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阿澤說完了,便笑道:“你瞧瞧,宣平侯是不是手眼通天的呢?這許多有頭臉的大人物出來說情,另外京兆尹那邊兒既然翻供了,又沒有其他的人證,加上胡同里的情形也有些說不清,宣平侯只也堅稱是被馮貴逼著出獄,只不過后來給他捉到機會反殺而已……最后四爺也只得放人?!?/br> 云鬟想了會兒,便笑了,阿澤道:“不過我看四爺因此很是不快,早上還沖我發脾氣了呢?!?/br> 云鬟道:“這是有的,這恐怕有悖四爺素來的行事?!?/br> 阿澤見她做女孩子的裝扮,跟昔日在素閑莊大有不同,身上略少了幾分清冷之意,便道:“你這般打扮,倒是比先前好看多了呢?!?/br> 云鬟咳嗽了聲,阿澤自知失言,又道:“不過那個小六子……咳,是世子如何又纏著你了?那小子真真是無處不在,昨兒那一箭,我簡直疑心他是故意的?!?/br> 云鬟略覺頭疼,便道:“多半是湊巧了?!?/br> 阿澤只顧說,不知不覺走岔了路,便醒悟過來,因對云鬟道:“你雖回了京,但以后相見卻更難了幾分,怪只怪京內的臭規矩多,下次見面兒,也不知何時了?!?/br> 兩人話別之后,云鬟乘車回到崔府。 入府之后,自先去見崔老夫人,不料丫頭說:“老夫人才困倦睡著,姑娘還是不必見了,自回去歇息便是?!?/br> 云鬟答應了,又去見羅氏,羅氏也只簡單說了幾句,便叫她自回院子。 及至晚間,還未吃飯,崔印便來看她,原來崔印聽說宣平侯之事,以他的心性,自然不肯放過,便來向云鬟問究竟。 云鬟哪里肯對他透什么,只推說自己不知情,崔印無法,便道:“此事說來有些古怪,總覺著不似外頭傳的那樣簡單,我還聽聞京兆尹派人從那馮貴家中找出一件兒大紅的……” 崔印說到此,忽然覺著不該跟云鬟說的過分詳細,便笑說:“罷了,橫豎如今皆大歡喜,就不必理會這些了?!?/br> 云鬟聽著那一聲“皆大歡喜”,只覺刺耳。 據藍夫人所說,事情發生那日,因馬兒受驚亂竄,車子來至陌生巷中,當時陪著藍夫人的只一個小丫頭,兩人不免有些慌張,那小丫頭便欲出去找人,誰知才一開車門,便有人迎面撲上來…… 事情發生的太快,叫人無法回神,下一刻,便是那人將藍夫人反身壓住,同時大力將她的外裳扯落,遮在頭臉之上。 那時候她穿的正是一件兒薔薇花的織錦衫,因動彈不得,眼前所見,只是那逐漸變得血紅的薔薇,不停地在眼前旋轉,一朵朵本來綻放正好的花兒,竟如惡魔之眼,猙獰地凝視著她。 等再醒來之時,人已經在府內了,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府內眾人對她的態度大為轉變。 仿佛她從一個尊貴可愛的千金小姐,變成了一個“怪物”。 時隔多年,藍夫人提起此事,仍禁不住落淚,她同云鬟說:“他們的意思雖不曾明說,我卻已經知道,他們明明是巴不得我死在那兒干凈的?!?/br> 經歷了那種事,又見識了府內的世態冷暖,藍夫人一度想要尋死,不料正在絕境之中,宣平侯上門求親。 說來好笑,只因如此,府中眾人才又將冷臉變成了笑面相對。 故而自從嫁了后,藍夫人便極少跟翰林府和崔侯府來往。 也是此夜,在刑部之中,白樘站在窗邊兒,負手看著外頭一彎新月。 巽風從外而來,將手中所捧之物放在桌上,白樘回頭看了一眼,冷道:“拿去,叫人送到宣平侯府,也算是物歸原主?!?/br> 巽風略遲疑,便答了聲“是”。 才捧了走到門口,白樘忽然道:“回來?!辟泔L只得返回,白樘皺眉:“放下罷?!?/br> 巽風復又將盤中之物放在桌上,因看白樘如此反復,正是先前所不曾有過的,他便忖度著意思,道:“四爺可還是惱白日之事?” 白樘道:“你有話說?” 巽風從來是白樘的心腹,見他詢問,索性道:“屬下愚見,宣平侯一來人面極廣,不宜得罪,二來他也是為了夫人之故才……若不看這兩個,只看此案,這馮貴擺明是殺害兩條人命、且又曾是昔日兇案的主犯,如今也已經償命,前情后事,豈不是正完結了么?” 白樘默然,半晌才道:“你只說完結了此案,然而今日開了此風,以后再有個什么權貴官宦,仗著勢大,為所欲為,什么劫獄,私刑,殺人……許多犯法的招數都用了出來,卻有一大堆人替他開脫善后,又當如何……” 巽風悚然而驚,他哪里會想到這個?白樘卻又長嘆了聲:“你去罷?!?/br> 巽風張了張口,又無言以對,只得轉身出外去了。 白樘又站了會子,才回身來至桌邊兒,將托盤上蓋著的巾子掀起,便看到底下一襲艷麗華貴的薔薇云錦衫。 當初作案之后,馮貴不知出于何等考量,便拿了這衫子去,這許多年都秘密藏著,不料被其妻莫氏發現,醋海生波,以為是外頭有人所留,故而叫使女拿去典當了。 馮貴發覺,自急欲找回,次日便早早兒趕去當鋪。 那老掌柜或許是從衫子上發現了什么,或許是因馮貴著急沒帶當票而起了言差語錯,惹動了馮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粱哥兒跟老掌柜情同父子,見狀必然驚怒,便撲上來,趁著馮貴不妨,就奪了匕首亂刺一通。 這一幕,卻正給趕來的乞兒看見,一聲“殺人了”,驚動粱哥兒,粱哥兒又驚又慌,來不及多想便逃離現場。 后來滿城通緝粱哥兒,他便有些不敢露面,卻自記得殺人者馮貴的樣貌。 正那夜又遇見馮貴去當鋪偷了薔薇衫回來,他便上前去揪住,或想為掌柜報仇,或想揪馮貴去衙門……卻因不敵馮貴,反而被殺。 雖馮貴不曾親口供認,但白樘按照所有尸格驗詞,證物、事發等一一推演,事情的真相跟此大概相差無幾。 只不過……到底最真的真相如何,卻再也不可知了。 白樘凝視了會兒,便拿起那衫子,一手將燈籠罩兒揭下,便把衫子放在那焰火上。 正是烈焰燃錦,火苗嗤嗤,把那一朵朵開的妖艷的薔薇花吞噬,以及襟子內側那小小地繡字,亦消失眼前。 頃刻間,一件兒大好的衫子,便燒成了幾片灰燼,輕飄飄地墜在地上。 白樘看著那幾片灰,正要邁步出門,卻見門口站著個小小地身影,竟正是白清輝,眼神微冷。 白樘止步:“你何時來的?” 清輝仰頭看他:“聽說了宣平侯之事,孩兒便即刻來了,因覺著此案撲朔迷離,令人不解,不知父親可否跟孩兒解惑?” 白樘道:“此案已結,何況你本就不該插手……” 他還未說完,清輝已道:“父親既然能放過宣平侯跟其家人,如何不能放過蔣勛的家人?” 白樘先前見他神色不對,早猜出他的來意,見他果然質問起自個兒來,白樘目光復雜,卻只道:“我無話可說?!?/br> 第78章 當初蔣統領之死,雖然有蔣武跟妾室認了罪,然而以白樘之敏銳,卻終究窺知背后另有內情。 又借著蔣勛小兒之口,便推斷蔣勛之母有極大嫌疑。 白清輝年紀雖小,卻天生性靈,察覺白樘詢問蔣勛之意,便果斷趕走蔣勛。 誰知蔣勛回府之后,其母問起過府之事,蔣勛無意中透露了白樘詢問自己的話。 蔣夫人聽了后,思量兩日,她當然深知白樘之能,暗忖白樘既然已動了疑心,以他的為人,遲早便會查到自個兒頭上,且以他的手段,只怕——紙里包不住火。 然而蔣勛年紀尚小,倘若過了刑部,再讓此事張揚了出去,給世人知道:原來殺死蔣勛之父的,竟是他的母親…… 卻又讓蔣勛情何以堪?又將如何度日? 蔣夫人思來想去,便派了人前往刑部,約白樘過府相敘。 那日,白樘來至蔣府,蔣夫人簡單敘了寒溫,便直截了當地問起白樘是如何疑心到自個兒身上的。 白樘早察覺這婦人神情舉止有異,見她主動問起,當下便說了自己當初的懷疑之處。 蔣夫人聽了,因笑了數聲,便道:“那時看到過府查看的是白四爺,我心里就已經不安的很,且看到那死了的額角竟是那樣……然而做了便是做了,騎虎難下而已?!?/br> 白樘見她慢慢說來,竟是供認了自己所做,且并無懼羞之色,反有幾分坦然,心中暗自詫異。他略一沉吟,就道:“夫人乃是聰明之人,如何竟做如此愚魯之事?” 蔣夫人又笑起來:“愚魯?可知我至今都毫不覺后悔?這真是我所做最對的一件事?!?/br> 白樘蹙眉,蔣夫人知他不解,便道:“那死了的,活著的時候,只知道寵愛妾室,可知他神魂已被那賤人勾走了?縱然明知那賤人給他戴了綠帽子,仍舍不得趕走她,甚至為了她,對我跟勛兒兩個,非打即罵,有一次他更說……要休了我?!?/br> 蔣夫人說到這里,眼中才有淚光浮動,停了停,又道:“我知道他絕非只是說說而已,遲早有一日做出來,倘若休了我倒不打緊,然而留勛兒在府中,被那狐貍看著,又能得什么好?我嫁他這許多年,又有了勛兒,他的心卻只在賤人身上,他既然不仁,我又何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br> 白樘轉開頭去,眉頭深鎖。 蔣夫人打量他,點頭道:“天底下男人雖多,但畢竟亦分三六九等,我知道白大人不是那種輕狂濫情的人,只怕難以明白那種人的心性,更加不會懂我婦道人家的苦楚……可知我如此做,并不是為了自個兒?” 白樘淡淡道:“你有苦衷,我自明白,但你卻選了一個最錯的法子??芍怨乓詠?,殺人者死?” 蔣夫人道:“我不殺他,他就殺我,且還必然要繞上一個勛兒。白大人你再怎么英明公正,卻畢竟不是女子,不曉得……身為人母,只要為了兒女妥當,是不管什么也會做出來的?!?/br> 一陣寂靜過后,白樘微嘆:“你今日為何對我坦白這些?可知你如此,便沒了退路了?” 蔣夫人道:“自從聽勛兒說……白四爺疑心上了我,我就已經沒了退路了?!?/br> 白樘垂眸,不言語。蔣夫人又道:“我自己做的事兒,我自己認了,如今只求白大人答應我一件事兒?!?/br> 白樘道:“是什么?” 蔣夫人道:“切勿將此事張揚外露,更不可讓勛兒知道……竟是他娘殺死了他父親的,這是……賤妾最后的請求?!?/br> 白樘沉默片刻,終于說道:“我會盡量?!?/br> 畢竟倘若過堂的話,勢必要經過許多人手,以及定罪、行刑等……白樘這三個字,卻已經是難得承諾。 蔣夫人起身,向著白樘深深地行了個禮,道:“我勛兒著實可憐,他父親活著時候,非打即罵,如今又要變成沒了娘親的孩子,白大人,以后……能不能請你應允我,多幫我照料勛兒?” 白樘見她說的懇切,便一點頭。 蔣夫人面露輕松之色:“白大人是真君子,一諾千金,我縱然死了,也是放心的。請大人稍候,我去換件衣裳便同你回刑部?!?/br> 白樘雖從來清明公正,秉公處事,然而此時此刻,心中竟也覺著…… 可蔣夫人已經認了罪……白樘走開幾步,到至廳門口,兀自眉頭深鎖。 等候蔣夫人的時候,就見蔣勛從廊下蹦蹦跳跳而來,一個侍女陪著他,一邊兒勸他好生行走。 蔣勛見了白樘在此,面上露出畏縮之色,便站住問道:“白大人,我娘呢?” 白樘道:“夫人……”說到這里,忽然心中一動,竟有個極不好的感覺。 這一刻,竟覺著耳畔異常寂靜,白樘猛然回頭,看向里屋,正在此刻,就聽見一聲尖叫,自內傳來。 原來,蔣夫人借口入內換衣,卻自縊在屋梁之上,眾人忙著搶救,卻已經晚了。 一團忙碌之中,白樘人在門口,眼望著那面色慘白的婦人,這才明白方才她為何坦承罪名,為何臨去托付蔣勛,又為何說:身為人母,只要為了兒女妥當,是不管什么也會做出來。 ——蔣夫人一死,自然不用追究所有了,她也正是為了如此,才絕意死在白樘跟前兒,竟是以自己的死來令白樘應諾緘口。 聽著蔣勛大哭的聲音,縱然鐵石心腸如白樘,也不忍聽聞。 此后,白樘自把此事壓在心底,不曾對任何人提及。 然而因是跟他談過之后,蔣夫人便自縊身亡,因此在蔣勛心中,自然便以為母親的死跟白樘脫不了干系。 以至于那些素來跟蔣勛玩得好的孩童,因此竟仇視了白清輝。 而對清輝而言,也自以為是父親咄咄逼人之故,才逼得蔣夫人自縊的,因此心頭竟也有些不原諒白樘。 白清輝跟季陶然兩個因插手當鋪案,對此案了解甚深,也猜到些端倪,如今見白樘行事竟然“因人而異”,故而清輝竟按捺不住,便來質問白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