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不覺間,正月早已經過了,這日,清輝自去書院,正夾著書自廊下而過,耳旁忽聽見異樣聲響。 他駐足觀看,聲兒卻是從前方的屋子里傳出,清輝本不欲理會,卻驀地聽得里頭人結結巴巴說了聲,聽著竟正是蔣勛的聲兒。 清輝一愣,自蔣夫人出事之后,蔣勛便從蔣家的小書塾轉到由儀學院,這由儀是太祖時候所創,里頭的學子,都是些最出類拔萃的孩童,如今年紀最小的靜王都曾在此讀過書,故而當初在崔侯府內,崔鈺聽說白清輝讀的是由儀,便十分羨慕。 按理說蔣勛資質稍差,是進不了由儀的,忽然沒來由竟來至此地……這些小學生們,雖年紀不甚大,卻個個精靈,有的便暗中猜測,必然不知是哪位大人暗中使力的緣故。 蔣勛換了地方,所見都是些不認得的,自然更加內向,清輝雖有心接近他,然而清輝本也是個冷言少語的,先前跟蔣勛認得,還是因蔣勛主動跟他熱絡的緣故,如今……清輝也曾有幾次想同蔣勛說話,誰知不是他表達有誤讓蔣勛越發誤會,便是蔣勛自己先躲得他遠遠兒的。 此刻清輝聽了蔣勛聲音有些慌張,便走過去瞧,誰知才到門口,便見蔣勛從里頭跑了出來,竟是滿臉通紅,因沒看路,幾乎把清輝撞倒。 清輝才叫了聲,蔣勛掃他一眼,匆匆地又跑的不見人了,清輝回頭往內看去,卻只見一道影子,一閃便消失在內殿之中了。 今日上課之時,清輝留意四看,卻見直到教習來到之時,蔣勛才匆匆進來,頭也不抬,便在角落里坐了。 清輝掃了他兩眼,心中疑云重重,等到放課后,蔣勛仍是低著頭出外,清輝一直等他起身,才也起身出外,遠遠地看著蔣勛。 卻見蔣勛隨著眾學童走了會兒,來至中途,便有兩個年級略大的學生將他攔住,不由分說拉著去了。 來往的學童雖多,卻竟無人留意此事,清輝邁步跟上,不覺耳畔喧鬧聲退去,竟是來至清寂后院,隱隱有人道:“你跑什么?只要你……” 清輝聽著聲調很不像,莫名地一陣嘔心,便走上前,正見到那兩個大些的孩童把蔣勛困在墻上,清輝雙目一瞇,冷道:“你們做什么?” 那兩人回頭,見是清輝,頓時色變?!m然并不以清輝為意,只因清輝身后的人自是白樘,那種肅殺名頭,其名自然朝野皆知。 這兩個少年忙陪笑道:“只是玩兒罷了?!本共桓以俑遢x多話,拔腿飛跑的無影無蹤。 清輝冷著臉走到蔣勛身邊,問道:“他們欺負你呢?” 蔣勛低著頭,小聲道:“不用你假好心?!边~步就要走,清輝拉住他道:“你何必怕他們,大可跟老師說?!?/br> 蔣勛抖了抖,回頭看一眼清輝,仍是要走。 清輝道:“你若不愿跟老師說,以后便跟我在一塊兒就行了?!?/br> 蔣勛聽了這話,淚才撲簌簌掉下來,便哭道:“母親因四爺的緣故死了,四爺偏又把我送到這里來被人欺負,你們都不是好人,何必假惺惺的?” 清輝一愣:“你說什么?是……我父親送你過來的?” 蔣勛咬唇不答,清輝愕然半晌,終究按下此事,便拉住蔣勛袖子,蔣勛本還不動,被清輝硬拽了兩下,便身不由己跟著他而行。 清輝又見他哭的眼睛發紅,又掏出自個兒的帕子道:“擦一擦?!?/br> 蔣勛遲疑著接過來,擦著淚,便隨他出了學院門口,外頭等接清輝的小廝們早等的不耐煩,個個伸長脖子,見清輝出來,便一擁而上。 清輝因見來接蔣勛的只有一個發鬢蒼白的老家奴,他便做主道:“你隨我去吧?!?/br> 蔣勛小聲道:“我不去你家里?!?/br> 清輝道:“不是去我家,去找季陶然?!笔Y勛這才松了口氣,竟乖乖地隨他上了車。 兩人乘車,便奔向季家而去,車行半路,清輝忽地自車窗中看見外頭有一人,騎馬匆匆而過。 誰知過了會兒,那馬蹄聲去而復返,只聽有人敲了敲外頭車窗,道:“是不是小白?” 清輝無奈,只好應道:“世子殿下?!?/br> 果然外頭趙黼一聲笑,道:“正好兒又遇見你,可見咱們是何其有緣?六爺再帶你去看個好的,這次季陶然可在么?” 清輝看一眼蔣勛,見他雙眼骨碌碌地,正好奇外頭的人是誰,清輝便道:“不在?!?/br> 趙黼道:“那也罷了,你隨我去好了?!?/br> 清輝問道:“世子要去何處?只怕我不能奉陪?!?/br> 趙黼置若罔聞,自顧自道:“我去鳳儀書院,你大概是不知道的呢,是阿鬟讀書的地方,六爺才聽說,他們哪里出事兒了?!?/br> 清輝聽一聲“阿鬟”,不由想起先前在崔侯府內,曾見趙黼故意所做的那一幕,清輝便問:“不知何事?” 趙黼笑道:“有些駭人,現在說給你,又恐你害怕不去,橫豎跟我去看了就知道?!?/br> 清輝略一思忖,便叫車夫跟著去鳳儀書院。 蔣勛見他答應了,便悄聲問道:“去女孩子們讀書的地方做什么?” 清輝見他主動跟自己說話了,便道:“我也不知,橫豎去看了就知道?!?/br> 三人來至鳳儀書院,卻見書院門口竟有兩個公差站著,趙黼正打量,忽地見蔣勛隨著清輝下車,他微一皺眉,卻并沒說什么,也不理會蔣勛。 蔣勛天生膽小,且趙黼又是這個模樣氣質,相比而言,連清輝都親切起來,因此蔣勛不自覺便往清輝身邊兒靠了靠。 因差人們多是認得趙黼跟清輝的,便不曾攔阻,反給他們指路,趙黼邊走邊四處張望,一邊兒得意笑道:“說什么不許男子擅入,六爺這不是大搖大擺進來了么?” 清輝見他如開屏孔雀一般,暗自無言。 這鳳儀書院,就如由儀書院一般來歷非凡,也是開國時候德元皇后所創,為著教導京內貴族女子之意,數代以來,京中貴女都以出身鳳儀書院為榮。 這書院雖不如由儀大,卻重重疊疊,路徑復雜,趙黼三人走來走去,幾乎迷路,找了好一會兒,才總算聽見有人聲。 趙黼先跳出去,探頭看見前方一道人影,便先笑了起來。 此刻清輝跟蔣勛從他身后,一徑往前。 蔣勛因見許多人圍在一起,不知怎么樣,他便抬頭仔細看,正好兒兩名捕快走開,正露出背后一顆極大的牡丹花樹來,那花兒開的竟有碗口大小,巍巍深紅,花瓣如血。 蔣勛正贊嘆這書院果然不同,連花兒都開的如此繁盛,誰知目光一動,從花兒上往下,便見到在牡丹花底下,泥土微翻,正露出一支蒼白干枯了的人手。 蔣勛“啊”地尖叫起來,死死抱住清輝的手臂,渾身發抖。 不料這一聲,引得欄桿處的眾人都回過頭來看,其中一人也自回首,卻正好兒見身后趙黼鬼鬼祟祟地湊近來,張著雙手,不知要做什么…… 那人見了,便冷道:“世子,你做什么?” 趙黼正要去捂住她的眼,見狀搓搓手,笑道:“阿鬟,你如何也在這兒?我還當認錯人了?!表槃萦值闪耸Y勛一眼,只怪他關鍵時候叫了聲,壞了自個兒的好事。 第79章 趙黼先前進門時候,見云鬟在場,本想偷偷靠近了嚇唬她,不料因蔣勛見了那一支手,便害怕地大叫起來,攪了他的事。 趙黼正瞪蔣勛,誰知目光一轉,卻看見在庭院對面欄桿后另有幾人,都是些學院內的女孩子,當中一個最為打眼,不過十三四歲,身著淺色鵝黃衫子,生得杏臉桃腮,螓首蛾眉,說不出的花容月貌,氣質出眾,手中持一把團扇,立在眾女之中,雖無刻意舉止,卻覺儀態萬方。 趙黼一見,眼神不由一變,也不再做聲。 云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對面,正好那女孩子也看向此處,因是認得的,便向著她略一點頭,又拉了拉旁邊一個圓臉兒的女孩兒,眾女便隨之蹁躚去了。 云鬟見她們走了,復又看向趙黼,卻見他已經轉開目光,仍是默然。 云鬟問道:“世子方才在看什么?” 趙黼舉手一撓眉角,目光瞥向旁側,道:“沒看什么?!?/br> 云鬟望著他一笑,便徑直走開。 以手輕撓眉角?昔日的江夏王并不常做這類似孩子氣的動作,但是今世的趙黼,在云鬟面前卻不由自主的做過好幾回。 他如此,不過是因心虛或者有些心慌罷了,倒是有些意思。 云鬟氣定神閑,心思著挪步走開之時,便看到白清輝同蔣勛站在一處,他正要往前看仔細,卻被蔣勛拉住。 白清輝無奈看了蔣勛一眼,道:“這有什么可怕的?” 蔣勛死死拽著他,低著頭,緊緊閉著雙眼,生怕看見那可怕之物。 這會兒在場的捕快因見了趙黼跟清輝來到,便過來招呼,趙黼才問道:“這兒是怎么了?” 蓋捕頭道:“先前有人打這經過,無意發現了這支人手,只怕是一具尸首,正要挖出來呢?!?/br> 不多時,便見兩個捕快同幾個手持鐵鍬的男子走了進來。 趙黼站在欄桿后張望,蔣勛從未見過這樣場景,拉著白清輝低低道:“咱們走罷?” 清輝道:“你若是怕,就到外頭稍等片刻?!?/br> 蔣勛愁眉苦臉,雖說的確是怕的,卻仍不愿離開。 趙黼打量著眾人忙碌,又想起云鬟來,卻見她已經走開幾步,仿佛要穿過角門離開。 不知為何卻停了下來,此刻正回身凝眸望著白清輝,雙眸之中有些憂慮之意。 可白清輝卻只是盯著掘尸之處,自然并未留心。 趙黼不由走上前去,問道:“阿鬟,你盯著小白做什么?” 云鬟淡淡道:“沒什么?!钡皖^往前走了兩步,又有些猶豫地止步。 趙黼見狀,便不去擾她,只在旁看著罷了,果然見云鬟又回頭看向白清輝。 此刻因那尸首已被掘出大半,蔣勛早抬手捂住了臉,清輝卻仍神色淡然,因站得遠有些看不清楚,他便趁著蔣勛不留意,走前兩步抬頭細看。 蔣勛吃了一驚,便道:“清輝,快回來?!?/br> 白清輝回頭之時,忽地察覺有人在盯著自己,目光一轉,才見云鬟站在不遠處,正望著自己。 清輝不知如何,微微一怔,便又轉開頭去。 這會兒鳳儀書院的兩名教習因陪著捕快站在旁邊,如今見尸首出來,其中一個大膽看了一眼,便嚇得色變,忙后退數步。 原來這尸首雖已死了,但大張著嘴,似乎也瞪著眼,臉上又是泥,又有些小蟲蠕蠕,自然是加倍的可怕。 連那些掘尸的捕快男人們都變了臉色,有那膽小的,便站立不穩,驚呼著跌在地上。 蓋捕頭到底有些資歷,便假作無事狀,道:“諸位可認得此人是誰?” 那教習哆嗦著掏了一塊兒帕子,死死地掩著口鼻,悶聲道:“這不是后門上打雜的老吳么?看著衣裳……是極像的,他也有那山羊胡?!?/br> 蓋捕頭見認得,便問:“這老吳是書院里的人,詳細如何?” 教習勉強又掃一眼,微微有些作嘔,強忍道:“可不是么,他在院內有快十年了,為人極老實和善的,這里上下都認得,上個月他忽然不見了,隱隱聽說他老家里有急事,故而他不交代一聲兒便自回家去,我們還著急了幾日,好歹又找了一個弄雜務的來代替呢?!?/br> 另一個教習瞧不得這場景,便轉身扶著柱子,道:“這、這卻不知到底是怎么了,竟死在這里?” 這鳳儀書院因是女孩子們讀書的地方,向來太平安靜,如今竟出了這事……若是意外身亡的倒也罷了,如今在泥里掘出來,又怎么說呢……因此眾人都有些心慌。 這會兒京兆尹衙門的仵作便過來勘驗,白清輝更加留心他是如何行事,正凝神瞧時,卻聽身邊兒有人道:“白……小白公子?!?/br> 白清輝聽是女孩子的聲音,便回過頭來,見女孩子宛若一片淡云冉冉在側,只雙眸明若秋水,正是云鬟無疑。 清輝微微詫異,看了她一會兒,問道:“崔姑娘,可是有事?” 從小到大,白清輝從來都是人如其名,清清冷冷,宛如寒夜月色,云鬟了解清輝的為人性情,就如了解她自個兒一般。 云鬟深吸一口氣,垂眸道:“我有句話,有些唐突,可一定要說給小白公子知道,希望你不要見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