃,被簾子隱去了,再也不見。 啊——,秋霜吃痛,低頭一看,一向冷靜自持的小姐此時正緊緊抓住她的手,因為手指太過用力,指尖已經微微泛白。 她吃了一驚,抬頭道:“小姐,你——”卻駭然住嘴。 鄧錦慈臉色一寸一寸地青下去,眼里浮上一層陰鷙,臉色慘白一片,嘴唇緊泯,心里驚濤駭浪一般。 同床共枕多年,即使是匆匆一瞥,也是認得出的,那少年正是年少的蠡吾侯蕭志——前世的天子,如果今生大將軍梁晟依然毒死了在位的小皇帝的話,那么眼前的這個少年就是未來的皇上。 曾經那么寵幸她,為了她不惜與把持朝政多年的梁晟翻臉,讓她登上后位,坐上了天下女人最想坐的那個位置,最后卻也是他把她打入暴室,死前,他都沒有來看她一眼。 男人的愛就這樣淺薄短暫嗎,無論當時多少榮寵,都能很快就煙消云散了。 鄧錦慈松開秋霜的手,微微抖著,低頭不語,似是神出。 秋霜心莫名地顫抖了一下,她收回手,看著小姐的面色,嘴唇動了幾次,最終也沒有說出話來,轎子里沉默一片,外面的喧囂肆無忌憚地擠了進來。 等車隊一過,大街上恢復了往日的熱鬧,轎子繼續往福壽齋走去。 鄧錦慈輕輕靠在緋紅色繡著萬事如意紋的靠枕上,又不自覺地抱過另一個引枕來,緊緊摟在懷里,方覺得冷意沒有那么明顯了,才輕輕地長舒一口氣。 蕭志父親早死,他也就早早繼承了蠡吾侯的世襲爵位,這個時候出現在洛陽城,如果前世記憶沒有錯的話,那應該是當今梁太后招回來的,為了娶梁太后的小妹梁琳的。 梁琳她是記得的,長的明媚端正,非常典型的豪門貴女,她入宮做采女時,她已經登上了后位。 她不知道蕭志對梁琳有多少感情,但有梁太后和梁晟在上面壓著,想來即使有感情,也變成沒有了吧。所以才那么哄著她,寵著她,要她溫柔,還要她聽話。 鄧錦慈心里百轉千回,面上陰晴不定,秋霜看著半晌都沒有敢出聲。 鄧錦慈陷入回憶里。蕭志這次回來得正是時候,小皇帝駕崩,朝廷議立新帝,蕭志雖是小皇帝遠親,但因年幼好cao縱,被大將軍梁晟列為新帝人選,群臣在大將軍梁晟的逼迫下立了蕭志,蕭志就這樣僥幸得到了皇位,卻從此成為了傀儡皇帝…… 轎子停了,鄧錦慈一驚,從迷蒙中清醒過來。 扶著秋霜的手下了轎,鄧錦慈才發現腳有些軟,她立在門口,福壽齋三個金色大字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著光。 作者有話要說: 小萌新撒嬌打滾求收藏 第7章 測字 【天地之間一碗飯,你若不吃我來嘗】 福壽齋的大門兩旁,掛著這樣的一幅對聯,又直白又似乎有寓意,鄧錦慈微怔。 福壽齋向來以制作各種精致糕點和小菜聞名,每日制作的數量有限,所以一大早門前就排滿了人,長長的隊伍甩了半條街。 鄧錦慈從前只是聽說這事,今日親眼見到仍是非常震驚,生意做到這樣的地步,也是絕了。 她邁進大門,里面更擠,放眼望去都是粉綠桃紅,人山人海。 “蘇子糕賣完了,明日請早——” “粉蒸糯米骨賣完了,明日請早——” “玲瓏牡丹鮓賣完了,明日請早——” …… 伙計們的聲音拖得長長的透過人群,在熱鬧的屋子里回響。 鄧錦慈著實嚇了一跳,這么火爆。 見她進門,一旁一個青衣短打的伙計迎了上來,這伙計小臉圓圓,長著一張娃娃臉,濃眉大眼,倒是很受看。 “小姐,想訂什么?”,鄧錦慈注意到,伙計問的是訂,而不是買什么,看來無論想買什么,都是沒有現貨的。 “秦先生在嗎?”鄧錦慈問。 伙計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道:“小姐有預約?” 鄧錦慈淡淡一笑:“那到沒有,不過是因為上次的事情過來謝謝先生罷了,還請麻煩你通傳一下?!?/br> 那伙計咧嘴一笑:“那可就不巧了,先生今日不在店中,小姐如有急事,可留下口訊,我代為轉達?!?/br> “真的假的,你不是誑我們的吧,哪有這樣巧的?!鼻锼锨暗?。 那伙計不屑道:“至于嗎,我說先生不在就不在,難道我還能給你變出一個先生不成?!?/br> “你——”,秋霜氣結。 “好了,秋霜,禮盒給他,咱們走吧?!编囧\慈掃了一眼店里的人,轉身出了福壽齋。 “這伙計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好人?!鼻锼洁熘?,一臉憤憤不平。 鄧錦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秋霜一向穩重,并不會為這種小事反應這樣大啊。察覺到鄧錦慈的目光,不知道為什么秋霜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鄧錦慈剛出了門,忽聽后面一人腳步聲:“小姐留步?!?/br> 鄧錦慈轉身,一個同樣裝束的伙計上前施了一禮道:“秦嶺并不知道先生已經回來了,望小姐莫怪,先生請小姐后房敘話?!?/br> 鄧錦慈笑笑:“那就麻煩你了?!?/br> 路過那個叫秦嶺的伙計身邊,秋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個叫秦嶺的只是冷哼一聲,想來是把她倆當成又來打秋風求先生辦事的人了。 也對,她是有事要他幫忙。 福壽齋的后院不若前廳的富麗堂皇,后院竟樸素的像個農家小院,整整齊齊的三間青瓦磚房,只有院正中盛開的牡丹花“魏紫”泄露了主人富甲一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