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節
趙黼愣了愣,旋即拼命點頭:“我記得,記得!” 趙莊張著口,用力吸了口氣:“你說……說來……” 趙黼眼前一片模糊,用力轉頭將淚甩開,他顫不成聲,道:“黼兒、我永遠都是父王的孩兒……” 趙莊仿佛要笑,斷續著說道:“是……黼兒是我、引以為傲的……好孩兒?!?/br> 趙莊說著,掙扎著抬手,不知哪里來的一股力氣,讓他哆嗦著舉起手來。 趙黼會意,便握住趙莊的手,讓他沾血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趙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中依稀透出幾分欣慰,幾許臨別無奈之傷。 打量了趙黼片刻,趙莊復道:“黼兒……我、我跟你母妃都……都是最愛你的……你、答應我……” 趙黼恨不得大哭出聲,只是死死地忍著:“我知道,我知道!父王,我知道!你好好地……只要你好好地……我什么都答應,什么都……” “答應我、你……”趙莊試圖吸氣,呼吸雖急促起來,卻再無法言語。 他以一個古怪的姿勢揚了揚首,貼在趙黼臉上的手隨之一彈,便不由自主地滑落,只在趙黼的臉上留下數道血漬痕跡。 那原本已經有些冷意的手陡然離開,趙黼愣住,垂頭看著趙莊,卻見他雙眼閉上,仿佛在瞬間睡著了一樣。 趙黼不信:“父王?” 太醫們先前都在動魄驚心,見了這情形,雖猜到幾分,卻也不敢去信,其中一個壯著膽子過來試了試趙莊的脈。 猛地撤手,臉色如鬼,嘴唇只是哆嗦:“太子、太子……” 趙黼閉了閉雙眼,眼中的淚盡數落在趙莊面上,他卻一動不動。 目光一度錯亂,趙黼卻吼道:“都閉嘴……不許出聲!” 太醫們戰戰兢兢,不知如何。 只聽趙黼又道:“我父王……有些累,正要安歇了,你們、你們誰敢出聲驚動了,我就……殺了他!” 太醫們彼此相看,卻也知道他是怎么了,一時之間,均都沉默無言地垂頭跪了下去。 白樘在旁邊,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幕,可是看趙黼如此,又叫人能怎么樣? 閉了雙眸,掩起眼底的不忍之色。白樘無聲而嘆。 正這會兒,外頭依稀聽到有人急急地叫道:“當值的太醫呢,快來去含章宮……” “含章宮”三字入耳,白樘心頭大亂。 忙看向趙黼,卻見他死死地摟著趙莊,不知是因牙關緊咬還是如何,嘴邊一股血沁出來。 他竭力低頭,將臉貼在趙莊的臉上,父子兩人緊緊靠在一處,仿佛什么也無法將其分開。 只因趙黼被囚禁在天牢,連日水米不進,身體早就撐不住,昨晚上又傷神驚心,一路狂奔而此,越發元氣大損。 這會兒精神恍惚,內傷無法形容,幾近不能自持,只一線壓制。 他閉著雙眸,冥冥中有個聲音勸自己:什么事也沒有發生。 偏偏外間那人又道:“太醫速去含章宮,太子妃……” 趙黼茫茫噩噩中,竟聽見“太子妃”三字,才驀地又睜開雙眼。 外間傳旨的內侍因不見太醫出來,正一邊叫嚷,一邊著急地奔了進來,卻見眾人都跪在地上,而榻上,是趙黼抱著太子,兩人皆遍身鮮血。 趙黼正抬頭盯了過來,就仿佛正沉眠中的猛獸被陡然驚醒。 那內侍冷不丁對上他的眼神,嚇得趑趄后退。 趙黼寒聲道:“你方才說什么?太子妃如何?” 內侍抖了會兒:“回、回殿下,太子妃、不知……不知怎地……暈厥在含章宮,陛下……讓太醫即刻前往……” 就像是天地之間的風雷均都直入耳中,將他心底那一線的防守都搖動起來。 趙黼閉了閉雙眼:“暈厥?” 內侍道:“是、是……奴婢也不知道……” 趙黼木然半晌,回頭看看趙莊。 忽然,他抬手在趙莊臉上慢慢地撫過,便小心翼翼將他放在榻上:“父王,我去看看母妃,待會兒再回來陪你?!?/br> 慢慢地轉頭,又掃過地上的太醫們,道:“你們,好生照料我父王,若有差池,我一個也不能饒?!?/br> 太醫們雖心知肚明,卻是半個字也不敢說,只死死匍匐于地。 趙黼起身出外,才走了幾步,渾身的力氣卻仿佛都一干二凈,單膝一屈,幾乎跌跪在地上。 抬手在冰冷的地面撐了撐,趙黼提一口氣,復邁步出門。 此刻,含章宮內。 所有侍候的宮女內侍們都垂頭站在殿中一角,寂靜中,隱約有一兩聲未曾忍住的啜泣。 趙黼來到之時,正看見趙世在同王治吩咐什么。 趙黼目光轉動,終于看到里頭榻上躺著的人。 他便盯著那處,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兒。 因他手上的鐵鎖鏈尚未解開,隨著他一步一步而行,那鎖鏈也微微發聲,似嗚似鳴,似顫抖戰栗。 原本半垂的幔帳之中,露出太子妃的臉,她靜靜地躺著,神情安穩,宛若熟睡。 趙黼輕聲喚道:“母妃……黼兒來了?!?/br> 太子妃靜默無聲,趙黼來到跟前兒:“母妃?” 太子妃仍是一聲不吭,趙黼舉手,在她的鼻端試了試,復又緩緩地縮手。 他木然立在榻前,一刻間,宛若行尸走rou。 心底的那一線,就似在瞬間被點燃,倏忽不見,只余一抹青煙。 死寂無聲中,皇帝趙世在身后,忍不住輕輕地吁了口氣:“黼兒……你且節哀?!?/br> 趙世琢磨了會兒,又沉聲道:“此事十分蹊蹺,不知是誰人暗下毒手,朕會命人仔細查明真相……” 趙黼卻仍是不答,只是背對著此處,沉默無聲地煢然而立,仿佛并未聽見。 趙世又沉沉一嘆,猶豫著問道:“太子……” 因趙黼來去甚快,他先前在太醫院的時候,那些太醫等又不敢妄動。 是以此刻太醫院的人還未回來稟告,趙世尚且不知趙莊情形如何。 但心中卻有些不祥之感,皇帝正要再問,卻聽趙黼低低笑了幾聲。 手上鐵鏈也隨著簌簌聲聲。 這宮殿內本是森寂之極,驀地傳來這樣幾聲突兀的笑,卻更見陰森可怖之意。 趙世皺了皺眉,道:“黼兒,你……可還好么?太子如何了?” 正又問了這句,外間太醫院來報信的人終于到了。 可是見趙黼人在里頭,卻又不敢入內,就只站在門口,遲疑著同門口的太監稟明。 那太監臉色大變,不顧一切進內,便跪地道:“陛下,大事不好,太醫院說,太子殿下已經……” 一句話還未說完,趙世心頭巨震。 與此同時,那太監“啊”地一聲慘叫,話語從中折斷,整個人竟跌飛出去。 原來是趙黼一腳將在床邊的錦墩踢起來,竟把原先跪在地上的內侍狠狠撞飛出去,重重跌出數丈開外,生死不知。 他毫無預兆出手,趙世略有色變:“黼兒!你做什么?” 趙黼原本背對著他們,此刻才緩緩地回過身來,眸色幽沉閃爍,竟極狂亂。 嘴角偏帶一抹笑,他道:“誰敢咒我父王,我便要他死?!?/br> 就算趙世半生戎馬,九五至尊,見慣風云,然而此刻面對這般趙黼,卻不由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騰。 他張了張口:“你……”看一眼榻上的太子妃,又想到方才那內侍的話,眼底也一片黯然,便道:“黼兒,你且冷靜些?!?/br> 趙黼低低地又笑起來,臉色甚是古怪,道:“冷靜?你叫我冷靜?” 趙世原本并沒多想,可見他這般,心頭寒意越發濃了,無端竟有種想要退縮之意。 這在從來呼風喚雨的皇帝而言,卻是生平第一次。 趙黼似笑非笑地抬頭,他的臉上仍印著趙莊留下的血手印,再加上那股發自骨子里的殺機跟狂怒到極致逼出來的冷意,更顯得宛若地獄里的煞神修羅,叫人望之魂喪魄散,不寒而栗。 趙世身邊兒的王治也發覺不對,壯膽道:“殿下、殿下……您節哀……” 趙黼目光森森轉動。 王治被他掃到,嚇得牢牢閉嘴,大氣兒也不敢再出一聲。 趙世心中的戰栗不安宛若殿外風雷,呼嘯狂亂,他不由轉頭看了眼,示意王治快傳禁軍。 趙黼卻早看了出來,面上笑意更勝:“你怕什么?” 皇帝本欲悄然后退,被他一問,卻只得止步,強道:“朕怕?” 趙黼低笑:“哦?你不怕么?”他抬手,帶血的長指虛虛點向趙世。 這姿態竟如此囂狂傲慢,仿佛九五至尊于他而言,不過是個任憑處置的卑微物件兒。 皇帝幾乎忍不住打個寒顫,咬牙道:“黼兒,朕知道你……傷心之故,然而太子跟太子妃……” 不等說完,趙黼打斷了皇帝的話,道:“你不配再提他們?!?/br> 皇帝掌心里握著寒怒:“黼兒,朕會為他們討回公道,可是你……” “公道?何為公道?”趙黼道:“你向誰去討回公道?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若不是你,我又怎會流落至此,若不是你,他們兩個怎么會……” 雖心底已經明白了那個真相,趙黼卻仍是說不出來,說到最后,反變成極厲烈的數聲長笑。 他厲聲道:“再公道,他們能活過來么?我只要他們活過來!你且給我這個公道!” 趙黼說罷,驀地舉起雙手,微微用力,只一掙,便聽“鏗”地一聲,那道鐵鎖鏈已經被掙斷成了兩截。 直到這會兒,王治總算緩過勁兒來,大叫道:“來人來人,護駕!” 十數個禁軍聽命,飛快地從殿外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