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
他半個身體被活生生嵌入樹干,無數龜裂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速延伸,繼而整座大樹發出了從根部開始搖撼的悶響。 謝云喉頭的那口血,終于噴薄而出。 嘩啦! 鮮血一潑而下,尹開陽略顯驚愕地低下頭,只見謝云左手正無力垂落,掌中赫然握著半截血跡斑斑的劍鞘——而劍鞘鋒利的斷頭是從他右肋下插進的。 關鍵時刻,謝云用最后的內力將太阿白金劍鞘震斷,以此為刃反手刺傷了尹開陽! “咳咳咳……”尹開陽捂住傷口,抹了把嘴角涌出的血,笑道:“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很好……當年的身手還沒完全丟光?!?/br> 刺青從他身上飛速向背部退去,微光變淡,消失,仿佛從沒發生過般無影無蹤。與此同時他右肋下的刺傷也漸漸止血,很快連疼痛都消失了。 開印時身體機能發揮到極致,徹骨之傷都能急速愈合;然而開印后會立刻進入一段漸漸加速的衰弱期,甚至于大幅縮短壽數,這是長久以來無數人想方設法都無法回避的定律,只除了一個人,尹開陽。 尹開陽抖抖衣擺上未干的血跡,信步上前往謝云耳后一摸脈搏,指尖還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搏動。 “沒死,”他聽不出遺憾還是慶幸地輕聲道。 謝云雙眼半合,眼睫下目光渙散,不仔細看的話無法發現胸腔還在微微起伏。他臉色幾乎就是一張薄而透明的宣紙,唯一帶顏色的只有嘴唇,因為被鮮血浸透了,月光下顯出一種蒼涼中格外觸目驚心的詭艷。 尹開陽略微靠近,在他耳邊悠然道:“聽好了?!?/br> “——始皇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鐘鐻金人十二,從此開萬世一統江山。俠以武犯禁,因此皇權穩固,必先銷兵,朝廷對所謂江湖武林的統治也是如此?!?/br> “鍛劍莊被打斷了的武林大會改在泰山舉行,就是一次難逢的良機?!?/br> 謝云渙散的聚焦終于漸漸收攏,手指痙攣般一抬。 “別動?!币_陽按住他鮮血淋漓的手指,笑道:“三個月內不能動武,你還是歇著吧?!?/br> 繼而他退后數步,彬彬有禮地致了個意,語調友善恍若故舊重逢:“——你只需要好好睜眼看著什么叫裝神弄鬼,什么叫真正的……cao神縱鬼……” · 乾泰殿。 樹木搖動的悶響順地脈傳來,龍床上皇帝雙眼一睜,倉惶坐起驚呼:“皇后,皇后!” “怎么了?怎么了圣上?”武后登時驚醒起身,連衣服都來不及披,就穿著寢衣一邊伸手為皇帝撫背,一邊轉頭喝道:“來人!圣上受驚了,上安神茶!” 皇帝一把抓住武后白膩的手腕,搖手示意不需要茶,又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跳到了喉嚨里的心臟:“朕……朕做了個夢……” 武后皺眉道:“夢?” 皇帝冷汗涔涔地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么,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半晌他才遲疑著沙啞道:“朕夢見……泰山開了,地下有十二……十二座通天的金人……” 一個心腹宮女端著安神茶快步走進乾泰殿,將床幃一挑,悄無聲息地附到武后耳際輕輕說了句什么。 武后點點頭示意她退下,繼而斟酌了片刻,才轉向皇帝。 “圣上,”她語調雖然輕柔卻帶著狐疑,說:“暗門尹開陽……正在殿外求見?!?/br> 第33章 天青緞 “單超?”太子李弘推開門,探頭探腦半晌,終于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里:“單禁衛?單……單大哥?” 房里空無一人,桌案上插著紙筆, 床褥簡陋卻整整齊齊, 換洗過的禁衛服一絲不茍疊成方塊,壘放在枕側。 李弘遲疑地轉了一圈, 突然瞥見通向后院的窗戶虛掩著,便走去一推。 “單禁衛!” 屋后是一道抄手游廊, 單超整個人背對著太子斜躺在欄桿上,一手撐著額頭,一手里提著酒壺, 滿身落拓潦倒——都不用去看, 從濃厚的酒氣中就能聞出他喝了多少。 “你……你小心點!”李弘一看他的背影就心驚rou跳:“小心別摔了,等我過去!” 李弘退后兩步,掉頭跑出屋子, 繞過成排連在一起的侍衛房,氣喘吁吁從抄手游廊的盡頭跑了過來:“單超大哥!你怎么了?” 單超喝得滿面通紅,目光怔怔望著長廊外那方天空,仿佛對當朝太子的問話聽而不聞。李弘足足等了半晌,都忍不住要問第二遍的時候,才聽他突然短促地笑了聲,拎起酒壺又喝了一口。 “沒什么?!彼?,坐起身拍拍身側的欄桿:“別叫我大哥,坐吧,太子殿下?!?/br> 李弘略一猶豫,還是爬到他身側的欄桿上去坐了,兩腿懸空著晃了晃。 雙腿垂下在宮廷中是一種非常粗魯不雅的坐姿,李弘偷眼向周遭環視,正午是侍衛們執勤換班吃飯的時間,長長的抄手游廊上一個人影都沒有。他這才松了口氣,問:“單超大……單禁衛,我可找了你三天都沒見人,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單超滿心煩悶塊壘,卻怎么也沒法在這溫室中長大的太子面前吐露,只得自嘲地笑了笑:“沒事,煩勞殿下關心了,這三天不輪我執勤?!?/br> 李弘察言觀色,理解地“哦”了一聲,說:“這三日行宮中也平淡得很,圣上不知起了什么興致,一直在召集近臣閉門清談,但戴侍郎私下也沒打聽出召的是哪一位近臣——東宮對紫宸殿的滲透也就到此為止了。不過還好,行宮中不見什么動靜,難得我也清閑了幾日?!?/br> 他伸了個懶腰,笑道:“尤其是皇后伴駕,連謝統領都閉門不出,東宮真是難得有這么平靜的時候啊?!?/br> 單超許是醉了,脫口而出:“謝統領這幾天——” 他話音猝然一頓。 但已經出口的幾個字想收回去也來不及了,太子對單超沉郁面孔后淡淡的懊惱毫無覺察,撇撇嘴道:“謝統領養病去了。說是養病,昨兒卻令人飛馬回京,從他府中接來了個貼身侍女,底下宮人傳言說還美艷得很呢?!?/br> 單超拎著酒壺的手指一緊。 侍女,貼身侍女……大概就是錦心了吧? 或者不是錦心也沒關系,謝府中美貌小丫頭多的是,接來哪個不一樣? 灌下去的酒像是化作了火往四肢百骸燒去,燒得心底又酸又澀,單超甚至感覺鼻腔中呼出去的氣體都那么guntang——燙得令他一時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放浪形骸,不外如是?!崩詈牒吡寺?,還想說兩句什么,但突然顧及到單超目前還在禁軍討生活,倒勉強忍住了鄙夷,只長長嘆了口氣,“算了,不提他們了?!?/br> 單超提起酒壺,默不作聲地灌了一大口。 “酗酒傷身,少喝點吧?!碧酉駛€小大人一般勸道,“你要是在這宮里久了,就會發現皇宮雖然是天底下最尊榮富麗的地方,卻也是最不能縱情任性的去處——你多吃兩口喜歡的菜,多陪兩天喜歡的人,都會有無數人拿大規矩大道理來壓你,更別提多喝兩口解悶的酒了。哪有給你一醉解千愁的余地?” 單超心說我把皇后親外甥揍了一頓,保不準明兒就東窗事發流放三千里了,你們這些皇宮里貴人高雅的煩惱我縱想理解也有心無力啊。 但這位太子一向有些過于優柔敏感,單超就沒提這茬,苦笑著岔開了話題:“——皇宮里日子還不好過,那外面無數平民百姓豈不都活在水深火熱里了?你覺得外面的人自由,殊不知你身上一件衣服、一雙鞋,甚至是碗里的一口吃食,都有無數人愿意用他們忍饑受凍的自由來換呢?!?/br> “又沒說出去做平民,”李弘被嗆聲了也不惱,反而羨慕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有單大哥你這樣的武功,天涯海角仗劍獨行,別說肯定不至于忍饑受凍了,就算忍饑受凍又怎樣!” 這就是子非魚安知魚之苦了。 單超哭笑不得,擺了擺手示意他別鬧,太子卻認真道:“你不懂,有時候我真是這么想的。唉——以前還好對小裴說說,以后連對她也不好講了?!?/br> 他提到裴子柳,單超舉起酒壺的動作略頓了頓,不動聲色道:“為什么?” 李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你連我都要瞞嗎?我在人心里原來就是這么食古不化、冷血迂腐的人哪?!?/br> 單超:“……” “小裴都告訴我了?!崩詈氲?,“那天晚上若不是單超大哥你出手搭救,她這輩子就算完了——裴家把她送寺廟里去關一輩子都算是仁慈的。呵呵,你別以為是開玩笑,那些儒家世族就是這樣,歸根結底都是我造的孽?!?/br> 沒想到裴子柳竟然把這要命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太子,到底還是年紀小,對太子充滿了天真的信任,不過由此也可以從側面看出太子的品性在周圍眾人心里如何。單超不由道:“此事是賀蘭敏之禽獸不如,跟殿下有什么關系?” 李弘直截了當地問:“如果小裴沒有跟我好,那些人還會盯上她嗎?” 單超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他們覺得裴家是想把女兒嫁給我——雖然裴家也確實是這么想的,圣上也有這個意思。因此毀了小裴,也就間接打擊到了東宮、打擊到了我,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否則小裴一個小姑娘,值得他們算計什么?” 李弘伸手去拿酒壺,單超卻把手一收:“太烈了?!?/br> 李弘也沒執著,嘆了口氣。 “我并沒有特別喜歡小裴,至少……剛開始是不太喜歡的?!崩詈腩D了頓,說:“但那些算計和交易是圣上、裴家和更多有利益牽扯的人們的,她只是個來陪我的小姑娘而已。久而久之,在我心里她就像是我的小meimei一樣了,沒想到這也害了她?!?/br> 單超瞥了眼太子,發現這帝國最尊貴的少年臉上竟浮現出和年紀完全不相符的頹喪,想了想便安慰道:“別多心了,萬幸最后沒事?!?/br> “——萬幸?!崩詈爰又卣Z氣重復,冷冷道:“最后沒事也是因為有單超大哥你,要是換作我,手無縛雞之力,外有重重桎梏,我拿什么去救她?百無一用是太子??!” 這話說得十分犯忌,單超立刻喝道:“殿下!” 太子驀然收聲。 尷尬的氣氛足足僵持了半晌,太子才似乎賭氣似的,迸出來一句:“我也沒什么辦法,以后不親近她也不理她,這事就完了!” 單超是真的喝多了,腦海中竟剎那間掠過一絲混合著荒謬的譏嘲,那情緒還從他話音里遏制不住地帶了出來:“殿下若真的這么想,以后就誰也不親近誰也不搭理,豈不是誰都害不著,一輩子都干凈了?” 李弘當即一愣。 “迫于一時情勢而無能為力不算羞恥,但連想做點什么的心都沒有,一味消極退縮,又能退到哪里去?”單超不假思索,這番話像是早已被什么人烙印在腦海中一樣,自然而然便質地有聲地脫口而出:“江山廣闊天地浩大,但一個人可以退縮之地不過方寸。如果連應該承擔的責任都畏縮放棄了,退到最后只能束手待死,豈不是死得更窩囊?” 太子呆住了,單超也有點發怔。 那一瞬間他腦子里恍惚模模糊糊地閃過了什么,似乎有個熟悉的、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聲音,也在他耳邊說過相同的話。 “……萬里江山、黎民社稷,但你能退縮之地不過方寸!退到最后不僅你自己束手待死,亦會將所有站在你身后的人拖下地獄……” “從這一刻起你只能向前,便是連死都要面向正前,你的身后早已無路可退!” “……”太子嘴唇微微發抖,似乎發不出聲音來,半晌才沙啞道:“可……可是我……” 他驀然住了口,神色中的蒼白漸漸被另一種了悟所取代,眼底浮現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堅決:“你……你說得對,我是太子,怎能有那么窩囊的想法?” 他跳下欄桿,轉向單超,認真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近日來連番挫折,是本王鉆了牛角尖,所幸有單超大哥提點,我已經明白該怎么做了?!?/br> 單超思緒紛亂,一時還沒答話,便只見李弘欠了欠身,掉頭大步向長廊盡頭走去。 他來的時候是一路小跑著的,回去的時候步伐卻快而有力,僅僅從背影來看就透出極大的不同。 單超略微怔忪地目送著他遠去,腦海中卻似乎浮現出另一個身影——那是個年輕人的目光透過無數被湮沒掩蓋的記憶,深深地望向自己,眼底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失望、果決和破釜沉舟。隨即他轉身向遠處走去,連頭都不回,烈日下束起的長發裹挾在斗篷中呼嘯揚起,漸漸隱沒在了萬里黃沙遙遠的深處。 單超胸膛起伏,嘶啞地低聲道:“……師父?!?/br> 他仰頭喝空了最后一口酒,隨手把酒壺一扔,縱身直上屋檐,在瓦片上輕如鴻毛地借力一點。 ——即便如此酩酊落拓,這一縱身卻堪稱兔起鶻落,連瓦片上的灰塵都沒有驚起,便只見他像猛禽凌空而過,徑直向清涼殿方向而去了。 · 清涼殿,偏殿。 單超在窗欞下一動不動地站了快半個時辰。 清涼殿本為皇后居所,這幾日武后陪著圣上聽近臣清談,在乾泰殿閉門不出,因此沒有主人的清涼殿也就去了大半排場,來往宮女太監一個不見。午后換值時侍衛不多,偶爾有防衛遠遠經過,憑單超的身手,即便帶著醉意也能輕易避過。 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推門進去。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個月夜下,肩膀上沉沉地按著謝云一只手,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謝云在做什么呢? 閑坐中庭,看書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