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節
太子妃見他欲去,忙道:“殿下!” 趙莊止步,太子妃走上前來,便替他整理有些褶皺的領口,略定了心神,便叮囑道:“父皇的性情有些急,你且好生跟他說話,盡量哄得他開心兒,讓他快點把黼兒放出來,咱們一家兒好回府去?!?/br> 趙莊心頭又是一刺,卻摸摸她的臉道:“知道了,你放心??倸w咱們一家兒會好好的?!?/br> 后退一步,才轉身隨著那小內侍去了。 趙莊去后,這偌大的偏殿顯得越發空曠寂靜起來。 太子妃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忽地覺著身上有些冷,又見雪亮電光不時地于眼前舞亂,看著越發叫人心神不寧,太子妃抱了抱肩頭,轉身往內。 不知過了多久,太子妃似乎聽到一聲異動,她抬頭看時,卻見有個人影,從幔帳后緩步走了出來。 與此同時,寢宮。 趙黼咬牙說罷,皇帝道:“你從來最懂朕心,難道不明白朕為何會如此?原先行事皆為你著想謀劃,現在又何嘗不是?若不是你,而是別的什么人,這會兒朕何必這般苦心孤詣,早就直接殺了!” 趙黼仰頭一笑:“這樣說來,我難道還要謝主隆恩?” 皇帝道:“不錯,你該當。廢太子府中李氏被誅,你是親眼所見,你只該想想他們,再想想你自個兒,就知道朕對你何等的姑息了?!?/br> 聽見又提到李氏,趙黼眼神一銳,竟淡淡道:“我不稀罕!” 皇帝凜然:“你說什么!” 趙黼冷笑道:“我不稀罕你的‘姑息’!既然你提起李氏,我也不妨直說,當初倘若我是太子,我絕不會從命,不管是為了皇位也好天下也罷,我絕不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呢,我不會連禽獸都不如!” 極為堅決,極為斬釘截鐵,不容分說,仿佛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就算殿外的風雷也蓋壓不住。 但對皇帝來說,卻仿佛被人在臉上左右開弓,打的火辣辣地,向來深沉謀練,此時也忍不住動了雷霆之怒。 趙世霍然起身,指著趙黼喝道:“你太放肆了!你真當朕不敢殺你?!” 龍顏大怒,趙黼卻仍是毫無懼色,對上趙世目光,道:“我哪里敢指望陛下不敢殺人?你跟我提起廢太子,不就是提醒我你大可以殺我么?我從小到大,生生死死過多少回了,雖然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會死在……” 原本怒懷激烈,說到這里,趙黼的眼中也透出些復雜之色:“但是時也命也,又有什么可說的,陛下,你不用為難,只管動手就是了?!?/br> 趙世氣沖心頭,渾身亂顫,無法宣泄,一揮衣袖,將枚天青色冰裂釉汝窯長頸瓶推翻,瓷裂于地,點點青瓷,宛若裂了一地的冰碎。 皇帝在上,俯視著這叫他又愛又恨的子孫,他仿佛又看見了年青時候的自己,但就算是年青時候的趙世,也懂得江山為重、當決斷必要無情決斷的道理,可是趙黼身上……卻有種叫他捉摸不透、甚為意外的東西。 趙世起初不知這種東西是什么,目光針鋒相對,看了半晌,趙世忽然若有所悟。 眸色宛若風云驟變,皇帝道:“好,你不怕對么?那么朕就先殺了謝鳳!” 趙黼原本無所畏懼,猛地聽見這句,雙目睜大:“你說什么?”雙手一振,鐵鏈發出鏗然聲響。 趙世雙眸瞇起,殿門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趙莊來至寢宮的時候,正看見白樘跟王治人在殿外,王治神色張皇,不時地回頭往殿內張望,白樘卻總是袖手垂首,一派沉靜。 趙莊正要上前同白樘招呼,卻聽得殿內一聲響動,剎那間,門口幾名禁軍紛紛躍入,王治也跟著跑了進去。 白樘皺眉轉頭,卻并不曾隨之入內。 趙莊因關心情切,顧不得同他說話,也忙奔入殿內。 寢殿之中,幾個禁軍將趙黼圍在中央,王治奔到皇帝身邊,不知如今是什么情形。 趙莊只顧沖到趙黼身前,叫道:“都住手!” 又向著趙世跪了下去:“求父皇息怒!息怒!”伏地,竟重重地磕了兩個頭。 禁軍們面面相覷,頃刻,卻見趙世揮了揮衣袖,眾人才默默地后退至殿門口處。 只王治站在旁邊未退。 趙世也并未吩咐,只看著底下趙莊道:“你來做什么?” 趙莊戰戰兢兢,忍著心寒道:“兒臣、聽說黼兒進宮來了,故而特來相望?!?/br> 皇帝冷道:“你如何不問問他,他心里可還認這些人么?” 趙莊回頭看向趙黼,卻見他傲冷而立,趙莊不由道:“黼兒!還不跪地,求圣上恕罪!” 趙黼原先見趙莊出現,本來那一聲“父王”將要沖口而出,轉念一想,心甚慘然。 他竟連這般叫的資格都沒有。 趙黼便道:“我有什么罪?”轉開目光,看著上頭趙世:“若是圣上要治罪,我一概領受,只是求圣上英明,不要牽連不相干的人,如果……如果圣上真有自己所說的一般寬厚相待,那么,這就是我最后的一點心愿了,求務必成全?!?/br> 趙黼說著,雙膝一屈,跪倒在地。 旁邊趙莊聽了這一番話,字字刺心,不由伸手握住他的衣袖:“黼兒!胡說什么!” 趙黼聽著這一聲喚,雙眼發紅,幾乎就忍不住……卻仍是硬著心腸:“你不要這么叫我了?!?/br> 趙莊雙眼睜大,眼中的淚卻早跌落下來,正傷心欲絕,忽地心頭猛地一跳,喉頭竟有些腥甜之意。 趙莊還未來得及舉手攏住,已身不由己地張口,無聲無息間,便吐了一口血在面前琉璃地上。 第471章 趙莊呆呆地看著地上那一團血,宛若一朵刺眼的赤紅花似的,燭影之下,赤染紅蔓,越發凄烈。 他本以為是氣血翻涌,或者憂心如焚所致,才要定神忍住,卻覺著心頭一股絞痛。 剎那間,眼前便昏黑模糊,竟身不由己地往前栽了過去。 尚未倒地,已經被人及時地抱住。 卻是趙黼,擁著叫道:“父王!” 趙黼原本狠下心腸,不敢看趙莊,誰知聽那一聲血響,轉頭看時,那一朵血花將他的眼刺的劇痛,瞬間淚便迸濺出來。 忙撲過來將趙莊擁住,卻見他臉色如雪,血卻仍從口中蔓了出來。 趙黼心慌意亂,不知又叫了聲什么,舉手要點了趙莊身上兩處xue道,卻因為實在張皇,氣息紊亂,渾身只是風中亂葉似的,無法自制地大抖。 “父王!”他叫了聲,那一聲,卻仿佛不是出自自己口中。 倒像是什么受了傷的動物,嘶嘶哀叫。 正在不知所措,卻有一道影子從殿外掠了進來。 此刻趙莊雙眸微閉,卻有掙扎著張開,畢竟氣力不支,只是嘴角的血卻如河水決堤一般。 他似要說話,喉嚨里卻只格格地響動。 趙世也發現不妥,早匆匆地下了玉階,因走的急,幾乎踉蹌跌倒。 王治正呆若木雞,醒悟過來,急忙從旁扶住,又顫著尖聲叫道:“傳太醫,快傳太醫!” 殿門口小內侍匆匆忙忙趕去傳旨。 白樘半跪地上,抬手握住趙莊的手腕聽了聽,向來鎮靜如他,臉色也立時大變:“殿下……” 欲言又止,只一咬牙,探手入懷,竟掏了一個錦囊出來,倒出一顆黑色藥丸,便往趙莊嘴里送去。 血滑膩的很,那藥丸竟滑了開去。趙黼不管不顧,一把撈住,道:“父王,吃了它!” 趙莊的牙關咬緊,血仍是不停地滲出,聲息微弱道:“黼兒……不……” 他似乎想動,卻只是絲絲地抽搐,連話幾乎都說不完整。 趙黼只覺神智渙散,再也無法說一個字。 白樘皺著眉,將趙莊的下頜捏住,勉強把藥丸塞進嘴里,手碰到那溫熱的血漬,幾乎也跟著無法自制地戰栗起來。 事出如此突然,王治也有些呆傻了,喃喃道:“怎么了,太子這是怎么了?”又催促叫道:“太醫呢,太醫怎么還沒來?” 趙世立在旁側,直直地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雙眼森然。 趙黼本正發抖,猛地聽見王治的聲音,便深吸一口氣,用力將趙莊抱起,邁步往外而去。 王治急急道:“殿下,你去哪里?” 趙黼一聲不響,早趔趄地沖了出去。 白樘略一思忖,回頭對趙世道:“殿下可能是抱著太子去太醫院,微臣即刻跟去看看?!?/br> 趙世伶立原地,啞聲道:“去吧?!睆投诹艘痪洌骸翱春盟??!?/br> 白樘后退幾步,飛快地也跟著出殿而去。 身后王治呆呆道:“陛下,這是怎么了,太子怎么忽然吐血不止……” 趙世深鎖眉頭,并不言語,殿外的風一陣陣鼓了進來,有幾支蠟燭撐不住,晃了幾晃,終于熄滅了。 趙世雙唇緊閉,盯著那幾根燭火,忽然道:“去!快派人去看著太子妃!” 皇帝這一聲甚是突兀,王治嚇了一跳,本能地以為皇帝是怕太子妃聽見太子吐血而慌張,忙傳人前往。 且說趙黼抱著趙莊,發瘋似的掠過廊下,直奔太醫院而去。 他腳程極快,那前去傳旨的太監還未到,趙黼已經搶先一步,從他身邊如風般經過了。 那內侍吃了一驚,還未定神,就見身后刑部尚書也緊隨而至。 趙黼沖入太醫院,里頭當值的太醫們見是如此情形,一個個早魂飛九天。 忙讓開,讓趙黼將趙莊放在榻上,趙黼自己卻并不離開,仍是一手摟著趙莊,道:“父王不怕,父王撐著?!?/br> 太醫院內迅速地驚動起來。 趙黼喃喃兩聲,探臂將旁邊一名太醫揪住,厲聲道:“都還愣著干什么?” 眾太醫均不敢怠慢,有三四個圍在榻前,探脈象的探脈象,試鼻息的試鼻息。 血把趙莊的口鼻都遮住了,胸前也幾乎染透,連趙黼身上都血跡斑斑。 幾個太醫飛快地診了診,彼此相看,各帶驚疑之色。 此刻白樘早也走了進來,便站在眾人身后。 他看看趙黼,又看看趙莊,原本沉靜的雙眼中,卻隱著層層疑云跟憂色。 趙黼見太醫們都忙碌起來,略略安心,卻仍抱著趙莊,低低道:“父王,父王你可別嚇唬我!” 趙莊張了張口,似要咳嗽,又未曾咳出聲,只道:“黼兒……” 趙黼答應了聲,趙莊道:“你……記得當初、我跟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