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單超豈能讓他拍到?當下就旋身偏頭,七星龍淵散發出裊裊寒氣的劍身順勢就向尹開陽雙手斬下! ——然而這時是來不及的。 尹開陽掌風襲來,掃到了單超耳后靠近脖頸那一片的后腦;緊接著閃電般退后,江湖百年第一輕功梯云縱催發到極致,幾乎是在這里消失,同一時間又在屋角出現,電光石火間堪堪躲過了七星龍淵力可開碑的一斬! 單超猝然抬手按住自己腦后,厲聲道:“你干什么?!” ——他沒有看見的是,一根細若毫毛的銀針被掌風所激,赫然從他耳后xue道中滑了出來,無聲無息地掉在了地上,一閃就消失了! “難怪幻術對你不管用,我還當這世上真有無所畏懼的人,原來你只是忘了所有恐懼的事情 ?!?/br> 尹開陽搖頭嘖嘖有聲,繼而撫掌一笑:“謝云在腦中下針的手法堪稱神妙,一時半刻我也破解不了……不過這下應該暫時就夠了?!?/br> 單超剛想說什么,但提氣剛到咽喉,突然后腦一陣壓迫性的劇痛! 那痛苦單超平生從未感受過,像是腦海深處某種埋藏已久的巨大陰影,突然掙脫桎梏浮向水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震撼,強大的壓迫力令他甚至眼前發黑。 他只看見尹開陽眨眨眼,瞳底再一次閃過了白天在暖閣中出現的那道鬼魅白光,直勾勾望向自己的眼睛。 ——鏡花水月。 他竟然在此時,再次使出了那詭譎的瞳術! “讓我們看看你最恐懼的事情是什么,還能不能離開鏡花水月的幻境……” 尹開陽的聲音幾乎是柔和的,和他那雙冷酷詭異的眼睛截然不同,在昏暗中聽起來,反而更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錯覺。 但單超沒聽見。 在他耳中尹開陽的聲音和周遭簡陋的一切都漸漸遠去,化作冰冷遙遠的、朦朧仿佛霧氣般的一團。 最恐懼的事情。 單超猝然抬手按住眉心,胸腔劇烈起伏,發出了粗重而又難以置信的喘息。烈日下穿過黃沙的劍鋒,和沙漠深處如血的夕陽輝映,在他腦海中交織成了無數斑點和光影。 ——他想起來了。 謝云并不是在當年離開大漠的那天才第一次下手殺他,之前還有一次。 那一次謝云是千真萬確的,想讓他死。 第38章 水月 大漠邊緣連天空都凝聚著終年不散的土灰,集市熙熙攘攘,人人腳底塵沙彌漫,吆喝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牛馬圈中不時傳來響亮的嘶鳴 。 一個身形精悍、腰佩彎刀的少年連退數步, 避過了嬉笑推搡跑過的小孩,又快步趕上問:“怎么今天有這么多人啊, 師父?” “一個月一次?!敝x云頭也不回道,“今日是大集?!?/br> 他腳步在一處花攤前頓了頓。 說是花攤, 其實只有幾籃小白花用線連成的花串,花瓣邊緣已經快萎了,被一個白發蒼蒼的賣花婦守著, 在這擁擠簡陋的沙漠集市中格外打眼。 “后生仔——”老婦看看從后面快步趕上來的少年, 沙啞著嗓子笑道:“嘖,好俊俏的后生,買朵花送給你媳婦吧?” “……???” 在荒漠之地掙扎長大的孩子天生體格結實, 當年單超被撿回去的時候瘦得像根柴禾,身高還不到謝云胸口;這才幾年光陰,他就比他師父還高了。 謝云沒帶面具,但全身連同面部都被裹在灰白色的亞麻斗篷里,只露出一雙形狀秀美深邃的眼睛。單超看看他師父,也沒想到老婦竟然會這么認錯,當即臉上一熱,結結巴巴道:“我……不是……這個……” 謝云已經收回了落在花串上的目光,一言不發向前去了。 單超慌忙對老婦賠了個罪,拔腿追了上去。 他們在集市上換了鹽、布、日常必需品,離開小鎮回到沙漠時,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荒漠中河床在夕陽下泛出金紅的光暈,磚石壘成的小院坐落在土坡下,屋頂上的毛氈在風中搖擺,發出噼啪的拍打聲。 這是他們的家,單超從生下來到現在最舒服自在,感情也最深的地方。 他進屋去放下包袱,利落地收拾爐灶準備生火,突然聽見門外傳來鳥禽翅膀拍打聲,緊接著謝云快步走出小院。 “師父?” 沒有回答。 單超放下柴禾,走出廚房,停在了門框后。只見小院中謝云背對著他,撒手放飛了一只信鷹。 這已經是半個月以來的第三次了。 從他們在荒漠中安家落戶開始就與世隔絕,別說信函了,如果不去集市的話,十天半個月不見外人都習以為常。 從兩年前起漸漸有信鷹上門造訪,單超已經記不得第一次是什么時候了,但他知道大多數時候帶來的都是一支小鐵筒,里面就算有紙條,也只能裝短短半張,寫不了幾個字。 這樣的信鷹差不多三四個月才來一次,他猜是遠方有人在聯系謝云,但每次問起時,謝云回答他的總是一片沉默。 謝云跟自己不同,應該是有家人的吧,單超想。 他應該有父母,有親戚,有兄弟,有朋友…… 說不定還有青梅竹馬,還有紅顏知己。 “師父?” 謝云沒回頭。 “師父?”單超走上前:“又收到信了?” 謝云猝然將手中的羊皮紙卷握成一團,轉過身。 仔細看的話他表情有點奇怪,陰影籠罩在輪廓深刻的側頰上,仿佛冰川上投下的幽深不清的暗影。 “沒什么,”謝云低聲道。 “……你要寫回信嗎?” 謝云搖了搖頭,一言不發,走向屋里。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風將他束起的長發卷起,發梢掠過少年剛硬的面頰。單超驀然回過頭,嘴唇動了動,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和沖動突然涌上了咽喉:“……你的家人……在催你回去嗎?” 謝云正跨過門檻,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狂風裹挾在黃沙中,從他們之間呼嘯而過,向著更遠方暮色四合的沙丘席卷而去。 “我沒有家人,”謝云說。 他掀起毛氈,一低頭邁進了屋。 那天晚上單超睜著眼睛,望向眼前黑暗的房頂,耳邊灌滿了窗外風沙嗚嗚咽咽的泣鳴,和身側謝云一聲聲悠長的呼吸。 他爬起來,悄無聲息地走到床前,靜靜俯視昏暗中溫熱起伏的身體。 土屋非常小,炕上只睡得下一個人,早年單超還小的時候謝云讓他睡炕上,自己睡地下。后來單超一年年長大了,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突然生出了某種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間的復雜情愫,羞怯、忍耐,又充滿了急不可耐的占有欲,仗著自己年輕力壯非要睡地鋪,硬把謝云趕上了炕去睡。 就像雄獸看守著自己的伴侶,充滿了驕傲和鄭重。 謝云已經睡熟了,月光越過窗欞,灑在他半邊蒼白的臉頰上,連皮膚都隱約泛出皎潔清冷的光暈。單超用手指隔空撫摸他面頰的形狀,動作貪婪而仔細,重復了一遍又一遍。 他年少無知的時候,曾經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持續到永遠,在這荒涼的世界盡頭只有他和謝云二人互相依靠,直到這漫長生命的最后一天。 后來他才知道這世上還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和不得不面對的分離。 謝云說:“我沒有家人?!?/br> ——真的沒有嗎? 來自“外面”的謝云,來自更廣闊更繁華世界的謝云,收到越來越多信鷹的謝云。 真的沒有人在遠方更具吸引力的花花世界里,等待著他嗎? 第二天地平線剛蒙蒙亮時單超就離開了,他在沙漠中縱馬飛馳,將與沙丘一色的黑夜遠遠拋在了身后。 直到正午時分他才回來,在小院門前翻身下馬,拴好韁繩,興沖沖推開院門:“師……” 謝云直挺挺站在院里,手中捏著一張小小的羊皮紙卷,指甲已微微泛出了青白。 單超條件反射回頭一看,果然有個小黑點正往天穹振翅飛去,那是信鷹。 “師父?”單超疑道。 “……”謝云收回目光,卻沒有看他。 謝云的目光渙散又專注,仿佛透過面前的空氣,看向了更蒼茫寂寥的虛空。不知為何單超看著這一幕,內心突然生出了一股難以形容又微微不安的感覺,上前半步試探道:“師父?你怎么了?” 謝云這才回過神來:“……嗯?” “又收到信了?” 謝云看看紙條,足足過了片刻,才慢慢將它握緊在掌心。 他的動作緩和平穩,臉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握拳時手背卻暴出了明顯的青筋:“……你去哪了?” 單超條件反射抬手往懷里摸了摸,但話到嘴邊不知怎么又遲疑了下,謹慎道:“想起昨天有些東西沒買,所以去了趟集市——” 放在往常謝云肯定會問一句你去集市買什么,但此刻他只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突然說:“你過來?!?/br> 謝云這一句話從表情到聲音都沒什么異常,但單超已經和他生活了很多年,朝夕相處,相依為命,某種不祥突然涌上心頭,突然間撥動了最深處細微的神經。 他有點躊躇地舉步上前,但每走一步全身肌rou就繃緊一分,快到謝云面前時后腰所佩的那把彎刀甚至發出了嗡嗡的錚響。 單超一手向后按住了刀柄,緊盯著謝云的眼睛:“我……我買了樣東西給你……” 謝云看著他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單超瞳孔霎時一緊。 那兩個字分明是——再——見—— 寒光迎面而來,單超閃電般后退,失聲嘶吼:“謝云!” 刷! 龍淵劍當面劈下,前額數根頭發被齊齊斬斷,轉瞬被殺氣絞成了齏粉! 這一殺招來得實在猝不及防,要不是已有準備,此刻單超的脖頸早已被砍成了兩段! “為什么?!”單超怒道:“師父!是我!你想干什么?” 謝云不答,當空猝然變招,舉世無雙的精妙劍法裹挾風雷席卷而來,眼看就要把單超整個人攔腰斷開! 單超再也別無選擇,只得鏗鏘拔刀出鞘,只聽咣當數聲金屬撞擊的巨響,堪稱震耳欲聾——那原是數十下交手同時響在了一起,登時漫天電光火花閃爍,耀得人大白天都難以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