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還是紅袖添香……溫香軟玉? 單超畢竟還太年輕了,正值血氣方剛之年,酒意從腦髓中蒸騰而上,讓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 他下意識搖了搖頭驅散腦海中的畫面,妒意混雜著狠氣涌上心頭。單超把心一橫,拔劍出鞘,用劍尖伸進窗欞縫中一挑,內側玉鉤啪地一聲輕輕打開,窗戶無聲無息地滑開了一條小縫。 單超兩根手指夾住窗角,一打量,里面竟然還掛著厚實的窗幔,外面一絲光都透不進去。 “……” 單超皺起眉,再將窗幔拉開一條極為細小的縫隙,只見昏暗的殿內隱約透出微光,卻什么都看不清楚。 青天白日的,這還能是……在干什么? 單超血液似乎凝固了下,幾欲咬牙轉身走開,但又割舍不去,在原地足足僵立了數息。 不遠處傳來極其輕微的動靜,巡邏侍衛又轉回來了,眼下已經沒有任何做思想斗爭的時間。 單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抬腳那一刻他都覺得自己瘋了,但止住步伐掉頭離開又萬萬做不到——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間,他整個人已從窗欞中翻進了殿內,隨即反手關窗,垂下窗幔,外面的侍衛正巧從走廊盡頭轉了過來。 單超長長吐出一口氣,起身望向大殿。 緊接著他就愣住了。 殿上有一張廣榻,謝云側對著他,雙眼緊閉上身光裸,盤腿坐在榻上。 按理說隔著這么一段距離,眼睛是睜是閉很難看清楚,但謝云眼睫極長,閉攏時形成了一個非常明顯的弧度,單超甚至能看清末梢在鼻翼投下的淡淡陰影。 他長發被一根青緞綁在腦后,沒綁起來的幾縷就垂落在耳側。頭發和肌膚互相反襯,黑的越發深黑而白的越發素白,就像一尊因為刀工異常凌厲,而顯得精致絕倫又高高在上的雕像。 單超眉梢微微一跳,心底才冒頭的火熱綺念被活生生壓了回去。 ——謝云身側昏暗的空氣中,正緩緩游動著數條淡青色光帶,隱約能看出虎須鬣尾、有鱗有角,就像是幾條飄渺的…… 青龍! 單超心臟咚咚跳起來,被他強行壓了回去,順著大殿內一級級臺階緩緩走了上去,低聲道:“師父?” 謝云一動不動。 “師……謝云?” 還是沒有回答。 謝云眼底有淡淡的青痕,面色憔悴疲憊,像是幾天幾夜沒睡。單超伸手一探,只覺他鼻息極其微弱,但仔細感覺卻又非常穩定,不像是有性命之虞。 ……這是在練功,還是療傷? 如果是后者,難道他受了什么傷不成?! 單超單膝半跪在謝云面前,伸手就去按他擱在膝頭的手腕,想搭一搭脈。然而就在他指尖觸碰到謝云皮膚的瞬間,一束光暈突然襲來,凌空化作龍頭,對單超猛地一撲! 單超下意識抬手去擋,緊接著掌心就碰到了龍頭,天青色光暈像水一樣化開了,將他整個人虛虛地一攏。 “謝——” 單超的聲音戛然而止,徹骨冰寒順著光暈浸透五臟六腑,隨即直上腦髓,驚起深淵中無數紛飛泛黃的畫面。 那些殘缺不全的場景一幕幕一幀幀,記憶仿佛走馬觀花般從他眼前掠過。這一刻昏暗的大殿在虛空中支離破碎,單超眼前閃現出與此刻無比相似的景象。 低矮的土屋中,一個少年坐在榻邊,皺眉緊緊盯著榻上沉睡的年輕人。 單超盯著少年熟悉的臉,從脊椎上泛起一陣戰栗—— 那是他自己! 少年天生眉骨高聳而眼窩深邃,鼻梁直而鋒利,很明顯能看出日后英俊的輪廓。但他皮膚卻早早帶上了大漠風沙打磨過的痕跡,幾乎看不出因為年紀而帶來的幼稚,相反眼底倒有一絲滄桑、緊迫和專注的神采。 如同一頭已經舒展骨骼,長出獠牙,正向青壯時代邁進的幼狼。 “師父,”少年喃喃地道。 床榻上年輕的謝云呼吸平穩,毫無知覺。 他面孔比幾年后更秀美柔和一些,全然沒有朝堂上爾虞我詐出來的邪性和凌厲,熟睡時側頰看起來甚至有微許的溫柔。 少年喉結上下狠狠一滑,緩緩俯下身。 單超的瞳孔驟然張大,恍惚意識到了下面會發生什么,心底有個聲音甚至已經破口嘶吼了出來——不要! 千萬不要! 但他徒勞的阻止無濟于事。 少年顫抖的唇終于落在了謝云嘴唇上,輕輕地貼在了一起。 那是個青澀、克制,又充滿了欲望的親吻。 少年抬起頭,怔怔盯著謝云,胸膛劇烈起伏,分別撐在謝云身側的雙手松了又緊,將床單死死地攥成一團。 “……師父,”他又幾乎無聲地輕輕叫了句,無形的刺激和罪惡感伴隨這兩個字,如同細微的電流涌過心臟。 他重重閉上眼睛,終于強迫自己轉開目光,起身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才生怕自己會失控般,轉身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因此他沒有看見,身后床榻上謝云倏而張開了眼睛。 謝云眼睫下那絲眸光仿佛深潭,潭水表面永遠靜止如鏡。他默不作聲地盯著床頂,半晌才看不出任何情緒地,輕輕合上了眼皮。 · 單超眼前雪片般混亂的記憶再次紛飛落下,緊接著星轉斗移、場景變換;漠北深處那間小屋在虛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清涼殿內突然響起了“砰!”地一聲響。 單超掌心重重撐在地面上,手背筋骨凸出,滿心只有幾個字。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 “退到最后不僅你自己束手待死,亦會將所有站在你身后的人拖下地獄……從現在開始起你必須往前走,你的身后無路可退!……” 電光石火間單超終于想起了自己當初是怎么回答謝云的:“——可是,”傷痕累累的少年跪在地上粗重喘息,猶如乞求般抬起頭看向謝云,目光絕望炙熱又孤注一擲:“我不想離開這里,也不想往前走,萬里江山是他們的,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只想跟師父在一起,我……我想跟師父永遠一起待在這片大漠里!” ——咚咚咚! “統領,統領在嗎?” 單超驚醒過來,驟然抬頭,只聽殿門又被拍了兩下,馬鑫的聲音在外面畢恭畢敬道:“統領,錦心姑娘來了!” 謝云還是緊閉雙目盤腿而坐,仿佛入定般沒有任何反應。光暈形成的青龍仍舊在他周圍流動,剛才那條撲向單超的青龍已經退出來了,正在謝云頭頂緩緩盤旋,灑下無數細小如塵埃般的光點。 單超迅速向周圍環視一圈,空曠的大殿中根本沒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抬頭只看到房梁。 錦心的聲音在外面笑吟吟道:“無事,統領在運功,我自己進去吧?!?/br> 門吱呀一聲,與此同時單超長身而起,閃電般飛上房頂,身影在大梁間一隱。 就在同一時刻,錦心提著紅紗裙跨過大殿門檻,反手關攏門扇,曼妙的身影向謝云走來。 單超居高臨下地瞇起了眼睛。 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錦心裙裾鋪在蓮花地磚上,猶如紅浪翻滾、搖曳生姿,說不出的風情嫵媚;她一步步登上玉階,來到廣榻前脫了繡鞋,赤著白嫩的雙足走到謝云身后,充滿柔情地嘆了口氣。 ——緊接著她抬起染了鮮紅蔻丹的手,在單超的視線中,輕輕落在了謝云后肩上。 第34章 龍性 錦心毫無疑問是個美人。 當她指尖觸碰到謝云光裸后肩的同時,大殿中九條青龍幻影一擁而上,絢爛光暈中她紗裙滑落、紅衫委地,手臂到胸前大片肌膚輝映在光芒中, 白得令人心馳神蕩, 甚至移不開眼睛。 這樣一個女人站在謝云身后,紅艷的嘴唇帶著微笑, 整個豐腴有致的身體都快貼在他脊背上,那旖旎的場景足以讓任何男人血脈賁張。 單超呼吸粗重, 按在房梁上的手一緊。 他指尖下的木梁上登時爆出裂紋,龜裂迅速無聲無息,順著木料瞬間蜿蜒出了數尺遠。 “隱、天、青, ”錦心笑吟吟道。 她似乎對身側不斷游走的青龍幻影絲毫不懼, 指尖順著謝云的胸膛下滑,停在了左心位置,緊接著俯下身, 將紅唇貼在謝云耳邊,輕輕張開口。 她似乎想說什么,但話還沒出口,突然謝云睜開眼,啪地按住她撫在自己心臟位置的手,旋即翻腕將她整個人從自己身后扯了過來! 一系列動作快如閃電,只聽“咚!”一聲悶響,錦心一條胳膊被謝云反擰,頭朝下狠狠按倒在了地上! “……統領太不憐香惜玉了,”錦心肩膀到手臂關節幾乎完全彎曲,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疼得臉色發白,但仍然喘息著露出了嫵媚又楚楚可憐的笑容:“為……為什么突然發火,錦心做錯什么了嗎?” 謝云垂下眼皮,眸光波瀾不驚:“你腦子有病吧,明崇儼?” 房梁上,單超面色登時微變。 錦心也是一怔,嘴角那抹勾人魂魄的笑容變成了無可奈何,隨即整個人恍然一變,赫然在謝云的挾制下變回了那個青衣飄飄的方士! ——方士仍舊斯文俊秀、意態瀟灑,甚至手里還抓著把一看就很名貴的桃木扇,要是直起身來舉著扇子扇兩下的話,必然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只是此時這位半邊身體扭曲并且被迫以頭搶地的佳公子看起來十分滑稽,明崇儼苦笑了聲,虛心問:“謝統領果然火眼金睛,請問是怎么看出破綻來的?” 謝云反擰著他肘關節的手指一用力,明崇儼立刻哎喲叫喚起來,謝統領一向非常沉穩好聽的嗓音中夾雜著明顯的厭惡:“——裝神弄鬼,巧言令色。錦心人呢?” “錦心姑娘安全無恙,只是小睡了會兒……??!” 明崇儼一聲慘叫,冷汗涔涔地喘了半天,才擠出了個竟然還十分誠懇的笑容:“謝統領何必如此反感?是覺得在下花言巧語哄騙了皇后,還是因為在下乃暗門掌門尹開陽舉薦,犯了你的禁忌?” 謝云皺眉不答。 明崇儼勉強回過頭看向他,笑臉中隱約透出一絲玩味: “還是因為,統領單純厭惡被男子觸碰呢?” 謝云五指一緊,明崇儼的肘關節頓時爆出脆響! “啊啊啊——”明崇儼夸張地慘叫起來:“痛痛痛!在下胡言亂語,請統領饒命——!” 明方士這一嗓子真是曲折婉轉、余音繞梁,連在房頂上的單超都忍不住捂了下耳朵。謝云把手一松,喝道:“住口!” 明崇儼立刻乖乖閉上嘴巴,不斷掙扎回頭用眼神討饒,示意自己錯了。 謝云冷冷道:“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謝統領不必如此緊張,我不過聽聞統領身受重傷,念在一面之緣的份上特來探看罷了——哎喲!” “看我死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