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禪房外。 智圓大師枯坐的身影動了動,收回凝視著夜空的目光,拿起茶壺,往面前的兩只空杯里慢慢斟滿了茶水。 半晌身后響起腳步,智圓大師沒回頭,沙啞道:“……信超?!?/br> 單超的身影從昏暗中閃現出來,只見他雙肩肌rou緊繃,眼底布滿了血絲。雖然刀刻般的嘴角顯出一種近乎嚴酷的冷峻,但整個人神情中卻隱隱透出一絲瘋狂。 任何人在神智被“鏡花水月”吞噬之后,又不眠不休策馬跑了三天三夜,都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我一直在等你……”智圓大師悠悠望向天穹,問:“你看到那顆星了嗎?” 單超走到他身前,一言不發地回頭瞥了眼。夜空中一顆極度明亮的星辰正緩緩移動,以勢不可擋之姿沖向中天。 “我看到那顆星,就知道你該來了?!敝菆A大師看看眼前的茶水,搖頭露出一絲意有所指的譏笑:“自然……其他該知道的人,也都能知道?!?/br> 單超沒理會頭頂那星辰,居高臨下望向自己兩年來的師傅,說:“我來是為了請求您一件事?!?/br> 智圓大師不答。 “兩年前我被您從寺院前救起時,前塵往事一概忘盡,乃是被人在后腦刺了金針的緣故。眾所周知江湖中通曉金針秘術之人寥寥,因此除了下手的那個人之外,我實在不知道還有誰能幫我把針取出;之后思來想去,唯有兩年前智圓大師您幫我療傷時,曾用金針刺入脊椎,將經絡中傷痛一舉治愈……” 單超抬手按住自己靠近頸椎的后腦,緩緩道:“若大師能再施援手,單某將感激不盡,日后自有重酬?!?/br> 但果不其然,智圓大師搖了搖頭,衰老的面孔在陰影中格外疲憊,說:“貧僧做不到?!?/br> 單超問:“大師是不會,還是不能?” 這次智圓大師沉默了很久,才說:“我不能?!?/br> 單超一掀衣擺,在桌案后大馬金刀地坐下了,鷹隼般陰沉的雙目緊盯著智圓大師渾濁的眼睛。 “有個人曾經想殺我?!?/br> 說完這句后他頓了頓,因為遠處街坊外,京城守備呼喊搜索的聲音正穿過夜色遙遙傳來,繼而向更遠的朱雀大街去了。 但對面智圓大師似乎沒有任何出聲叫喊的念頭,輕輕撥動手指轉過了一顆佛珠:“所以呢?” 單超緊握七星龍淵劍柄的手松了松。 “那個人連續兩次想殺我,都是認真的。但自從我失去記憶隱居慈恩寺后,他明明知道我在這里,卻再也沒有了出手殺人的念頭,甚至還費盡心機保護過我?!眴纬瑔枺骸按髱熤肋@是為什么嗎?” 智圓搖頭道:“這要問那個曾經想殺你的人,跟貧僧有何關系?!?/br> 單超卻緊追不舍:“既然跟大師沒關系,為何大師又不愿取出他刺進我腦中的針?是懼怕他,還是因為跟他是一伙的?!” 智圓大師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經冷透,卻還一口未動的茶上,半晌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信超,你還沒喝茶呢……” 單超冷冷道:“不用,大師還請先回答我?!?/br> 智圓伸向茶杯的手就頓住了,片刻后終于緩緩道:“你說那人保護過你……那人是如何保護你的?” “中元節太子駕臨慈恩寺那天,大師于寺內數百僧人中,偏偏挑中了我一個才入寺兩年的弟子人前露臉,向太子進獻那碗事先已被下了猛毒的酸果湯。我喝過酸果湯后本應立刻毒發,但偏偏前一晚上……” 單超吸了口氣,眼前似乎浮現出了一個相似的長安月夜和翩然落下的雪白衣袂。 他閉上眼睛,說:“前一天晚上,我在慈恩寺門口遇見了‘恰巧’路過的北衙禁軍統領,喝下了他親手所斟的一碗雪蓮花茶……” 智圓大師失聲長笑,不知為何那笑聲中竟有包含著nongnong的悲愴:“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謝云早已讓你服下了百毒不侵的雪蓮花,所以你才逃過了一死!” 話音未落,他驀然舉杯,將面前的冷茶一飲而盡! 單超阻止不及,只見智圓大師嗆咳了兩下,指向單超面前的那杯茶:“信超,該你了?!?/br> 單超眉峰一剔,猝然抬手將冷茶向花叢中一灑,只聽簌簌地輕微聲響傳來,濺上茶水的枝葉竟然瞬間就發黑枯萎了! 智圓大師布滿皺紋的唇角驟然冒出黑血,自知大勢已去,臉上頓時泛出了rou眼可見的青黑。 “為什么!”單超怒喝道。 “謝云早就……識破了劉炳杰他們的……毒計,知道我有可能借機除掉你,以絕后患……所以提前給你喂下了手中獨一無二的雪蓮花……” 智圓俯在桌面上連連嗆咳,每一下都帶出劇毒的血沫,單超起身一把將手按在他胸口,存亡續斷的至純真氣洶涌而入,只聽智圓斷斷續續地苦笑著搖頭:“那如果我……我不令你上來獻茶呢?如果我不想殺你呢?謝云果然是……萬萬全全,連任何一絲風險都……” 單超難以置信地微微喘息,倏而厲聲道: “為何你要殺我,大師?!你照顧了我兩年!是你把我從慈恩寺門口救回來的!” 智圓卻掙扎著抬起冰涼的手,抓住了單超按在自己心口前的手腕,那是一個想讓他放開的姿勢。 “我受脅迫太久了,我們所有人……都受脅迫太久了……” “誰脅迫你?謝云?!” 智圓大師劇烈倒氣,身體痙攣,喉嚨里發出咯咯聲響,那是血液反嗆到氣管的原因。他的目光渙散開來,最后望著單超近在咫尺卻越來越模糊的臉。 “當年所有人都因為你……因為你的出生……而卷入了這件事情……” “金龍騰飛自漠北,金龍……自漠北……” 單超瞳孔瞬間緊縮,又急劇張大。 “他不殺你,因為他還想利用你……”智圓大師用最后一點力氣撐起頭,似乎想靠近單超耳邊,但他說話的聲音已經非常含混低啞近乎耳語了。 “千萬小、小心……” “小心謝……云……” 黑血驟然涌出,智圓大師的頭一垂,閉上了眼睛。 單超雙手微微顫抖,半晌終于放下智圓大師已經變冷的身體,向后退去半步。陰影中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足足過了很久才靜止下來,星光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緊繃的薄唇,仿佛一尊刀法凌厲的石像。 他最后向智圓大師欠身深施一禮,轉身而去,轉瞬消失在了長安除夕廣闊的夜色里。 天穹中,北斗紫薇光芒熾亮,逼向中天。 · 翌日,正月初一,泰山。 城門轟然開啟,儀仗奔涌而出,一時之間漫山遍野全是明黃色的繡龍旌旗。 皇帝在這蔓延十數里的宏偉儀仗中出了奉高縣,一路登上封祀壇。武后率領文武百官下跪叩首、山呼萬歲,放眼望去全是紫金玉帶。 禮畢,圣上下壇,在身后尹開陽的護送下,微笑走向恭候在門樓之上的眾臣。 武后略微側過臉,輕聲問謝云:“單超呢?” 謝云身后本應是副統領的位置空空蕩蕩,已經空蕩數天了——從得知謝云要出手爭奪武林盟主之位的第二天單超就不告而別,從此再沒有出現過,想必是終于心灰意冷,斷然離開了他醉心于權勢的師父。 謝云唇角冰冷地一勾:“不知道?!?/br> 武后還待說什么,就在這時只聽遙遙一聲:“報——” 暗門武士飛馬而來,至壇下驟然縱身,腳尖在馬背上一點,借力直上門樓,撲通跪在尹開陽身后:“稟掌門!肅然山武道大會初輪決出勝負,崆峒陸通圣、華山王康裕、峨眉沈雲生、青城周譽、淮南十九道陳海平等人勝出,約定明日再戰!” 圣上不由側目問:“這幾人水平如何?” “無名之輩?!币_陽漫不經心道,吩咐那武士:“傳令神鬼門,明日景靈出手清空全場,反抗者就地誅殺?!?/br> “是!” 武士從高達數丈的門樓一躍而下,轉瞬落在馬上,很快順著來路消失了蹤影。 皇后斜入云鬢的眉梢猝然一挑,半晌才略微遲疑地問謝云:“……真是無名之輩?” 謝云沒有回答,皇帝身后的尹開陽不動聲色地抬眼瞥了過來。 ——暗門掌門一身黑底錦袍,暗銀繡蟒花紋在風中獵獵作響,與謝云雪白的禁軍制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帝后之側,一黑一白,氣氛緊繃又針鋒相對。 謝云淡淡道:“先贏了再說這話?!?/br> · 第二日,圣上登岱頂,在登封壇封存玉策,昭告天下。 與此同時,十數里外的肅然山巔上,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壇邊豎起了兩三個人都難以合抱的高桿,桿頂旌旗獵獵飄揚,“天下武道”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直直矗立在了陰沉的天穹之下。 高壇周圍烏壓壓坐滿了各大門派的弟子,五個從昨日初戰中獲勝的候選人分別立在空地上,只聽正中武當掌門長清子的聲音傳遍山巔:“……神鬼門當道,欺壓中原武林,今日各名門正派齊聚于此,共襄除滅邪道之大計!……” 突然外層人群爆發出驚恐的呼聲,長清子抬頭一看,聲音猝然停止。 只見山谷間不知何時已綴滿了鐵鏈,數百個黑衣勁裝的蒙面人正抓著那鐵鏈,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轉瞬就登上肅然山巔,團團包圍住了天下武道場! 長清子爆發出聲震寰宇的厲喝:“——來者何人?!” “既然是天下武道齊聚一堂,為何沒有我神鬼門?” 眾人紛紛震愕回首,只見數百黑衣人齊刷刷讓出一條道來,一個身負巨大雙鉤、火紅頭發面容俊美的少年越眾而出,含笑登上高壇,向眾人抱了抱拳。 “在下神鬼門首座弟子景靈,聽聞各位在選天下武林盟主,便來湊個熱鬧,向各位討教?!?/br> 一時眾人怔愣,待回過神來,滿場立刻爆發出了轟然議論和怒罵。 “就是討伐你神鬼門的,還有臉來競選武林盟主?!” “目中無人至極!真當我中原武林無人不成!” “把他趕出去,趕出去!” 長清子猛地一跺金剛杖,繼而將杖尾端抬起指向景靈,冷冷道:“神鬼門橫行霸道、燒殺搶掠,十多個小門派的覆滅都與你們有關,更不用提前不久的鍛劍莊滅門慘案,亦是你們一手造成!今日此處是名門正道齊聚之地,不是你們神鬼門該來的地方,還不快快退散!” 然而景靈卻瞅著長清子,微微一笑: “此話不通。既然武林盟主是比武定論,那凡天下習武之人皆可參與,神鬼門自然也囊括在其中。除非……長老心中已經知道場中無人可以勝我,所以……” 景靈那足以令深閨少女怦然心動的漂亮面孔,此刻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邪惡和冷酷。 長清子握杖的手一緊,卻只見景靈轉過頭去,望向了場中的五個候選人。明明他聲音不大,甚至還有幾分柔和,但每一個音都裹挾內力撲面而來,一字一句鋒利如刀:“怎么,各位英雄豪杰個個縮頭不出,當真怕了不成?” 五人中的青城周譽和陳海平,都在數月前的鍛劍莊滅門慘案中和景靈正面交過手,此刻內心震悚難言,一時都沒有反應。 只有崆峒派的陸通圣,因為本門派早就和神鬼門有過奪寶大仇,又在鍛劍莊中被景靈殺過不少弟子,此刻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即上前怒道:“你這魔頭!今日膽敢來挑釁天下英雄,我必定要讓你……” “陸兄不可!” 周譽和陳海平不約而同,齊齊出手,一左一右攔住了陸通圣。 與此同時一道寒光迎面而來,那速度簡直連眨眼都趕不上,瞬間陸通圣只覺自己的頭被周譽陳海平同時按下,緊接著厲風貼著自己的頭發削了過去! ——奪! 陸通圣駭然,猛地回頭,只見一柄半人高的鐵鉤已深深剁進了自己身后的旗桿里! 場上所有人驟然拔刀,長清子怒道:“竟敢出手傷人!” 景靈卻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腕,笑道:“可惜……險險就收了今天的第一顆人頭來祭旗?!?/br> 他旁若無人地走向旗桿,眾人下意識地在他身前避讓開,只見他頭也不回地笑道:“這江湖平靜太久了,久到你們覺得玩一場過家家,就能坐在大中原武林往日的榮耀中高枕無憂……太平盛世,歌舞升平,應該有個人出來攪一攪這攤渾水,讓你們見識見識什么是真正的風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