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那位大人如何竟會在此時出現在鄜州? 然而林嬤嬤的話豈會有假,倘若別人認不得那位大人也就罷了,林嬤嬤可是侯府出身,畢竟有些眼力見識,何況她先前在京的時候也見過白樘一面,且似白大人那種人物,但凡見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再認錯。 云鬟心想:果然她并不是全知萬能的。 白樘自不會無緣無故突然來到鄜州,顯然他“前世”也是來過,不過她不知道罷了——就如這一次她暈厥過去,跟他錯過,細想“前世”,青玫早就遇難,她連病了數日……莫非,就是在那幾日里,她便如同今次一般,錯過了什么? 可是白樘的出現,卻讓她心底另一個疑問又翻出來:云鬟曾疑心,前世,明明是謝二害了青玫,嫁禍來福兒,此案已經板上釘釘,可是謝二卻不知所蹤。 謝二本是為素閑莊的產業而來,滿臉志在必得,怎會忽然不見了人?云鬟起初還猜是他殺了青玫,所以做賊心虛而已,可是謝二那人窮兇極惡,似那般喪心病狂的歹人,利字當頭,又哪里會為點兒“心虛”而舍手離去? 當時青玫死,陳叔六神無主,林嬤嬤一介婦人、更不是謝家的,全不頂事,且云鬟病重昏沉,對謝二而言,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情形,按他的性情,這時他本該毫不猶豫地徹底侵吞素閑莊。 可他竟不曾。 如今想想,倘若當時白樘也在鄜州,倘若白樘也來過素閑莊……以他的為人,又哪里會容忍謝二伸手? 只怕這才是謝二突然之間不知所蹤的最大原因! 畢竟,謝二再窮兇極惡,可一只狺狺惡犬而已,又怎能跟真真正正的獅子老虎匹敵呢?若知機的,早就心膽俱裂,望風而逃為上。 可這些都也罷了。 云鬟按下浮雜的思緒,只是想著青玫,她本不該去想,可卻忍不住想,心心念念本以為能重來一次的人生,被青玫之死突如其來,就如同一朵花正欲盈盈綻放,忽然一陣風暴狂飆而至。 本以為重活一次,不至于再重復那些駭人的悲慘記憶,如今舊憶仍在,更添新困。 真真是啼笑皆非,令人心灰意懶的人生。 次日一早,林嬤嬤便去廚下看廚娘們張羅早飯,因云鬟這幾日極少進食,原先有些微鼓的包子臉也消瘦下去,林嬤嬤心中著急,只得在飲食上多上心些而已。 一時三刻,早飯準備妥當,林嬤嬤領著露珠兒跟廚娘,便往房中來,將飯菜布置妥當,便叫云鬟。 然不出所料,女孩子仍是懨懨地,竟連雙眼也不愿睜開似的,林嬤嬤又氣又疼,正想把她硬拉起來,忽地露珠兒在外道:“小狗兒跟阿寶他們來找鳳哥兒了?!?/br> 林嬤嬤聽了詫異,原本她并不喜歡這些小孩子,嫌他們身上土腥氣重,且多是小男孩子,自然不能跟鳳哥兒常常攪在一塊兒,然而此刻聽見說來了,卻反而松了口氣——竟巴不得他們來多哄一哄鳳哥兒才好。 當下林嬤嬤站起身來,此刻小狗兒跟阿寶等孩子已經走到門口,猛地看見了她,便不敢進來,一個個怯怯地喊:“林大娘?!?/br> 林嬤嬤望著幾個泥猴,嘆了聲,搖搖頭,便自己邁步出去了,她前腳才出門,后面小狗兒阿寶等已經迫不及待跑了進內室,口中喊著:“鳳哥兒……” 林嬤嬤不由大皺眉頭:“成什么體統……”只是并未大聲,只是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便命露珠兒在此盯著,自己出了門。 云鬟早也聽見說孩子們來到,可她此刻誰也不想見,更無心應付,便只是裝睡,想他們自行離去就是了。 不料小童們齊齊地跑到床邊,見她背對臥著不動,幾個人便停下步子,互相看了會兒,小狗兒道:“鳳哥兒還睡著呢,怎么辦好?” 阿寶道:“你不是說豆腐是新煎好的,要趁熱吃么?我們叫醒她就是了?!?/br> 云鬟聽了這句,果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油香,小狗兒低低道:“我不敢,你叫好了?!?/br> 阿寶卻嘆了一聲,嘟囔說道:“我知道鳳哥兒一定難過,我哥哥也是這樣,這兩天總在家里偷偷地掉淚,他雖不肯讓我看見,我又怎么不知道呢,他們都想青jiejie,其實……我也是想青jiejie的?!闭f到最后,已經哽咽。 被阿寶一句話,引得小狗兒跟另外兩個女孩子都哭了起來,頓時之間,床邊一陣低低地孩子啜泣聲響。 云鬟本就難過,卻只強忍,自己悶著罷了,忽然聽見小孩子們說那些話,又聽哭聲一片,她哪里還能忍得住,便捂著嘴,只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似的掉了下來。 誰知云鬟偷偷哭泣,身子卻也止不住輕顫,阿寶正擦淚,卻瞧見了,因輕輕推她一把,道:“鳳哥兒,鳳哥兒?!?/br> 云鬟不好再裝睡,拿了帕子把淚擦去,便坐起身來,她回頭一看,果然見幾個小童都是眼紅紅地,滿眼淚痕,而小狗兒手中捧著一個土瓷大碗,里頭放著幾塊黃澄澄的油煎豆腐,阿寶卻也捧著一碗,里頭看似是兩個白面包子。 云鬟不想再帶著他們哭,便道:“這是什么?” 阿寶抽了抽鼻子,把碗舉高:“我娘叫我送包子來給鳳哥兒吃?!?/br> 小狗兒忙也停了哭,道:“這也是娘叫我送來的,我娘說青姐去了,鳳哥兒心里一定難受,又聽說你不肯吃飯,就叫我送了來,我并沒有偷吃,你嘗一嘗?!?/br> 云鬟才忍住的淚,又被這極為簡單稚氣的一句話招了出來。 阿寶也又把碗捧近了些,道:“鳳哥兒,你快吃,可也別像是我哥哥一樣?!?/br> 云鬟深吸一口氣,問道:“像你哥哥怎么樣?” 阿寶道:“哥哥也是不肯吃飯,還要去鄜州大營里找那個什么趙、趙六爺報仇……我爹氣得打了他一頓,把他綁起來關在房里頭?!?/br> 云鬟本憂悶欲死,此刻聽了阿寶的話,忽然有些警醒,前世因青玫之死,賠上一個無辜的來福兒,來福家里因此差點家破人亡,然而這一回,來福兒卻并不是什么“殺人兇犯”。 一念所至,崔云鬟忽地想到:或許……她并不是什么都沒有做,至少,來福兒跟阿寶一家不再是上一世的命運。 她呆呆地有些出神。 小孩子們不懂她在想什么,仍是七嘴八舌地勸她,云鬟望著孩子們亮晶晶的眼眸,眼中雖仍有淚,最終卻含淚而笑了。 吃了孩子們送來的早飯,不覺將要晌午,忽地有個縣衙的公差來到,請云鬟跟陳管家去衙門一趟。 陳叔自是不愿云鬟再受什么波折驚嚇等,那公差見他有為難之意,便偷偷說道:“秦捕頭交代的……叫告訴鳳哥兒,說是那六爺已經去了衙門,看似是個要供認的意思,故而我們大人叫你們莊上去一個能主事的?!?/br> 陳叔自知道云鬟不是那尋常孩童,且跟青玫的感情又非一般,把心一橫,便進來告訴了。 里頭云鬟早聽聞縣衙來人,正叫露珠兒出來打聽是為何而來,聽陳叔一說,即刻道:“我要去?!?/br> 林嬤嬤本想阻攔,然而看著云鬟決然的神情,話到嘴邊,又把那滿腹的忌諱體統等盡數吞了回去,只堅持要相陪罷了。 當下陳叔叫門上備車,林嬤嬤陪著云鬟,一塊兒同公差來到縣衙。 且說三人下車,便往內而去,此刻縣衙外零零散散有些圍觀百姓,那公差前頭引路,陳叔在左,林嬤嬤在右,陪著云鬟一塊兒上堂。 云鬟遠遠地望見堂上黃誠端然坐著,神色安靜端肅,比先前那雨中癲狂的黃知縣,判若兩人。 不料,就在邁步越過門檻之時,身前的公差上前躬身回稟,云鬟目光一動,便望見了坐在大堂左側的那人。 他正也轉過頭來,輪廓五官從模糊轉為鮮明,尤其是那劍眉鳳眸之間,鋒芒似隱若現,帶著一抹令人刺心的眼熟之意。 四目相對的剎那,云鬟腦中“嗡”地轟響,不及反應,左腳磕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踉蹌栽了過去! 第26章 話說云鬟不期看見坐在公堂上那人,心神動蕩之際,竟被門檻絆了一跤,頓時便往前跌了過去。 林嬤嬤跟陳叔雖在身側,卻也沒提防如此,要去搶扶已是遲了,當即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天昏地旋一般,動彈不得。 眾人都被這變故驚呆了,除了林嬤嬤跟陳叔之外,另外還有一個人搶上前來,眼疾手快地握住肩頭,將人半扶半抱著起身。 云鬟膝頭劇痛,手掌也有些蹭破,得虧并未碰壞了臉額等要害處,卻聽跟前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問道:“大小姐怎么樣了?” “姑娘如何這般不小心?” “這手跌破了,要不要先上些藥……” 三個聲音,卻分別是陳叔,林嬤嬤跟秦捕頭。原來方才是秦晨見她往前跌倒,便急忙過來要拉著她,誰知到底遲了一步。 這會子兩邊衙差們都望著她,有驚詫的,有暗笑的,也有覺著女孩兒跌壞了可惜而擔憂的,連上面兒的黃知縣也驚得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云鬟:不知她傷的如何。 可云鬟卻并未在意自個兒身上的傷,她只是抬頭,略有些慌亂地看了出去。 終于在雜亂的人影之中,看見了那個人——他仍坐在椅上,面上有些許意外之色,四目相對瞬間,便微微含笑地向著她略一挑眉。 這個動作,越發有些神似了。 被他這般注視著,云鬟竟有種艱于呼吸之感,此刻秦晨三人兀自圍著噓寒問暖,云鬟只得垂眸,小聲道:“我無事,很不必驚慌?!?/br> 依照林嬤嬤的意思,是立刻帶她回去敷藥,連秦晨也是不忍:這樣雪團兒似的孩子,極嬌嫩的手掌上透出些血絲來,看著像是揉碎了花瓣灑出了紅汁子似的。 云鬟咬著唇,微微搖頭,這會兒黃知縣反應過來,便重又落座。 待眾人安定,黃知縣道:“今日因素閑莊青玫身死一案,傳請了鄜州大營的趙六來問話,趙六,你且將那日的情形向著眾人通說一遍?!?/br> 趙六仍是坐著未起,聞言朝上拱手道:“大人有命,我自然不敢隱瞞。那日,我追蹤一名囚犯,因跟他交手,便受了傷,他自逃后,我沿路欲回營中,誰知來到了那柳槐樹林子里,忽然間聽見男女說話的聲響……” 此刻他的聲音仍是偏帶些稚氣的,且這容貌身段也只是個小小少年罷了,但偏偏流露出十足老成的神情態度,眾衙差看著,想笑,卻又知道這“小少年”是不能小覷的,于是均又不敢笑。 眾人都凝神聽著,唯獨云鬟心中七上八下的,一方面憂疑于“趙六”其人,另一方,因聽到他說什么“男女說話聲響”,云鬟心頭震動,便想到青玫的那“心上人”。 倘若趙六所說是真,多半就是他正撞見兩人相會這一幕了,難道青玫縱然身死,也終究不得保全聲名? 云鬟聽到這里,便抬眸又看向趙六,眸中難免略有憂慮之意。 誰知趙六竟正也看向她,那幾明澈的眼底閃閃爍爍,似乎在琢磨什么……云鬟見狀,那微張的唇便又緊閉起來,只蹙眉看他。 堂上黃誠便問:“你聽見了男女說話聲響,是說的什么?” 云鬟眉尖一動,咬了咬唇,縱然有心要攔阻,然而這畢竟是在大堂上,何況這“趙六”的性情,縱然她攔阻,難道他就能被乖乖地攔下? 云鬟不由閉了雙眸,心頭輕輕一嘆:果然,該來的終究要來,昔日青玫在這大堂上時,云鬟曾教導她仔細瞞住這一節,誰知道她終究又喪在這上頭,終究要揭露出來……果然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成? 云鬟心底無奈喟嘆之時,卻聽趙六道:“因隔得有些遠,我聽見那男子說什么謝二、素閑莊、報仇之類的言語……” 云鬟大為意外,復抬頭看向趙六,趙六此刻已經轉頭看向黃知縣,道:“那丫頭好像是個不肯聽從的模樣,那男子便說什么‘你若是不肯幫我害了那小主子,今日便難跑出這林子’等話,顯是要挾之意……不料那丫頭聞聽就跑,那人趕上一步……當時我因有傷在身,那人動手又快,竟然攔阻不及,被他殺了那丫頭?!?/br> 此刻堂內堂外,自然聽得分明,堂下那些百姓嗡地一聲,議論紛紛。 陳叔也忍不住驚怒交加,嚷道:“難道又是謝二爺一伙兒的人過來報復?” 黃知縣一拍驚堂木道:“肅靜?!庇謫栚w六:“你且繼續說,后來如何?” 趙六道:“后來我因現了身,那人看見我,心虛便跑了?!闭f完之后,輕輕地掃了云鬟一眼。 黃知縣沉吟不語,云鬟心中怦然而跳:謝二跟老程張奎三人來到,如今三個死的死,關的關,傷的傷,哪里還又冒出個黨羽來?分明不真…… 可趙六為何要這樣說?——難道他是故意要保全青玫的名聲?然而這人又哪里像是個會為別人著想、甚至想的如此體貼細微的? 此刻,黃知縣道:“先前仵作查驗過,青玫丫頭是被人掐死的,頸間留下青痕,乃是成年男子的手掌大小,故而殺死青玫的真兇并不是趙六?!?/br> 此話一出,眾人都恍然大悟,黃知縣又道:“而按照趙六所說,此案乃是謝二的同黨,想要串聯青玫丫頭暗害謝鳳哥兒,不料青玫丫頭乃是忠仆,不肯屈從歹人,故而被那人懷憤殺害?!?/br> 底下的百姓們聽得明白,又是轟動起來,有人道:“怪道呢,原來是這樣……這青玫姑娘,可也算是個忠義烈女了?!?/br> 也有素閑莊的莊客道:“青玫姑娘原本就跟小主子情同姊妹的,又怎么肯出賣主子呢?可惜竟如此身死了……” 因謝二的案子前幾日才審過,眾人多半知道前因后果,因此聽了這一場,都十分感慨,均都贊揚青玫忠義節烈。 黃誠又問云鬟跟陳管事:“你們可有何異議?” 云鬟垂著眼皮,微微搖頭。 陳叔懷著悲憤,拱手朝上行禮道:“多謝青天大老爺主持公道,還請快快將殺人兇犯緝拿歸案,給青玫丫頭報仇?!钡紫碌谋娙艘捕家黄脑?。 黃知縣點頭,當下發下海捕簽子,又命人繪影圖形,四處張貼。 此案倒是審的極為順利,黃知縣判定后,趙六方起身道:“大人若沒其他話要問,我便告退了?!?/br> 黃誠道:“請自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