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節
卻見門口兩名內侍,攙著一人走了進來,到太子跟趙峰身旁才將其放下。 這人素衣散發,正是趙峰的妾室李夫人,手腳都上了鎖鏈,跪在地上。 太子父子雖見此女,無法出聲。 只聽皇帝道:“今日白樘要把人帶走的時候,太子攔住不肯,可有此事?” 趙正道:“是?!?/br> 趙世道:“你想留下此女,是為什么?” 趙正早就汗流滿面,只覺得這殿內的炭火太盛,令人支撐不住,道:“因為兒臣覺著此事荒謬,又是家丑,故而不想外揚?!?/br> 趙正笑了笑,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故而從刑部將人討了來?!?/br> 趙正疑惑,不明所以,趙峰正也轉頭看李夫人,卻見她臉色慘白,頭發散亂,狼狽憔悴非常。 目光相對,李夫人道:“太孫,我著實并無惡意,試問,我若真的想對太子跟你不利,為何這許多年都不曾有動作?” 趙峰嘴唇蠕動,道:“你先前還想挾持我……” 李夫人淚落道:“我只是想借太孫之力出府,并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否則太孫怎能全身而退?”以李夫人之能,若做拼死掙扎,趙峰的確不會毫發無損。 卻聽趙世道:“你跟太子府中其他的細作,素日可有聯絡?” 李夫人伏地道:“回皇上,因為我進太子府早些,起初雖是懷有任務,可是因送我進府的那人忽然斷了聯絡,我又不想過那提心吊膽的日子,故而也未曾再找尋同黨。也并未向任何人曝露身份,是兩年前,翠兒發現了端倪,曾試探過,我只當做不知搪塞,實在是從未為了他們做過一件惡事?!?/br> 趙世道:“可你畢竟還救走了翠兒?” 李夫人道:“奴婢只是怕她被刑部審訊,抗不過會把我供認出來,只是想要……自保,以及保住這個孩子?!?/br> 她撫著肚子,淚水漣漣道:“皇上明慈仁德,還求皇上網開一面,殺我無妨,只是求皇上讓我留下這個孩子?!?/br> 趙世看向太子跟趙峰,道:“你們覺著她說的話,是真是假?” 太子道:“遼人狡殘之極,這話自然不足信?!?/br> 趙峰看一眼李夫人,也道:“一切但憑皇爺爺處置?!?/br> 趙世道:“她說的的確有幾分道理,她若要加害,你們這會兒就不能在朕面前了?!背烈髁藭?,便輕描淡寫地對太子道:“既然人是從你府上拿回來的,就交由你們來處置吧?!?/br> 太子一愣:“父皇?” 趙世道:“當時你攔著白樘,阻止他將人帶走,自然是有更好的處置法子,你是朕的太子,朕信任人,知道你不會讓朕失望?!?/br> 殿上陡然寒寂,頃刻,是李夫人的聲音,哀哀求告道:“太孫,太子……求看在這孩兒的面上,且先留我一命,只要能保住這孩子……要妾身如何都使得?!?/br> 趙峰不語,也不肯再看李夫人。 太子看看高高在上的皇帝,終于道:“兒臣遵旨?!?/br> 趙世回身坐下,此刻太子起身喝道:“下賤遼女,你混跡太子府中,其心可誅,罪大惡極,如何還敢求饒? 李夫人哭道道:“太子垂憐,這孩子,畢竟是太孫的骨血……” 太子冷道:“閉嘴!” 趙峰一跳,睜大雙眼看著太子。太子把心一橫:“來人,把這賤人拉出去?!?/br> 李夫人大哭起來:“不!饒命!”卻被兩個內侍擒住,往外拉去。 趙峰回頭,通身有些微微發抖,輕聲叫道:“父王……”似有求情之意。 太子站在原地,聞聲一震,忙看一眼趙世,卻見皇帝手捏著下頜,目光森然。 太子擰眉,忽然叫道:“站住?!蔽兆≮w峰手腕,竟拉著往殿外而去。 此刻內侍正把李夫人扯出殿門,趙峰不知所措,被太子亦扯了出來,惶然叫道:“父王?” 太子舉手,把侍衛腰間的刀拔了出來,遞在趙峰手中,吩咐道:“你親手殺了這賤人?!?/br> 趙峰雙眼發直:“父王?” 太子低聲說道:“你皇爺爺在看著呢,家中竟養著一個細作枕邊人,如何才能贖罪?正好讓你皇爺爺看看你的決心同魄力?!?/br> 趙峰握著那冰涼的刀柄,無法置信,又看向李夫人,卻見她正抬頭望著,淚珠從通紅的眼中滾下來,喃喃道:“太孫……” 太子道:“是一個女人重要,還是這萬里江山重要?” 李夫人叫道:“太孫,求你,我真的并沒有害你之意……” 趙峰咬著牙,手不停地顫抖,太子道:“峰兒,皇上正看著你呢!” 李夫人大叫道:“太孫!” 陰沉的天際,有一片雪花慢悠悠地飄了下來,掠過那金碧輝煌的畫廊檐角,零落委地。 趙黼的聲音很輕,幾乎湊在云鬟的耳畔,呼氣的聲音也隨之而入,然而云鬟的心卻無法遏制地冰冷寒涼。 趙黼說到這里,伸手又把她往胸前摟緊了些。 云鬟忘了別的,只顧問道:“你、是說……皇太孫親手把……” 趙黼沉默,他雖是個武將,見過無數尸山血海,更親手斬殺過無數遼人,最知道遼人乃是世仇,不共戴天,然而親眼看見趙峰手刃李夫人……卻仍是忍不住駭然震動。 起初趙黼并沒想到會如此,畢竟趙峰在他眼中,向來是個有些內斂略見文弱的性情,故而趙黼不信他會如此。 何況李夫人已經有了六七個月的身孕,如此一尸兩命,而且……還是趙峰的骨血。 就算鐵石心腸如他,那一剎那,也不禁心頭冒出寒氣,滿心攪動。 事后?;实蹎舅鰜?,趙黼卻已沒了才進宮來時候的嬉笑輕松,先前的刀光與血色交織,讓他竟失了神。 皇帝道:“方才你可看明白了么?” 趙黼不由道:“皇爺爺如何叫我看這個?!”心中竟有些惱怒之意,語氣里也透了出來。 皇帝笑道:“怎么,惱了朕了?你如何還在乎這個?” 趙黼無法形容心中那復雜的感覺:“皇爺爺,非要如此么?雖然此女是遼人,然而,畢竟是哥哥的血脈?!?/br> 皇帝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難道不是最清楚的?” 趙黼搖頭:“可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那副場景,讓他心中大不適,似乎超越了對趙峰舉刀的意外,對李夫人一尸兩命的憐憫。 皇帝道:“看你的意思,倘若今兒你是峰兒,只怕你無法下手了?” 趙黼呼了口氣,竟無法作答。 皇帝道:“峰兒也不愿意這樣,但是他不得不如此,這是他自己所犯的錯誤,必須他自己親手解決,太子也知道這點,故而催著峰兒親自動手?!?/br> 趙黼道:“那為何要讓我看?” 皇帝道:“就是要讓你看看,太子為了權力,能做到何種地步,再讓你知道,成大事者,務必謹慎自明,必要時,也要冷絕無情,至親可殺?!?/br> 這天氣冷極,凝水成冰,卻不敵皇帝兩句話。 趙黼道:“這個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當太子,也不是皇太孫,再者說也并沒犯錯?!?/br> 皇帝見他兀自惱惱的,眼中笑意略斂了幾分,道:“這個真跟你不相干么?” 趙黼抬頭,皇帝道:“你覺著,經過此事,朕還會容下太子么?” 趙黼舌尖微澀:“皇爺爺你的意思……” 皇帝道:“今日的太子跟太孫,對你而言就是一個例子,你既然不喜歡,且記得時刻自省,千萬別步了后塵?!?/br> 他仰頭想了會兒,回頭又對趙黼道:“你大概也猜到了,今兒若是峰兒不動手,朕也會替他解決這個麻煩?!?/br> 趙黼后退,他似乎聽出了皇帝的弦外之音,然而又不敢問,生怕一問便坐實了心中所想。 心頭轉念,趙黼勉強說道:“皇爺爺,您別嚇我,我素來只知道領兵打仗,平日里胡玩亂鬧,從來不是個明智之人,何況就算太子殿下有什么不妥當……那不是……還有恒王爺靜王爺么?” 皇帝笑道:“你如何不提你父王?” 趙黼道:“只因父王的性情我是知道的,他長居云州,早養成個懶散的性子了,只能做個清閑王爺,也無法擔當大任?!?/br> 皇帝道:“你竟敢這樣說?” 趙黼道:“雖不中聽些,畢竟是實話。就算皇爺爺親問我父王,只怕他也是這樣回答的?!?/br> 皇帝道:“那好,倘若晏王不是你所說這般,你當如何?” 趙黼心中一亂,皇帝道:“朕當初選擇太子,是為了‘穩’,然而這多年來,卻漸漸地顯出了他的許多毛病,比如妒賢嫉能,御下不嚴,昏聵殘忍,叫朕如何能放心將這天下交給他?其實朕并不是問你的意思,黼兒,你該知道,朕擇太子,是為了國祚萬年考慮,若朕真的選定,也由不得晏王或者你……說半個‘不’字?!?/br> 至此,趙黼才明白為什么皇帝會特叫他進宮來……看這樣一幕令人不適的惡戲。 當他走出金鑾殿的時候,殿前地上的血跡已經被打掃的干干凈凈,上頭甚至落了淡淡白地一層細雪。 就仿佛方才那一幕生死慘狀從不曾存在過。但趙黼仍嗅到這冰冷的氣息里那一絲血腥,縈繞不退。 趙黼本不想跟云鬟說此事,然而若是連她也不能說,還能告訴誰去? 附耳低低說罷,趙黼道:“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阿鬟,我心里跳亂的緊?!?/br> 他說了這一句,便用盡全力把云鬟抱住,低頭在她臉上吻個不停:“阿鬟,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 似乎只有緊抱著她,感覺到她的存在,心頭那驚亂才能好些,只是心頭的驚急惱愕種種,交織起來,成了一股莫名的邪火,且又于暗影昏沉里,溫柔滿懷,他胡蹭亂動之下,自然而然竟有了反應。 第346章 上一世,晏王早逝,恒王劣跡斑斑,不堪大任,太子又因種種不德被廢,故而最后立為儲君的,竟是一直都看似安然世外的靜王趙穆。 滿朝文武,也多半擁戴靜王。 靜王對趙黼而言,又是個最親近的人,所以趙黼也覺著如此便是順理成章的。 可是如今皇帝竟透露出別樣的意思,讓趙黼驚心錯愕之余,惶惑難為。 云鬟見他這般躁動不安,只顧廝纏,又覺他身上不大妥當,不免心悸,略高聲道:“世子!” 誰知曉晴睡在外間,隱隱聽了動靜,便披衣起身,隨口問道:“主子怎么了?是不是口渴要茶?” 云鬟渾身汗毛倒豎,緊閉雙唇,卻又反應過來,忙道:“并不渴,你不消起來?!?/br> 曉晴卻已經下了床,又輕輕打了個哈欠:“那如何出聲,是做噩夢了?還是覺著冷呢?” 仍是舉著一盞燈,徐步進來,先照了一照床帳,果然見帳子放著,只略有些凌亂似的。 曉晴不以為意,便把燈放在桌上,走過來道:“如何都弄亂了?”舉手握著簾子,微微往內看了眼,卻見云鬟正傾身欲起似的,對她道:“沒事,快且放下……我正好睡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