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你要殺我?”單超死死格擋住龍淵劍下沉的劍鋒,在彎刀不斷龜裂的聲響中難以置信道:“為什么,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謝云還是不答。 單超暴怒,振臂揮開龍淵劍鋒,在千分之一須臾的空隙間刺刀而上——他是那種越是憤怒越能發揮出超常實力的人,已近強弩之末的彎刀竟然硬生生反壓了龍淵劍一頭。 謝云抽劍回手,毫無所動,自小暗門出身的深厚劍術功底在此時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 千鈞一發之間,龍淵已斬到自己面前的彎刀重重拍開,刀尖瞬間緊貼著謝云的鼻梁揮了過去! “住手!”單超憤怒嘶吼:“謝云!快住手!” 謝云置若罔聞。 他沒有戴白銀面具,但俊秀的面孔生冷無情,好像被一層更為華美、精致而冰冷的東西覆蓋住了,仿佛起內里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 一個冷酷陌生的殺手,沒有感情和痛苦的殺戮機器。 ——鏘! 龍淵劍第三次撞在了單超刀身上的同一點上,彎刀龜裂驟然加深,緊接著在令人耳膜刺痛的銳響中,驟然四分五裂! “謝云——!” 龍淵劍橫掃天地,單超如箭后掠。 電光石火之際,劍尖破體而過,巨大的沖擊力將單超推得飛了出去! 撲通! 單超重重摔倒在地,彎刀碎成千萬片向后飛出,緊接著他只覺得胸前一涼又一熱。低頭看時赫然只見胸前衣襟已被打橫劃破,形成了一條長達尺余、深達半寸的傷,血跡正一點一滴從傷痕中洇了出來。 “……”單超瞳孔張大,微微喘息,突然被一個陰影所籠罩了。 他抬起頭,只見謝云正居高臨下走到面前,龍淵劍如一泓冰水,直直指向了自己的咽喉。 單超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清晰而荒謬地感覺到死亡的降臨——所有變故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得讓他根本起不了反抗求生的意志,快得讓他無法分辨這是一場悲劇,還是一場荒唐又滑稽的夢境。 他盯著謝云的眼睛緩緩搖頭,終于艱澀地吐出了三個字:“為什么?” 謝云就像個沒有生命也沒有反應的幽靈般,忽視了周遭的一切,只反手握劍,緩緩舉起了劍鋒,眼看就要對著單超的脖頸一刺而下。 ——就在這時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視線盯著單超胸前某處,直勾勾地,半晌一動不動。 單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自己胸前上衣連同內袋被劍鋒氣勁割裂,內袋中露出了一束花串。 鮮血低落在潔白如雪的花串上,格外鮮烈刺眼。 那是他剛才飛馬奔去集市,滿心歡喜地偷偷買回來的。 謝云胸腔輕微起伏,繼而喘息越來越深,眼底似乎有某種錯愕、絕望又難以言喻的感情相互交織,陷進晦暗的深淵。 “……你走吧……”他喃喃地說,踉蹌退后一步,隨即厲聲道:“走!” 單超震驚莫名:“你——” “快滾!”謝云一把將劍重重插進沙地,厲聲道:“給你六個時辰跑路,此生你我恩斷義絕,從今日起生死不見!” “這輩子再被我抓到的話,我保證你必死無疑——滾!” 第39章 狼群 腳印在荒漠中蜿蜒遠去,漸漸伸向更遠處濃稠冰冷的黑暗。 風吹著尖利的哨子盤旋而起,噗地一聲,單超把撿來的枯枝深深插進黃沙里, 借力勉強爬上了沙丘。 天要黑了。 白晝炎熱的溫度驟降, 沙漠地表滴水成冰,遠處漸漸傳來狼群游蕩的尖利嗥叫。 單超在漠北生活了這么多年, 他知道夜幕的降臨意味著死亡。 當務之急是找個背風隱蔽的坡口安頓下來,想辦法生火、取水、重新包扎傷口。否則血腥味引來狼群, 手無寸鐵的他絕對熬不過第二天早上天明。 單超蹣跚地趴下沙丘,撲通一聲摔坐在地,脊背無力地向后靠去, 雙眼如同死尸般毫無生氣, 茫然望向更遠處天穹漸漸蔓延的蒼灰。 胸前劍傷因為這一摔而重新掙裂,從凌亂包裹的布條中洇出鮮血,但單超已經感覺不到多少疼痛了。全身力氣似乎都被虛無和空洞所吸走, 剩下的只有極度疼痛過后,鮮血淋漓的麻木。 謝云沒有追上來。 他回過很多次頭,身后只有無窮無盡的風沙和自己被湮沒的足印,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為什么突然翻臉無情? 為什么真能狠下心來殺我? 單超如行尸走rou般掙扎起身,從更遠處河床邊撿來胡楊干枯的樹根,摩擦石塊生起了火。很快夜幕就像黑布般鋪天蓋地裹住了一切,篝火勉強照亮單超冰冷蒼青色的臉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長夜漫漫,星河璀璨。 六個時辰快過去了,此刻謝云在做什么? 在想什么呢? 單超抬頭望向廣袤的夜空,腦海中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某個相似的時刻,銀河橫貫秋季夜空,化作波濤洶涌的星海。那是年幼的他第一次以為自己十分接近死亡,然而在意識沉入永恒的深淵中前,他回頭看見了另一雙溫柔沉靜的眼睛。 “我姓謝,單字云?!?/br>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從此以后就是你師父了?!?/br> “咳咳……”單超發出嘶啞的苦笑,那聲音很快化作了帶著血腥味的咳嗽。他勉強回過頭,懷著最后一絲希望看向身后,試圖從風沙盡頭再一次看見記憶中熟悉的身影;然而月光下空蕩蕩的沙漠只回響著聲聲不息的哀鳴。 單超緩緩回過頭,突然動作頓住了。 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了什么,整個人從脊椎驟然竄起森寒—— 狼群。 不遠處沙丘后隱約有十數綠光游弋,漸漸向這邊逼近,那是漠北狼群! 根本來不及遲疑,單超順手從篝火中抽出一根木頭,與此同時一頭足有大半人高的野狼裹挾腥風呼嘯而至,單超霍然起身,將燃燒的木棍當頭狠狠打了下去! “嗷嗚——” 獨狼哪架得住武功高手這么精準狠辣的一擊,當即慘叫一聲飛了出去! 沙漠夜間常有各種猛獸出沒,單超一掃周圍,只見那是七八頭狼組成的小型狼群,為首被自己打翻的那頭獨眼灰狼極其巨大,眼下已經頂著滿腦袋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鬃毛完全炸開,越發顯得兇相畢露。 狼群大概也看出他落單并且手無寸鐵,但野獸天性,顧忌篝火,都蠢蠢欲動地徘徊在周圍,一邊漸漸縮小包圍圈一邊發出了極具威脅力的嗚咽聲。 單超鋒利的眉梢一跳,手臂肌rou繃緊,死死攥住了木棍。 他沒有兵器防身,篝火燃燒能拖延的時間有限。一旦七八頭狼同時撲過來,情況便會立刻陷入到最壞的境地…… 謝云讓他走,但其實并沒有完全放他一條生路。 他們彼此都心照不宣,能活著走出這片沙漠本來就是堪稱奇跡的事情。 難道真的要在今天完蛋? 單超心頭驟然涌起悲涼,但還沒來得及細想,頭狼已經嘶吼一聲,再次如箭般沖了過來! 單超猛地退后半步,在雪亮獠牙逼近自己喉嚨的前一剎那間,精準無比地抓住了頭狼的鬃毛,一棍閃電般重重搗上了它的鼻子! 頭狼慘叫,前爪猛蹬,單超也不知道自己手臂和身前被抓了多少道,身后又有一頭狼飛奔而至,利爪“啪!”地就搭住了他結實的后肩。 ——狼搭肩是荒郊野外狼攻擊人的慣用招數,有經驗的游牧民族都知道,被搭肩了的人切記不能回頭,因為一回頭就會把致命的脖頸毫不保留暴露在狼口之下。因此單超臉都沒轉,冒著被身前頭狼趁機攻擊的危險松開了手,一把按住了肩膀上搭住的狼爪,借力俯身當機立斷,狠狠把身后那頭狼凌空甩了出去! 咚! 灰狼滾落在地,但混亂間單超也因為重心不穩而摔倒,兇性大發的頭狼借機就沖過來撕咬他。 單超根本沒有躲,此刻他整個人血性都上來了,鐵鉗般伸手掐住了狼脖子,揮拳照著它劈頭蓋臉就打。頭狼掙扎抓撓,但單超堅硬的指骨撞擊狼頭時甚至發出了輕微噗呲聲,分不清人血還是狼血混雜在一起迸濺出來,噴了單超一頭一臉。 “嗷嗷嗷——!”被摔出去的灰狼甩甩頭,大怒飛奔回來,張口咬住了單超的大腿! 單超發出劇痛的怒吼,一拳重重將頭狼打得七竅流血,隨即將近百斤重的狼干凈利落扔了出去,起身悍然抓住了剛才摔倒時掉在邊上的木棍,將咬住他大腿的灰狼橫掃打飛! 這一系列身手實在是太兇悍了,連剩下幾頭狼都沒反應過來,待回神時只見頭狼已經氣息奄奄滾下了沙丘,皮毛上糊得全是一叢叢血跡,眼見就爬不起來了。 狼群登時爆發出尖銳、悠長而憤怒的嗥叫,所有狼都呈現出即將攻擊的姿態,緊接著又有一頭雄狼越眾而出,率領其他狼閃電般沖了過來! 單超踉蹌起身,但這次受傷的大腿一跪地,就因為失血過多而摔了回去。 要完了嗎? 這就是真正的……終結了嗎? 他全身浴血,側臉、脖頸、胸前乃至四肢都滿是或深或淺的傷口,極度腥膻的狼血從指間一滴滴洇進沙地。胸前破碎的衣襟中隱約露出一點雪白,單超抬手把它拉出來,那是一束已經快凋零了的花串。 他把花串舉在唇邊,緩緩印下了一個冰冷顫抖的親吻。 腥風轉瞬而至,猙獰的黑影霎時撲到了他頭頂,獠牙在月光下反射出了死神冷酷的寒光! 只需再一眨眼,五六頭狼就會同時撲到單超身上,利齒將立刻切開他的喉嚨,撕裂他的內臟。 但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更加迅疾的勁風由遠而近,只聽“噗呲——”裂響,金屬箭頭旋轉著洞穿了將最前那頭雄狼的頭顱! 撲通一聲狼尸倒地,單超驟然睜眼,赫然只見不遠處一個挺拔削瘦的身影執弓側立,冷冷地瞥了過來。 “……”單超滿是鮮血的唇動了動,嘶啞地喃喃道:“……謝云?” 謝云反手從箭筒中抽出三根利箭,同時搭弓,瞄準。 狼群敏銳地發現了不妙,但這時已經太遲了。只見謝云壓弦的手指一松,在狼群剛開始嗥叫奔跑的同時,破風銳響嗖嗖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射翻了前排的三頭灰狼! 剩下兩頭也不知道是沒反應過來還是已經被鮮血刺激得殺紅了眼,踩著頭狼和同類的尸體就沖向謝云,高高躍起。謝云近距離直面它們,波瀾不驚的臉上連任何表情都沒有,左手持弓垂下,右手拔劍出鞘,七星龍淵裹挾千鈞之力,于夜空下如同開天辟地的弧光,電光石火間硬生生絞斷了那兩頭狼的身體! 狼血漫天迸濺,殘尸砰然落地。 謝云收劍回鞘,拉弓搭弦,對準了單超。單超一怔,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就只見箭鏃緊貼自己耳邊越過,奪地一聲把之前中箭但沒完全斷氣的灰狼活生生釘在了地上。 “謝——”單超一頓,顫抖地喘息道:“……師父?!?/br> 沙丘一片狼藉,鮮血碎rou滿地,被狼尸壓熄的篝火終于噗地一聲,冒出了最后一縷悠悠的黑煙。 兩人相對而望,久久沒有發聲。 “六個時辰了,”很久后謝云終于淡淡地道。 他再次抬起弓箭,單超注意到弦上竟然還扣著最后一支金屬箭頭,只是這一次真的指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