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
云鬟微冷一笑,自回到屋內,便叫露珠兒警醒些,留神表少爺有沒有過府,倘若來了,便請他過來一趟。 誰知不必人請,將傍晚之時,季陶然便來了,依例先去見過了羅氏,便又跑來找云鬟。 才落了座,季陶然便說起鳳儀書院里那具死尸的奇事來,又對云鬟道:“我聽清輝說,當時meimei也在場么?可嚇到了?” 云鬟搖頭,心中盤算。季陶然又道:“聽說皇上都驚動了,特叫刑部跟大理寺配合偵查,叫盡快破案呢?!?/br> 云鬟卻不理此情,只道:“表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br> 季陶然忙問何事,云鬟道:“你先答應我,絕不會把此事告訴第三個人?!?/br> 季陶然自然立刻答應了,又起誓。云鬟方道:“我想你去刑部走一趟,找一個叫阿澤的,向他傳個口信兒,就說……”停了停,才道:“讓他這半個月來,多看著他家的小公子?!?/br> 季陶然微驚:“他家的小公子,豈不就是清輝么?” 云鬟點頭,季陶然睜大雙眼:“這是為什么?莫非……是清輝有什么危險?” 云鬟道:“不是,我只是覺著,白大人為人耿直不阿,自然得罪了好些人,我怕小白公子有危險罷了?!?/br> 季陶然盯著云鬟看了會子,忽然有些忐忑:“meimei,你才跟清輝見過一面……怎么就這樣上心他了?” 云鬟梗住,旋即笑道:“別瞎說,我不過是欽敬白大人為人,故而怕他的家人出事罷了,何況小心為上,不是么?橫豎你只管把話帶到,阿澤會知道怎么做的?!?/br> 季陶然撓了撓頭,方答應了。云鬟又叮囑:“切記的別把此事透給別的什么人,只告訴阿澤就是了……另外,也別叫阿澤亂說?!?/br> 季陶然道:“我只怕我不認得他,他未必會聽我的呢?!?/br> 云鬟道:“你只說是鳳哥兒的意思,他就知道了?!?/br> 季陶然并不知云鬟的小名兒,聽了“鳳哥兒”,便笑道:“難道是meimei的乳名?我今兒才知道,好生別致?!?/br> 云鬟把盛點心的小碟子推到季陶然跟前,又叫露珠兒倒了茶,才同季陶然又閑話了會兒別的。 次日,季陶然在上學之前便先來到刑部,那門口的侍衛見了他,便笑道:“季公子如何這樣早呢?” 季陶然道:“我找阿澤,他可在?” 侍衛面面相覷,不知他幾時竟也認得阿澤了,其中一個侍衛道:“我們是早上來替班的,尚且不知道呢,等我進內打聽打聽?!?/br> 頃刻之間出來,便道:“在明德堂里睡著呢?!北惴帕思咎杖蝗雰?。 季陶然因來過刑部幾次,倒也有些認得路,走走看看,來至明德堂。 室內鴉雀無聲,季陶然慢慢到了里頭,果然見一個少年躺在榻上,季陶然才走了一步,那少年便翻身坐起,抬頭揚眉,手輕輕地按在腰間,一副蓄勢待發之態。 季陶然見這模樣,便笑道:“好厲害的身手,你便是阿澤么?” 阿澤因遠遠地看過他跟白清輝在一塊兒,便放松下來,復又懶懶躺下:“若是找清輝,自去白府,不要打攪我睡著?!?/br> 正要枕臂再睡,忽然聽季陶然道:“你聽完了我的話再睡不遲,我是替云鬟meimei、是鳳哥兒來傳話的?!?/br> 阿澤聽前一句的時候,還渾然不在意,聽到后面,卻騰地又跳起來:“鳳哥兒?她說什么了?” 天氣漸漸炎熱,這日午后,雨落不停。 清輝坐在窗邊,看著外頭雨連成線,不時有小學生從窗外跑過,因是下課時間,正都嬉戲追鬧。 然而清輝卻似看不見這些,只顧望著那雨氣迷蒙,心中卻想著鳳儀書院的那宗案件。 自從事發后,半月已過,雖然上頭催的緊,然而此案卻依舊毫無頭緒。 清輝雖有心去刑部探聽——主要是找嚴大淼,然而因上回跟白樘“爭執”,一時心里竟有些古怪,竟覺著不好貿然再去。 不知為何,對清輝而言,面對那些或猙獰或看似平靜的死尸,竟比對著這些活蹦亂跳的世人更叫他覺著心境平和。 就如他對嚴大淼所說,死尸不會害人,可怕的,卻是那些浮躁著的、顏色各異的活人之心。 一念至此,忽地想到當日在鳳儀書院,有個女孩子站在跟前兒道:“半月內不要去由儀書院可使得……” 清輝從不曾說過,向來畏憎世人的他,就在看著崔云鬟的時候,卻有種奇異的契合之感。 故而對她那些突如其來看似無理的話,他雖不信,卻也并不覺著荒唐。 他自知道自個兒是別人眼里“奇異古怪”的孩子,當看著崔云鬟的時候,他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雨聲潺潺里,忽然浮出那雙秋水一樣的眼眸,清輝禁不住笑笑。 正在此刻,一道閃電劃過,眾孩童一片驚叫。清輝回頭看蔣勛,看他是不是又捂著雙耳驚叫,誰知回頭之時,卻見坐上空空。 清輝凝眸看了會兒,便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沿著廊下,且走且看,拐彎之后,快步經過落雨的天井,很快將到書院后院。 一片死寂,清輝心中卻有種極不受用之感,目光掠過雨中一排排靜默的屋子,最終目光落在一處。 雖看似一模一樣,但清輝卻瞧見,那一間房的門扇并未掩齊。 他快步走到跟前兒,雨聲之中,聽見有些雜響自內傳來,清輝舉手用力一推,門扇在跟前兒被推開。 眼前所見,令向來波瀾不驚的他亦驚怒不已,只咬牙道:“無恥!” 一個十三四歲的學生,正抱著蔣勛,低頭不知調笑些什么。 那學生見是清輝,一驚之下放開蔣勛,蔣勛跌在地上,一時竟起身不得。 清輝走前兩步,便要扶起蔣勛,因氣急,便道:“讀圣賢書,竟做如此齷齪之事,我必要告知院長……” 不料那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你說什么?” 清輝用力一掙,竟無法掙脫開,那學生凝視著他,冷笑道:“無非是仗著你父親是刑部侍郎,就鎮日作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來,你算什么?難道比誰更干凈些不成?” 清輝見他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怎奈畢竟比他年長許多,力氣也大些,竟無法掙開。 那人笑道:“很好,今日是你自個兒撞上來的,我便想一個新鮮的玩法……” 清輝不知他要如何,那人卻把他往蔣勛身上一推,道:“整天跟著小子在一塊兒,倒是極親熱不怕人,既然如此,就叫全院的人瞧個熱鬧可好?” 他攥住清輝的衣襟,正欲動手,忽然手上一麻,雙腳已經騰空,在反應過來之前,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往旁邊甩去,身不由己地跌出丈遠,捂著胸口悶哼起來。 幾乎與此同時,在鳳儀書院,云鬟伏在桌上,亦看著窗外凌亂飛舞的雨絲。 耳畔是雷聲陣陣,仿佛雷神在云端輕輕擊鼓。 云鬟聽著那轟隆隆的悶雷,又加上水聲嘩響,困意越盛,正想要睡,忽然眼前人影一晃,鼻端嗅到一股很淡的馨香。 微睜雙眸,卻見有一人在跟前兒徐徐坐下,向著自己淺笑盈盈,口中道:“崔meimei是困了么?只別睡才好,這樣潮濕雨天,你穿的又單,恐怕風寒入侵?!?/br> 第81章 溫聲軟語,自耳畔傳來,云鬟抬頭之時,正對上沈舒窈含笑的杏眼,那依依落座的風姿,讓云鬟一時恍惚,就仿佛記憶同現在這一幕重合了般。 那時候,云鬟才進江夏王府,新婚一夜醒來之時,也是先聽見那嘩啦啦的密集雨聲,潮濕寒冷之氣從重重簾幕外透了進來,她不由地裹緊了被子,也正因此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竟未著寸縷。 自昨日開始到現在,她整個人都似麻木昏沉了似的,幾乎不知人在何處,今夕何夕。 此刻雖醒來,被籠在這簾幕之中,卻依稀覺著仍是暗夜未退。 她試著要拿衣裳來穿,目光所及,卻并不見一件衣物,猛然便想起昨夜的凌亂情形,——那些喜服之類,竟都是被那人胡亂扯落,又粗粗魯魯地扔出了帳子。 而與此同時,身上忽然疼得很,仿佛每根骨頭都被人用力捏了一遍,酸痛無力。 是外頭的侍女們聽了動靜,便忙進來,見她斜斜地坐了起來,便道:“側妃醒了?!碑斚卤愣肆诵乱律堰M來。 云鬟見一水兒的鮮艷顏色,便只叫曉晴進來,吩咐道:“把我家里穿的那家常衣裳,拿一件兒來?!?/br> 曉晴素來深知她的心意,又想才過來府內,是大好日子,不能過于素淡,便撿了一件兒輕緋色的衫子來,云鬟這才穿了。 底下又捧了銀盆來洗臉,頃刻,才梳好了頭,便聽外頭有人道:“王妃來了?!?/br> 云鬟有些意外,按理說她起身之后,該去給正妃請安,然而因人事不知地睡到如今,此刻尚有些頭暈目眩,心神浮動,竟也忘了問是幾時了。 當下,便起身迎接王妃,曉晴見她神情不對,便忙攙扶著,好歹行了禮。 王妃落了座,上下略打量了眼,溫聲吩咐道:“不必多禮,快坐就是了?!?/br> 照規矩,側室在王妃跟前兒本是不能擅坐的,然而云鬟因頭暈,又聽她吩咐,這才落座,雖如此,身子實在不適的很,竟只想睡。 雖然她生性恬淡,喜怒不形于色,但臉色發白,精神略顯倦怠,自然是瞞不過人的。 又因低頭的時候,便露出脖頸上幾塊兒微微紫紅的印記,云鬟自看不到,王妃跟她身旁幾個侍女,卻看了個正著。 幾個侍女面上不由流露出異樣神色,只王妃視若不見,仍是溫和帶笑的:“瞧著你的臉色不大好,身上可無礙么?” 云鬟勉強道:“多謝娘娘垂詢,無礙?!?/br> 王妃道:“那也罷了,你如今已經入了府,從此之后,咱們自然要一塊兒盡心竭力地伺候王爺,一來是王爺之喜,二來,我身邊兒也似多了一個膀臂,又聽聞你素來賢德,因此也算是我之幸了?!?/br> 云鬟見她說的如此委婉動聽,便起身行禮道:“娘娘委實言重了?!?/br> 王妃凝視著她,淺笑道:“并不是,都是我心里話罷了。你且放心,我不是那等善妒拈酸的婦人,橫豎只要王爺喜歡,我身為王妃,自然也同他一樣喜歡?!?/br> 王妃說到這兒,便道:“拿上來?!蓖忸^有侍女上前,把一個五彩成窯的蓋盅湯碗用托盤捧了上來。 云鬟不之何意,王妃帶笑道:“我早早兒地叫人預備下的燕窩參湯,又養身又滋補,正適合你此刻……你且吃一碗罷?!?/br> 云鬟道謝過了,這會兒曉晴接過來,轉遞給她,云鬟本毫無食欲,然而轉念一想,便果然當著王妃的面兒,慢慢地將一碗燕窩湯盡數喝光了。 她至今還記得,燕窩參湯的氣息,同簾幕外的雨氣交織,硬喝下去,有一種想要作嘔之意,卻仍是牢牢壓住而已。 忽然聽沈舒窈再度輕聲喚道:“meimei?” 云鬟回神兒,才從往日的場景中脫身出來,重回現世。 只見沈舒窈已經坐在對面兒,正緩緩搖著扇子看她,笑了聲道:“如何我同你說話,只是不應?是還沒睡醒不成?” 云鬟才道:“原來是沈jiejie,失禮了?!庇值溃骸胺讲乓粫r困倦,眼睛迷著,并沒看清楚,請jiejie莫怪?!?/br> 沈舒窈笑道:“說哪里話,這有什么可見怪的。我因方才看你趴在桌上,便是怕你睡著了受那寒氣,才特過來找你說話兒的,還怕擾你不喜呢?!?/br> 云鬟垂眸道:“多謝jiejie好意?!?/br> 沈舒窈輕搖團扇,且笑且看著,卻見這女孩子一身天青色的衫子,雙肩窄窄,楚腰細細,大有弱不勝衣之態,此刻雖尚未長開,但眉眼標致,冰肌玉骨,卻已隱隱透出絕色風流之意。 難得是通身的氣質,正如輕云出岫,新月初升,更無半點俗氣。 剛才叫她之時,因似醒非醒的,雙眼朦朦朧朧,略有些迷蒙地瞧著人,長睫輕輕眨動,令人忍不住我見尤憐。 沈舒窈正打量云鬟,卻聽有人道:“林教習到了!” 含驚帶喜的叫嚷中,幾個女孩子匆匆自外頭進來,個個回了原位,正襟危坐起來。 沈舒窈以團扇遮唇,輕笑了笑,道:“好了,先上課了,回頭再同你說話?!本従徠鹕?,也自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