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但謝云默然片刻,又說:“沒什么?!?/br> 不待武后追問,他話鋒一轉道:“尹開陽除了‘銷天下兵’之外,還提出了其他任何主張嗎?” “目前為止沒有,一直在說武林大會,對后宮、太子及朝政都未有絲毫涉獵,對本宮的態度也尚算恭敬?!蔽浜竽笾璞氖种敢痪o,厲聲道:“但正因此,才更顯用心險惡!眼下朝中滿是世家大族,暗門無法光明正大分一杯羹,就想出這么個法子,第一步是利用圣上的信任奪取民間聲勢,第二步是挾民間聲勢攫取什么,還用得著多說嗎?!” 武后不愧是斗倒了王皇后、蕭貴妃,弄死了長孫無忌、諸遂良,把關隴舊族徹底顛覆了的關鍵人物,其敏銳至極的政治嗅覺不得不令人贊一聲老辣。 “不能讓他如愿以償,”武后一字一句冷冷地道:“圣上圍剿武林的決心已定,但若是一定得有個人來當盟主的話,此人絕不能是尹開陽!” 桌案后謝云卻搖了搖頭。 武后問:“怎么?” \ “尹開陽武功確實天下第一?!敝x云輕輕道:“單論比武,沒人是他的對手?!?/br> 非技擊一道中人,大概不會理解這句話背后的絕對性。武后下意識就皺起了描畫精致的娥眉:“普天之下就沒人打得過嗎?” 謝云不語。 “若是禁軍先以車輪戰耗其戰力,然后……” “送死?!?/br> 武后被這干凈利落的兩個字震了震,遲疑道:“連你也……連一戰之力都沒有嗎?” 謝云這次沉默了很久。 在武后看來,他似乎是在內心反復斟酌掂量互相雙方戰力的對比,但如果仔細打量的話,就會發現他其實只在靜靜盯著空氣中某片飄忽不定的浮塵而已。 直到武后懷疑他已經忘了自己的問話,正準備再重復一遍的時候,才聽謝云緩緩地、低沉地道:“……有?!?/br> “如果僅求一戰的話?!?/br> 空氣突然凝滯下來,猶如冰涼沉重的液體,于虛空中緩緩流過靜寂的大殿。 武后遲疑良久,終于問: “……那你能打敗他,搶得盟主之位么?” 月夜中庭。 遠處宮燈漸漸熄滅,最后一點人聲湮沒在寒風中,深秋的水面仿佛凝了一層白霜。 謝云坐在池塘邊的玉欄上,肩膀搭了件皮毛披風,懶洋洋舉起酒壺。 他從來不像時下男子流行的那樣高冠峨髻,大多數時候都用一根朱紅絲帶將頭發隨意綁起,從側頸垂下的長發在夜色中有種水一樣柔和冰涼的質地。此時大概確實有些醉了,他也沒伸手把頭發別去耳后,就這么肩膀微微垂落,眼神慵懶渙散地盯著水面。 輕輕的腳步聲從身后由遠及近,謝云頭也沒回,突然道:“站住?!?/br> 腳步應聲而止。 兩人都沒作聲,很久后單超才平靜道:“別喝了,身體受不住?!?/br> 謝云一哂,仰頭提起酒壺又喝了一大口。然而這時單超突然伸手環抱過來,柔和卻又不容拒絕地奪下了酒壺,當啷一聲隨手丟在地上,潑出來的殘酒登時散發出了一股醇香。 “漢庭春——”謝云拖長語調,嘲笑道:“好大手筆,一滴千金的佳釀就這么潑了,你這輩子見過那么多錢么?” 他的嗓音因為意識迷離而略帶沙啞,連嘲諷聽起來都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你的命比它值錢,”單超回答道。 單超把謝云肩上堪堪將要滑落的披風提起來,裹緊了那勁瘦挺拔的身體,又仔細把柔軟豐沛的毛皮往他脖頸里掖了掖。做這件事的時候他手指劃過謝云修長的側頸,只感覺脈搏微弱斷斷續續,幾乎感覺不到什么平穩的搏動,蒼白的月光下血管泛出淡青色的微芒。 謝云閉上眼睛,說:“我的命當然值錢?!?/br> 單超問:“和武林盟主之位相比哪個更值?” 謝云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很久,才聽不出是清醒還是恍惚地喃喃了一句:“富貴險中求……” 單超冷冷道:“武后讓你仔細考慮一下,明天給她答復,你想好怎么回了嗎?” 謝云還是閉著眼睛,看樣子如果再這么一會兒,他就該睡過去了。 但單超直直站在他身前,耐心、壓抑而克制,不知道過了多久,果然謝云唇角挑了挑,是短暫而又幾乎不見地笑了一下。 “憑尹開陽現在的實力,想當天下第一,其實易如反掌,這次費那么大勁在皇帝身上做手腳也只是要借朝廷的力量來把暗門抬到明面上而已。如果我不出手的話,這世上能攔住他的人就很少了……” “到那時暗門重見天日,大勢一去不復返?!敝x云悠然道:“皇后手中的實權就非常危險了?!?/br> 單超話音里透出一絲狠意:“皇后的權柄比你自己的性命還值錢對嗎?” 謝云終于睜開眼睛,悠悠重復了一遍:“富貴險中求啊,徒弟?!?/br> 單超在他戲謔的目光中啞口無言。 “權柄不論在誰手上都是權柄,只要它在那里,就會有無數人爭搶它,追逐它,為了它六親不認,為了它無所不為……你知道比為爭權奪利而賭上性命更可怕的是什么嗎?” 單超不答言。 “是連坐上賭桌的資格都沒有?!敝x云說。 他伸出修長的食指點了點單超的胸膛,月光下那指尖泛出玉石般的青白。 “——對這世上大多數人來說你都非常幸運,不用奮斗幾十年就能直接坐到這張賭桌上。但記住,你真正幸運的不是這一點,而是什么代價都不用付,就能輕輕松松地從這張桌子上走下去?!?/br> 謝云從玉欄上下來,大概是酒意上頭,腳尖接觸地面的時候竟然踉蹌了一下,被單超抬手一把扶住了。 謝云掙脫開來,隨意擺了擺手,轉身向后堂走去——那是他在清涼殿休息起居的地方。 單超動了動,看樣子想跟上去但又忍住了。 他直勾勾盯著謝云的背影走向長廊盡頭,隨即打開房門,跨過門檻——就在這時他膝蓋一軟,但還沒倒下去,電光石火間只覺身后風聲呼嘯,被人穩穩一抱! 是單超于千鈞一發之際掠過長廊,打橫接住了他! 剎那間單超整個人身體都是僵硬的,肌rou緊繃跟巖石一樣,腦子里什么都想不起來。 “……”他語無倫次道:“你喝多了,我就說……” 緊接著他不敢低頭看謝云的表情,就順勢把謝云半扶半抱著進了屋,扶到床上。 那一刻他思維是如此混亂,以至于都不記得從門檻到床榻是多長距離,滿腦子都是從掌心和懷抱里傳來的觸感,就像全身上下涌過了無數細微酥麻的電流。之后他下意識退后數步,把著長劍,直愣愣站在了門后,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屋子里悄無人聲,一層層華美的床幔后傳來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謝云睡著了。 單超上前一步,遲疑半晌,又上前一步。 他的步伐從沒像現在這樣倉促又躊躇過,仿佛一邊被前方莫名的邪惡所深深吸引,另一方面又竭力抵抗,掙扎后退,以至于狼狽不堪。 . 數月前長安月夜下,那個從車簾縫隙中投來一瞥的禁軍統領,和現在重重床幔后那道若隱若現的呼吸聲,在單超眼前交織變幻,最終化作一張放蕩輕佻又高高在上的臉。 ——那張臉有著世人難及的俊美,也透著難以想象的惡意。 “和尚,”他揶揄地說,“看來你我之間,該是孽緣?!?/br> 單超半跪在床榻邊,輕輕握住謝云垂下的手,著魔般注視著那淡紅色的薄唇。 “師父……”他低聲道。 這充滿禁忌和罪惡的字眼光是說出來,就帶著無窮的吸引力。 “你親我一下,我就……” 我就陪你坐在這張賭桌上。 我就愿意為你做盡一切事情。 單超顫栗地俯下身,嘴唇寸寸接近,但就在即將貼合的時候又硬生生頓住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片刻后霍然起身,強迫自己退后一步轉過頭。 不能往后看。 不能。 單超大步走出屋子,合攏房門時因為顫抖得太厲害差點夾到手指,但他甚至沒注意到,急匆匆穿過長廊,腳步凌亂踉蹌,奔下臺階時差點被自己絆倒。 猶如敗軍落荒而逃。 他沖回自己在侍衛處的小小睡房,砰地一聲關上門,長長出了口氣。 緊接著這口氣就再也沒能收回去。 只見一道白光裹挾厲風當頭而下,瞬間劈到了面門前! ——鏘! 千鈞一發之際單超拔劍、出手,劍鋒正面重重相撞,濺起一溜駭人的火光,霎時映亮了偷襲者的臉! “——單、超?!蹦悄腥嗽诘朵h后微笑道:“久聞大名,別來無恙?” 單超冷冷道:“……尹開陽?!?/br> 尹開陽振臂一拂,長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滑過劍身,單超登時敏銳至極地變招格擋,狹小的睡房內同時暴起無數寒光,剎那間兩人已在生死間交手了數個來回。 尹開陽笑道:“阿云教人的本事那么次,你功夫跟上次輸給我的時候相比卻翻天覆地了,可見天賦倒是真的不錯?!?/br> 單超以劍身重重壓住刀鋒,剎那間上滑斜劈,龍淵七星被內力激發接連亮起,殺氣以一個極端吊詭的弧度,直直指向了尹開陽的咽喉! 單超喝道:“誰輸給過你?!” 尹開陽不得不棄刀、后撤,劍鋒在毫厘之間,擦著他的脖頸無聲無息滑了過去! “——怎么?”尹開陽彬彬有禮地表示出了訝異:“年輕人,就這么輸不起么?” 尹開陽絕對不年輕了,但面具下露出的半張臉卻看不出什么年紀,微笑時嘴角那絲細紋更像是歲月醇厚的沉淀。 雖然都遮面,但他跟謝云外表上完全屬于兩種人——謝云天生罕見地俊秀,連戴著面具都很難完全擋住他令人過目難忘的輪廓;尹開陽年輕時則肯定是蕓蕓眾生中的大多數,既不能算難看,也不算多出挑。 然而歲月的痕跡和成熟的風度,以及執掌暗門二十年里至高無上的權力,讓他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氣勢,如果擱在人群中的話,其顯眼程度甚至不會比單超弱半分。 “景靈向我匯報鍛劍莊一事時提到了你,因此我很好奇,想知道你現在變成什么樣了?!?/br> 尹開陽頓了頓,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單超:“鏡花水月只有對意志極度堅定、內心毫無恐懼的人才不起作用,沒想到當年毫無抵抗之力的你,成年后竟然成了我平生所見第一個對鏡花水月毫無所感的人,真是令人唏噓啊?!?/br> 單超握劍的手穩定猶如鐵石:“不好意思,以前的事我都忘了?!?/br> “……忘了?” 單超不答言。 尹開陽眉頭一緊,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原來如此!” 他突然長身而來,堪稱兔起鶻落,這次卻沒有奪刀,而是簡直空手套白刃,短暫交手數下后仗著輕功突然閃到單超身側,伸手就向他后腦之側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