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謝云的聲音在風中沙啞蒼涼,直勾勾盯著自己親手帶大的徒弟:“我給了你逃命的機會,但你卻抓不住……” 那一刻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沖動讓單超爬起來,不顧全身深可見骨的傷痕,向前踉蹌而去,孤注一擲又充滿絕望地向謝云伸出了手。 謝云卻搖了搖頭,眼角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過: “如果有下輩子,請再也別讓我遇見你了?!?/br> 他松開手指,弓弦嗡響,箭矢如流星般破開漠北濃稠寒冷的夜空,穿越往昔數年無數交疊的歡笑、淚水與思念。 箭鏃寸寸旋轉,在單超瞳孔驟然放大的注視中,來到了他面門前—— 第40章 神佛 狹小的房間內,單超跪在地上,一手緊緊抓住地面,發出了粗重嘶啞如野獸般可怕的喘息聲。 尹開陽眼底白光流轉不息, 如同不斷轉動的陰陽輪, 緊緊盯著單超緊繃如巖石的身體,上前一步將掌心伸向他天靈蓋。 ——這就是真要下殺手了。 大概是隱天青血統的緣故, 他會對謝云有著一絲奇怪難以解釋的手下留情,但這分留情并不會延續到謝云的弟子身上——尤其是這個氣勢鼎盛的年輕男子, 還隱隱對他造成了某種威脅的時候。 “永別了,”尹開陽漫不經心道。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單超猛地抬頭, 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 啪地擋住了尹開陽居高臨下伸來的手掌! “為何要殺我……” 一字字從單超齒縫中迸發出來,幻境與現實的交織讓他剛硬的面孔都微微扭曲,在昏暗中殘忍、兇狠, 如同一個相貌英俊又極度危險的癔癥病人。 尹開陽濃眉一皺,袖口彈出短刀。 但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單超厲聲道:“為什么要殺我——!” 轟! 七星龍淵飛震出鞘,被單超一掌握在手中,橫劈出了驚天動地的一劍! 尹開陽面色劇變,縱身退后,但瞬間只覺胸膛一涼又一熱,鮮血當即就灑到了空中。緊接著他被上古神劍震怒出鞘時難以想象的氣勁硬生生推開,當空飛了出去! · 清涼殿,小佛堂。 皇后靜靜跪在蒲團上,雙掌合十,護指交叉,鑲寶黃金在燭火中反射出微微的光芒。 織金錦袍在她身后層層鋪開,華彩堂皇,猶如無數朵盛開的牡丹。 殿門吱呀一聲輕輕推開了,謝云跨過門檻,瞇起眼睛望向滿堂環繞居高臨下的佛像,只聽皇后輕聲吟道:“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 “有求皆苦,”謝云靜靜道。 皇后長長嘆了口氣,終于睜開眼睛,跪坐在蒲團上回過頭:“你想好了嗎?” ——她說的是在泰山武林大會上,與尹開陽爭奪盟主之位的事。 謝云沒有立刻回答。佛堂內菩薩低眉、金剛怒目,十二羅漢環繞排列,俯視著腳下渺小卑微的眾生;檀香升起的白煙輕輕裊裊,隨著空氣緩緩蔓延,浸透了每一寸金磚地面的縫隙,和金絲楠木的紋理。 半晌他終于開了口,卻是順著剛才那句佛偈悠悠地接了下去:“——有求皆苦,萬相本無。安心無為,形隨運轉,萬有斯空,無所愿樂……” “安心無為?!被屎罄湫χ貜土艘痪洌骸叭粽姘捶鸾浰f的那樣安心無為,此刻你我早就死在了感業寺里!” 她霍然起身,上前站定在謝云身前,充滿威嚴的美目直直逼視著謝云的眼睛:“區區不過十七年,你就忘了當年被尹開陽帶去暗門,在重重試煉中生不如死,多少次差點丟掉性命的往事了嗎?” “……” “即便你忘了,我也沒忘當初被人從宮中發配去感業寺,名為出家,實則囚禁,天天青燈古佛殘羹冷飯的日子!” 每一個字都在佛堂內久久回蕩,謝云終于難以面對般轉開目光,但武后卻執意盯著他深邃的眼窩,仿佛要透過眼珠直直看進他大腦里去。 “你知道我們那幾年是怎么過來的,謝云。凍餓無人理、疾病無人知,每天除了念經雜役,就是對著井水看著年華漸漸老去,那時我天天捫心自問的,就是我為什么會讓自己落到這種境地去?” “因為我們沒權!”皇后聲音震人發聵:“在那些真正掌握生殺的人面前,你我都是微不足道的,隨時可以一腳碾死的螻蟻!” 謝云猝然閉上了眼睛,但下巴卻被武后戴著黃金甲套的手指抬了起來。 “……但是,”謝云沙啞低沉道,“但武林盛會茲事體大,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且與尹開陽對戰勝率非常小……” 武后卻打斷了他: “謝云,十七年了,你我都已經走到這里了,就不想更進一步了嗎?” 謝云眉梢驟然一跳:“……什么意思?” “你以為我讓你出手,只是想跟尹開陽爭奪民間武林的權勢么?不?!蔽浜罄湫Φ溃骸拔覀兪窃诟С忠_陽的,普天之下九五至尊的皇帝作對?!?/br> 謝云似乎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有些狐疑地瞇起了眼睛。 “當初宇文虎被刺事發,我被圣上叫去,當著幾大家族的面問罪,要不是你在危急關頭站出來解圍,那天我就已經被那些前朝遺貴們活活吞吃殆盡了。后來宇文虎要求流放你三千里,我在圣上面前苦苦哀求了兩個時辰都無濟于事,只能無可奈何送你出京……” 武后停了停。 她原本就高,這么一揚頭,目光充滿睥睨,就幾乎跟謝云面對面地平視了。 “這就是大權旁落于他人的后果,明白嗎?在這深宮中,依附于他人的尊榮再高都靠不住,你我想像個人一樣站著活下去,就必須把至高無上的權力緊緊攥在自己手里!” 謝云終于從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中讀懂了皇后的意思,瞳孔微微縮緊,半晌才緩慢地開了口:“……但你已經二圣臨朝,共同稱制……” 二圣臨朝,平起平坐,是自古以來就從未有過的事情,簡直就相當于帝后分享江山社稷了。若是把東宮也鉗制住,日后必然能當垂簾聽政的實權太后——做到了這一步的皇后,還要繼續跟皇帝爭奪權柄,是想再要求什么呢? “不、夠?!蔽浜笠蛔忠活D,冷酷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一般人這時候可能都直接腿一軟跪下了,但謝云直挺挺站著,良久才從齒縫間吐出幾個字:“……難道你還想……” 武后深深凝視著他,伸手從面前年輕俊美的臉頰上緩緩撫過。 “你還記得當年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嗎?” 謝云面色僵冷,一言不發。 “那年你才幾歲,尹開陽令你隨暗門殺手出門試煉,中途那些人卻拋下了你。你受了傷又發高燒,正巧落在感業寺附近,我隔著寺廟院墻看見你靠在樹底下……” “我把面餅掰碎了泡上水,從墻洞中遞出去一口口喂給你,開始你燒得根本咽不下去,膽汁混著鮮血不停地吐。我從來就沒見過一個孩子能承受那么多折磨,好像喂進去的水都變成了血不停地吐出來,源源不斷,毫不停止……” “我去求寺院里的嬤嬤給你找郎中,但根本沒人搭理,甚至連給你找口熱粥都做不到。最后我只能坐在那隔著墻,看著你一動不動靠在那里,好幾次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br> 武后染著鮮紅蔻丹的指甲從謝云鬢邊輕輕滑過,反襯得那面頰生冷如冰,在一排排蠟燭跳躍的光芒中,指尖和膚色交相輝映出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色彩。 “那時我就想,如果我不是被打發在寺廟里出家的先帝妃子,而是感業寺的主人;如果我有任何一點點自由,任何一點點令人去尋醫問藥的權利,是不是就可以救下眼前這小孩的命了?” “就像我今天想,如果我不是在朝廷傾軋中處處受到掣肘的皇后,如果我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說一不二的權力,甚至像三皇五帝一樣在史書上留下屬于我的名字,是不是一切情況都會有所不同?” 謝云深深吸了口氣,就像是要壓抑住某種強烈的情緒似的,猝然仰起了脖頸。 舊日猙獰可怖的時光和鮮血淋漓的記憶,從佛堂高高的虛空中撲面而來,猶如閃電穿破黑云,將人最軟弱的靈魂片片撕碎。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退后半步。 隨著這個動作,武后的手指從他側頰上滑落,被濃厚妝容描畫精致的美目中,隱約有水光一閃而過。 謝云十分緩慢而徹底地,雙膝跪了下去。 · 佛堂外石砌的走道兩側,火炬在墻上發出燃燒時輕微的爆裂聲響,與謝云偏殿居所相連接的木門被推開了。 單超劇烈喘息的身影出現在門后,手中提著七星龍淵,眼底布滿血絲,懷疑而警惕地打量四周,半晌才舉步,搖搖晃晃向前走去。 · “青龍一生中開印次數是有限的,我已經開印數次,再來會有非常大的危險……” 謝云凝重的聲音在香煙繚繞中緩緩上升,繼而漸漸消弭,湮沒在了四散的白霧中:“但尹開陽對江湖霸主之位志在必得,必定會大開殺戒,肆無忌憚。除非打開青龍印,否則以我現在的實力,絕沒有任何機會能與他正面對抗?!?/br> 武后顫抖的手指一根根握緊,黃金護指緊緊地卡在了拳頭外,似乎用這個動作才能勉強壓制住內心某種無可奈何的劇痛。 她曾經有過非常相似的感覺,第一次是眼睜睜看著襁褓中的安定思公主呼吸漸微、直至僵冷,第二次就是現在。 “我會盡力為您嘗試一次,” 謝云仰起頭與她對視,說:“如果僥幸贏了,這就將變成你我征途上的第一塊基石;如果不幸落敗,也是愿賭服輸,自古以來沒有哪座皇位下會缺少累累疊加的森森白骨?!?/br> 滿天神佛于虛空中俯視著他們,無數雙眼底充滿平靜和悲憫。武后終于咬緊牙關止住了顫栗的氣息,抬起兩根并攏的手指,指向佛堂上空,一字一句認真道:“我發誓,若是有朝一日我問鼎紫宸,必要讓謝云世世代代榮華富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謝云卻搖了搖頭: “這世間有很多條路,但即便您選擇刀山火海我也會追隨下去,因為從很早以前開始我的生死榮辱就已經與您綁在了一起,直到現在,都沒有變過?!?/br> 武后閉上眼睛,感覺到酸澀滾熱的液體從自己鼻腔中倒流進了喉嚨。良久后她俯身在謝云眉心間印下了一個短暫的親吻,近距離看著他的瞳孔,低聲說:“我知道?!?/br> 佛堂門外衣裾擺動,單超的視線透過門縫,硬生生僵在了當場。 震驚、絕望、咆哮的嫉妒和怒火同時爆發開來,熊熊烈焰轟地一聲吞沒了所有理智,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就已經舉了起來,按在了門扉上! “……” 薄薄一扇門此刻卻重若千鈞,單超胸膛起伏,很久后才強迫自己一寸寸收回手掌,最后看了謝云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第41章 祭旗 初九,儀仗離開行宮,向東而去。 二十一日,圣駕行至泰山腳下奉高縣, 令人出城筑封祀、登封、降禪三壇。 正月初一開始, 皇帝開壇封禪。 封禪大典共有三天,初一圣上率眾行至泰山腳下的封祀壇祭天;初二登岱頂, 封玉策于登封壇;初三帝后二人再一同至社首山的降禪壇祭地神,皇后登壇獻祭的儀式也是在這一天舉行。 而號稱天下第一武道盛事的武林大會, 也不知道這幫江湖人士是不是為了效仿漢武封禪之典,特地選在了漢武帝當年祭祀后土所在的肅然山。 肅然山處于泰山東北麓,離當今圣上封禪的岱頂, 不過十數里路遠。 除夕夜, 長安。 急促的馬蹄順中正大街飛馳而下,身后各街坊亮起火光,差役紛紛發出驚吼:“什么人膽敢深夜縱馬!”“站??!”“來人, 快來人攔住他——” 梆!梆!梆! 警報聲響徹大街小巷,黑馬卻毫不停頓,閃電般馳過慈恩寺宏偉的朱紅大門。 馬背上黑衣負劍的年輕男子倏而縱身,從馬背上驟然拔起,身影凌空越過了高高的院墻,將怒吼的追兵遠遠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