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云鬟凝視他半晌,便站起身來,自往室內而去。 黃誠很是意外,便喚道:“鳳哥兒?!?/br> 云鬟走到門口,聞言便又停下,她回過身來,望著黃誠道:“陸本瀾舍身救你,他從未對自己的決定跟所做后悔過一絲一毫,甚至至死都堅信他的選擇是對的,——他相信大人你是值得他那樣做的人,或許換了別的人,他不會做到這種地步,這個,不僅是因他天性赤誠而已,也不僅是什么羊角哀左伯桃的高義,只是因為:他把大人你,當作是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人?!?/br> 黃誠睜大雙眼,只看著面前的女孩兒,卻見她臉如雪色,只雙眸如曉星一般,冷冷靜靜地又道:“救人者從未后悔,可被救者卻反而悔恨自己還活著,鎮日昏昏頹廢……這樣,陸本瀾情何以堪?!?/br> 黃誠聽到這里,通身微微發抖,臉色極為難看:“可是你、你又怎么知道……” 云鬟不等他說完,便道:“大人是想問我怎么知道陸本瀾至死不曾后悔?就如我知道他已經‘青山有幸埋忠骨’,而大人你卻仍是‘只念幽寒坐嗚咽’而已,現在的黃大人,不是陸本瀾想救的那個黃賢弟,現在的情形,也絕不是他希望看見的?!?/br> 云鬟說罷,舉步入了內室,黃誠踏前一步,卻不知能說什么,只是呆呆地想要跟隨而已。 云鬟察覺,卻并未回頭,只是背對著他道:“大人方才問我信不信鬼神之說,我想說,倘若為人光明正大,無私無憾,又何必在意鬼神之說。然而倘若陸本瀾果然陰靈猶在,大人你……卻想以何種面目來面對他?” 女孩子的聲音并不很高,但卻極清晰,似冰層下的水,帶著碎冰的尖銳,冰冷冷地,將黃誠從頭澆到腳底。 遠處雷聲悶響,卻也似炸響在心里,悶燃著一團無名之火。 黃誠死死地盯著云鬟的背影,終于緩緩挪后退了一步,他心神恍惚,神不守舍之際,卻一步踏空,直直地跌下臺階,摔在雨水之中。 兩人說話之時,旁邊的秦晨跟陳管家均如雷驚了的蛤蟆一般,癡癡呆呆,目瞪口張,忽然看見云鬟進了屋內,黃知縣卻跌入雨中,兩個人一驚,忙都跑過來攙扶。 黃誠卻垂著頭,他的唇角微動,仿佛喃喃說著什么,卻聽不清。 大雨在瞬間已經將他淋濕,雨水順著發絲滴落,更多的雨水匯集到下頜,如淚雨交加。 秦晨跟陳叔急著要拉他上去,黃誠卻反而推開他們兩人,轉身往雨中狼狽沖去。 秦晨反應甚快,忙沖上前,將他拉住,不料黃誠竟發瘋了一般,叫道:“滾開,都滾開!” 秦晨嚇了一跳,道:“大人你且冷靜些,是我!” 雨水漫過黃誠的雙眼,他望著秦晨,卻仿佛看見昔日的陸本瀾,笑嘻嘻地正問道:“我們像不像是左伯桃跟羊角哀?” 而他回答:“古有羊角哀舍命全交,我難道不能為君一死?” 雨點打在臉上,啪啪有聲,就像是有無數雙手,狠命地拍打著他的臉。 雙眼很快又模糊了,黃誠忽地大哭:“我不配,我有何面目……縱然死……”一語未了,他竟撇開秦晨,一頭往旁邊的假山石上撞了過去! 外頭雨聲仍嘩然,縣衙來的轎夫們樂得清閑,此刻聚在素閑莊的門房之中,同莊上的小幺跟避雨的莊客們一同吃茶聊天,閑話之語,便猜測縣官如何這半天仍不出來。 又有人提到最近連發的人命案,便道:“近來縣內可真真兒的不太平,先是走了囚犯,后來又連連出了幾個人命官司,居然一樁比一樁離奇,那謝二爺初來乍到,失足淹死倒也罷了,青姑娘那樣的好人,竟也不長命……” 除了縣衙的人,其他莊客對青玫自然是不陌生的,一時盡數嘆息。 忽地一個轎夫說道:“據說青姑娘還是被鄜州大營的軍爺害死的呢,我聽衙門的差人說,昨兒知縣大人派人去軍營要人,那什么……六爺的,竟十分狂橫地不肯去衙門呢?!?/br> 幾個人聞聽,便說這六爺多半犯案心虛,又議論縣官將如何處置此事,是不是會畏懼鄜州大營,不了了之等話。 說來說去,不免又提起小周村那城隍鬼殺人之事,因此事十分的詭異而驚世駭俗,不過這幾日,便已經傳的沸沸揚揚。 一個莊客道:“你們猜如何,我是親去城隍廟看過了的,果然小鬼爺爺的斧頭上是有血的,你們說,果然是鬼殺人的么?” 在場十幾個人,倒有一大半兒點頭的,又有人說起案發當夜的可怖情形,道:“張老頭親眼看見的,是小鬼爺爺出現在他家的院子里,身子那么大,頭有那么高,斧子上還滴著血呢……”正說到這里,忽然聽見一聲雷響,眾人正緊張間,頓時都慘叫起來。 而此刻在素閑莊內,秦晨換了一身兒陳叔的衣裳,擦著頭臉上的雨水從里屋出來,口中道:“我們縣老爺越發的不好了,叫我看,過不幾日,只怕要真的發瘋了呢?!?/br> 原來方才,黃誠不知為何竟一味要尋死,幸虧秦晨在旁拼命攔住,怎奈黃誠發起瘋來,力氣大了數倍,幾次將要掙脫,秦晨見勢不妙,索性一記手刀,將黃誠打暈了過去,因此才天下太平。 陳管家往里屋看了一眼,見黃誠直挺挺躺著,便嘆道:“大老爺這是怎么了?” 秦晨道:“只怕是近來案子太多,且又棘手,把老爺逼瘋了呢?!?/br> 秦晨說到這里,便問道:“陳叔,你在這兒替我看著我們老爺,我去看看鳳哥兒?!?/br> 陳叔待要說話,秦晨卻是個急性子,早飛快地跳出門去了。 話說秦晨熟門熟路地來到云鬟臥房,還未進門,就見靠窗下,云鬟正握著一支筆,對著一本書,不知在認認真真地抄寫什么。 秦晨索性不入內,便趴在窗戶上問道:“鳳哥兒,好大精神呢,我還以為你睡著了?!?/br> 云鬟見他來了,才把書合上,秦晨掃了一眼,匆匆之間,只看清封皮上有一個“之”字,便笑道:“這是在抄的什么呢?莫非是佛經?” 云鬟咳嗽了聲,道:“沒什么。你怎么來了?大人可好些了?”一邊說,一邊拿起剛寫的字紙,看了會兒,也不顧上頭墨跡未干,便揉做一團,扔在了字紙簍內。 秦晨正伸長脖子看,雖看不大真切,卻也見字跡娟秀之極,他在衙門走動,接遞公文,自也曾見過黃知縣的字,當朝進士的字,自是極好的,可云鬟的這筆字,竟似不比黃知縣的差。 秦晨正要拍馬,誰知還未贊嘆,就給云鬟扔了,不由在心底暗叫可惜。 因聽了云鬟問,秦晨便道:“我正要跟你說呢,大人現在還昏睡著,我只盼他待會兒醒來后,不要再瘋了罷了?!橇?,你先前跟他說的那些話,聽來十分深奧,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秦晨本是想打聽打聽,看是否有些內情,多多少少也能幫上點兒黃知縣,不料云鬟瞥他一眼,卻一言不發。 不知為何,眼前雖只是個女娃兒,秦晨對著云鬟,卻比對上知縣還要忌憚幾分,見她不答,他便嘿嘿笑了兩聲,道:“你莫非是生我們大人的氣了?你別理他……他最近著實有些苦罷了,先是有兩個什么京城來的大官去縣衙問罪,又遇上青姑娘這件事跟鄜州大營內有些牽連,昨兒大人已經派人去傳那勞什子的六爺了,誰知那小周村的鬼殺人案子,長腿了似的,不過這兩天而已,連知府大人那邊都知道了,特特派人來責問呢……這一連串下來,是個人都得瘋了?!?/br> 秦晨碎碎念著,不妨云鬟微蹙雙眉,有些遲疑問道:“你說什么京內的大官來問罪?” 秦晨見她望著自己,便得意道:“其中一個,看來跟我差不多年紀,看來冷冷地,不怎么愛說話也不好相與的樣兒,身邊兒跟著個十五六歲的愣頭小子?!?/br> 云鬟仍有些猶疑,低低道:“這位大人,可是……姓白?” 秦晨見她神情似有些緊張,他便皺眉思忖道:“這個我可并沒留意?!?/br> 云鬟聞聽,便垂下眼皮。秦晨問道:“怎么了,你問他們做什么?” 云鬟搖了搖頭,伸手去摸那本書,手指碰到,卻又慢慢地縮了回來。 這會兒雨有些小了,變成刷刷地聲響,云鬟定了定神,問道:“青姐……青姐的案子,既然去大營要人,那人可到縣衙了么?” 秦晨啐道:“若是乖乖地去了,老子也不至于這樣惱呢?!?/br> 云鬟道:“不急,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何況,倘若當真那位大人也在,別說是鄜州大營內的軍士,就算是他們的監軍犯法,也一樣會處置公道的?!?/br> 秦晨不由探頭道:“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總不至于是那日去縣衙問罪的那個罷?” 云鬟聽他這般語氣,不覺微微一笑,道:“你何必這樣敵視那位大人,只看他肯不肯插手罷了,若他肯插手,就是你們知縣大人的福分了?!?/br> 秦晨嘖嘖了兩聲,問道:“你說的這樣神乎其神的,那個究竟是什么人?” 云鬟不答,想了想,抬手抓住毛筆,不知為何又放下了,只是伸出手指,在面前雪白的紙上虛虛提著,凌空劃了一番。 秦晨只看見那細嫩如玉的手指當空劃動,姿態自是極好看的,他看的呆了,半晌才醒悟云鬟是在比劃著寫字,只可惜哪里能看得出來是寫得什么? 秦晨眼珠一轉,便笑道:“好鳳哥兒,你又考我呢?我可猜不出來,不過倘若這位大人真有你說的這樣神,那何不也請他出面,把小周村的鬼殺人案子也給一并破了?” 云鬟聽到這里,卻搖了搖頭。 秦晨笑問道:“怎么了?難道他也不能?” 云鬟正色道:“并不是不能,這世間也并沒有什么案子能難倒這位大人的……我的意思是,小周村的案子,不必別人插手?!?/br> 秦晨皺眉:“我怎么越發不明白這話了?” 云鬟垂了眼皮,輕聲道:“城隍廟小鬼殺人的案子,不必別人插手,黃知縣一個人便能破案。秦捕頭,你放心罷了?!?/br> 她的聲音雖輕,卻透著一絲篤定堅決,秦晨倒吸一口冷氣:“這話……你……你又怎么知道?” 云鬟唇角一挑,卻并未回答。 秦晨半信半疑,有些懷疑云鬟是故意說出來安慰自個的,正好兒陳叔派露珠兒過來請他,說是黃知縣醒了,秦晨便來不及纏問云鬟,轉身撒腿跑了。 云鬟見秦晨走了,方走近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經停了,只屋檐上偶爾慢慢地飄落下一滴,墜在地上,冥冥中似有樂動。 說黃誠能破鬼殺人一案,卻并不是說來安慰秦晨的,這只是一個事實而已。 因為在云鬟的記憶中,——鄜州知縣黃誠,原本只是一個庸庸碌碌并無什么大作為的縣令而已,他之所以會升為刑部主事,就是因為他破了三鎮五縣、口耳相傳的城隍鬼殺人一案,且斷的干凈利落,眾人稱道,連當時的刑部尚書都贊賞有加,故而破格留任。 可隨著雨停,人也又清醒了許多,云鬟忽然又想到:記憶中的黃誠,跟此刻的黃誠,分明是在兩種狀況之下,現在的黃誠為過去之事所困,又加上青玫之事也跟先前不同…… 就如黃知縣方才所嘆“有心無力”的話,他原先判案,只以自己之心為要,亦從未自我懷疑,可因上回云鬟上堂對峙之后,黃知縣在青玫一案上一反常態,最終到現在,他的心態際遇種種,跟先前都已不同了。 既然這樣,他是不是還能順利的斷破城隍鬼殺人一案? 一念至此,云鬟不由又有些心亂。 至晚間掌燈時分,黃知縣早已離去,林嬤嬤跟露珠送了晚飯,云鬟卻毫無食欲,只在勸說之下勉強地吃了兩筷,就再也不肯動箸。 林嬤嬤知道她心里難過,也怕勉強她吃了,積在心里反而不好,于是只得作罷。 又因擔心青玫才去,擔心云鬟一個人睡害怕,林嬤嬤便搬了鋪蓋進來陪床。 是夜,萬籟俱寂,云鬟想到昔日青玫擁著自己、低聲暖語之時,不覺無聲而淚落。 忽聽林嬤嬤在外床道:“鳳哥兒睡了么?” 云鬟亦不做聲,林嬤嬤嘆了口氣,道:“我已叫陳管家請了個教書先生,明兒來,給京內寫一封信……讓侯爺不管如何,總要早些派人來接咱們回去才好?!?/br> 云鬟聽了這句,才抬手抹去眼中淚,道:“奶娘,我不想回去?!?/br> 林嬤嬤本就猜她沒睡,聞言道:“這話糊涂,你本是來探少奶奶病的,本該早些回去了,難道要在這鄉下過一輩子?原本這兒倒也平靜安寧,卻也罷了,可現在這樣……莊里莊外竟都不太平,還是及早回去的好?!?/br> 云鬟皺了皺眉,林嬤嬤忽然說道:“是了,昨兒來的那個白四爺,便是從京內來的,他又是那樣的顯貴身份,我叫人寫了信,托他帶回京去,保管侯爺看了后,立刻就派人接你回京!” 云鬟聽到這里,便猛地坐起來,皺眉道:“奶娘!” 第25章 且說云鬟聽了這話,不由霍然起身,道:“奶娘,萬不許你驚動白大人?!?/br> 林嬤嬤聽她語聲肅然,便怔問:“如何不許?莫非是信不過這白四爺么?” 帳子內云鬟沉默了會兒,方又將聲調放的緩和了些,因說道:“這位大人的為人,自然是最信得過的,然而人家不過跟咱們是泛泛之交,縱然是跟京城侯府,實則也沒什么牽連的,如今人家好不容易登門一趟,咱們且還不知道他的來意,就貿貿然托人辦事,卻叫他怎么想呢?” 林嬤嬤醒悟過來,思忖著說:“這話也是,白四爺身份畢竟在那,若讓他以為咱們是那種一沾便死抱著不放的人家,倒是不好了?!蔽⑽⒁粐@,又道:“既然如此,倒是罷了?!?/br> 云鬟松了口氣,才又緩緩躺倒,片刻,悄聲說:“奶娘,我知道你不習慣在莊上,跟著我原本是委屈了你,且如今我在侯府……必然是個不討喜的,然而對我而言,卻也并不想回去礙誰的眼,反覺著這里要好的多……”說至此,不免又想起青玫,心里難過,便不愿再說下去,只低低道:“畢竟清閑……” 室內寂靜,林嬤嬤聽得分明,便也嘆說:“姑娘你不用多心,我平常里雖愛念叨幾句,又總說著回京,卻并不是我自己著急想回去,不過是替你可惜罷了,我雖是你的奶娘,但從小兒奶大了你,心里實則是真疼你,跟別的人不同……你的心思我又如何不明白?你既然不愿意,就等就是了,我倒要看看府里頭忍心到什么地步呢……” 林嬤嬤說著,眼睛也有些濕潤,復嘆數聲:“青玫那丫頭是個苦命的,可她雖去了,還有奶娘在呢,我已經跟她念叨過了,且讓她放心,我會好生照料姑娘的,讓她不要記掛,安安穩穩自去就是了……唉,好小姐,睡罷?!?/br> 云鬟聽著,便默默地翻了個身,眼睛合了合,卻又睜開,眼底又有淚無聲滑落,心里卻更亂。 那日她在柳林見了青玫的慘狀,暈厥過去之后,便人事不知。只隱隱覺著仿佛有人照料著自己,有些穩妥可靠之感。 及至醒來,待她恢復了些神智后,林嬤嬤才對她提起白樘來見的事,云鬟聽了,如夢似幻,半晌無言。 先前她記起在鄜州衙門門口看見過那一道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影子,她分明記得,卻不敢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