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混合在夜風中、因為距離遙遠而顯得極其低微的悶喊忽然傳了出來,若不是單超耳力敏銳,肯定會把這聲音當做花園中樹枝晃動而忽略掉。 ——不好! 單超眼底狠色一閃而過,旋即舉步就要過去,然而肩膀上突然一沉,回頭只見赫然是謝云按住了他。 “師——” 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此時謝云的反應有些不對勁,他下巴微抬,望向更遠處幽深黑暗的樹林,瞳孔急速放大又驟然緊縮,肌rou因為極度繃緊而在寬袍廣袖下顯出了不太明顯的線條。 “別走,”他吐出兩個字。 極度震怒中的單超沒理解這簡單的兩個字:“什么?” 謝云沒說話,一只手紋絲不動扣著他肩膀。 “……”單超終于有些恍惚,也有些難以置信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賀蘭敏之這么多年來胡作非為、卻又順風順水地活到現在,除了他是武后娘家最后的男丁之外,還有個魏國夫人賀蘭氏在圣上面前撐著的緣故。以此人品性來看,估計沒少在圣上面前給謝云下眼藥,而謝云又偏偏投鼠忌器,無法徹底將他置于死地。 但若是……這只老鼠自己找死,那就簡單多了。 更何況河東裴家是東宮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幾乎人人都知道裴大小姐是未來內定的太子妃。若是她在行宮中出了事,若是東宮斷了條臂膀…… 從骨髓里竄起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讓單超緊咬的牙根都覺出發冷。 “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是愿意對權勢財富汲汲鉆營的”——但那鉆營竟要用這么卑劣甚至是骯臟的手段,要用另外一個天真無辜的小女孩子作償? 那樣的權勢財富,得來也能心安?不覺得心寒? 單超開了口,尾音沙啞不穩,一字一頓地對謝云道:“你放開我?!?/br> 第32章 銷兵人 謝云沒答話也沒松手,整張臉似乎都隱沒在黑暗中,唯有眼梢閃爍著一點微微的寒光,像冰碴鋒利的棱角。 單超動了動肩膀, 沒掙脫, 謝云的手似乎已經僵了。他再上前半步,就硬生生地從那只手的桎梏中脫離了出來, 向前走了兩步再回過頭,開口想說什么, 但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只有那口熱辣酸楚的氣活生生憋在胸腔里,吞又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那只是個小姑娘……” 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露出太多失望, 但語調的嘶啞已經泄露了真實的情緒。 哪怕謝云能解釋一句也好, 哪怕只給個蒼白虛假的借口也好。 但謝云什么都沒說,甚至都沒動,只默不作聲地杵在那里。 單超終于重重地閉上了眼睛。這時又是遠遠一聲悶響傳來, 雖然輕微卻像是個尖銳的小鉤子,深深扎進單超心里活活鉤出了一絲血rou——他搖頭深吸了口氣,再不敢猶豫,轉身向遠處的下人房飛撲而去! 在他身后,謝云緩緩將手伸到腰后,鏗鏘一聲拔出了太阿劍。 · 單超這一縱堪稱兔起鶻落,轉瞬就來到下人房門口,砰一腳狠狠踹開房門。里面悉悉索索的動靜戛然而止,緊接著賀蘭敏之驚慌的聲音響起:“什么人?!” 裴子柳再忍不住哭喊起來:“救命,救命!” 單超大步走進屋子,伸手掀起賀蘭敏之,不由分說照臉一拳! 單超震怒中的那一拳其實都留了余地,否則能當場把賀蘭敏之的腦漿從耳朵里打飛出來。但賀蘭敏之是個富家公子,根本挨不住,當場稀里嘩啦摔倒在地,只覺眼前發黑耳邊轟鳴,待回過神來只覺得滿嘴腥甜,當下吐出了半顆牙。 “誰敢……是你?!” 單超轉身拉起裴子柳,只見小姑娘已哭得鬢散釵亂,驚恐中分不清人,只知道伸手亂打尖叫。單超瞥見她身上倒還勉強剩著小衣,因為驚怒而懸起的心終于放下了一半,順手扯下自己的外衣把她包住,喝道:“別怕!別哭了,是我!” 裴子柳全身發抖,透過淚眼勉強看清了來人,登時“哇!”地一聲撲過去:“救救……救我,單大哥,救我!……” “沒事了,別怕,”單超胡亂安慰幾句,伸手拉起裴子柳想帶她走。但驚恐至極的小姑娘哪里站得住,倉促中單超只得一手抱起她,然后轉身看見賀蘭敏之滿眼赤紅從地上爬起來,登時一股怒火撞上喉嚨,眼角余光瞥見床榻邊的圓桌上似乎有個茶壺,便伸手拿住了,掌心用力一握。 單超何等掌力,只聽嚓地一聲,壺身竟然在他掌心整整齊齊斷成了兩半。單超隨手扔了一半,捏住另一半露出尖銳的斷口,徑直走向賀蘭敏之。 “你想干什么?”賀蘭敏之好不容易扶著墻才站穩身體,惱羞成怒道:“姓謝的沒告訴你我到底是誰?” 單超照臉一拳,骨rou相觸發出令人膽寒的脆響,賀蘭敏之再次被揍得摔了出去! 裴子柳嚇得大叫,拼命掙扎。單超抱穩小姑娘,一邊安慰她,一邊抬腳重重踩住賀蘭敏之的肚子,雖然面上冷靜,但心里卻有股左沖右突的邪火找不到出口宣泄,逼得他幾欲發狂。 ——他也不知道這邪火從何而來,因為小姑娘的慘狀?賀蘭敏之的獸行? 還是因為另外一種更深沉的失望和——遷怒呢? “畜生,”單超居高臨下盯著賀蘭敏之漲紅的臉,冷冷地給出了回答,握著尖銳的瓷片就往下刺去。 他這一刺其實不是奔著要命去的,只是要壞賀蘭敏之的腰腎經絡——習武之人對經絡xue道熟悉,只要刺到了某個點,便可將賀蘭敏之變成個不能人事的廢人,從此也就不能再害人家小姑娘了,可謂報應不爽。 然而賀蘭敏之沒他想象的那么硬氣,耽于聲色的男人總是比較慫,見瓷片鋒利的斷角刺下來,第一反應就以為是要他命來的,當即失聲大吼:“住手!你不能殺我!你想讓這事鬧得所有人都知道?!” 單超的手頓住了。 “你殺了我,還妄想這事能蓋得???別看皇后現在賞識你,到時候秋后處斬,抄你滿門……” 單超揚聲一笑,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睥睨:“單某無父無母,沒有滿門,誰想來抄就抄吧。大不了——” 大不了回大漠去狩獵放馬,天大地大,哪里沒有個存身之處? 至于那些想不開放不了的綺思妄想,今晚過去,也該徹徹底底地認清了吧。 一股熱辣的酸楚被狠氣強行壓了下去,單超踩在賀蘭敏之身上的腳一用力,卻聽他斷斷續續地嘶聲叫了起來:“好……好,你有種!但你不怕人知道,這小丫頭,這姓裴的小丫頭也不怕人知道嗎?!” 單超一愣,連裴子柳恐懼的哭泣都嚇得呆了呆。 “這事要蓋不住,就是你壞了她的名聲!到那時不用圣上追究,裴家自會給她一根白綾吊死!最好也是送進廟里去,嘿嘿,青燈古佛吃素一生,看河東裴家是感激你,還是恨不得宰了你?!” 裴子柳含淚的眼眸猛地睜大了,眼珠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面孔透出青白。 那一瞬間,單超突然又想起了在鍛劍莊正堂前,面對那具焦黑女尸時的感覺。 從江南到京師,從江湖到朝堂,這世道對弱者來說都是一樣的——一樣的蒼白乏力,一樣的無可奈何。 單超看看裴子柳,小姑娘嘴唇發著抖,全身冰塊似的冷硬,緊接著倏而望過來。她的目光若是能化作實質,必然是一只正拼命伸向浮木的,濕淋淋垂死的手。 “……”單超松開了踩著賀蘭敏之的腳,退后半步。 賀蘭敏之終于狠狠松了口氣,全身上下冷汗涔涔,還沒從虛脫中找回力氣爬起來,便只聽單超冷冷道:“要是這事讓人知道了一個字的話……” 賀蘭敏之一句譏誚還沒出口,便只見單超平平舉起手,掌心一握成拳,傳來噼里啪啦輕微的脆響。 他攤開手掌,瓷片赫然已成了滿把白灰。 賀蘭敏之瞳孔乍然縮緊,只聽單超沉沉道:“這就是你的下場?!?/br> · 內廷深處。 樹影在黑暗中搖擺,發出無數悉悉索索,猶如群蛇穿過樹梢。 太阿出鞘響起悠長緩慢的金屬摩擦聲,謝云瞇起眼睛,眼睫在末梢壓成濃密的陰影。陰影中瞳底又閃出一點熠熠發亮的森寒,隨著夜空中陰云漸漸遮蔽月亮,那寒意也愈發變薄變利。 “尹、開、陽,”他輕輕地、一字一頓道。 枝葉聲中夾雜的那一絲腳步聲終于由遠而近,一個身影居高臨下,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樹頂。 ——他整個人就像是從高空中步步走來的,如果被不知情的人看見,搞不好會以為是大羅金仙下凡。但謝云知道那其實是輕功梯云縱到了最高程度的緣故,雖然號稱江湖百年第一輕功,但實際作用大多是—— “好徒弟是應該能取代你的,你竟然反過來要求徒弟救你?!眮砣送W∧_步,居高臨下,遙遙笑道:“隱天青,你可錯得真離譜?!?/br> “裝神弄鬼?!?nbsp;謝云輕聲道。 尹開陽面上赫然有張和謝云一模一樣的白銀面具,看不清長相,但下半張面孔的輪廓卻硬挺深刻得多。他站在最高那根枝杈上,樹枝細如指尖,而杈頭僅僅微彎,整個人似乎凌空而立,只見黑色衣袍在夜風中揚起,猶如一頭高高在上的鷹隼。 而低處的謝云袍袖當風,仗劍而立,抬手將被風吹向身前的鬢發挑去耳后,側臉在陰影中仿佛一整塊冷白剔透的冰雕,唯有眼角那點寒芒泛著幽綠。 兩人遙相對峙,謝云握住劍柄的手在身側一緊,只聽尹開陽突然優哉游哉地開了口:“這話說差了,謝云。不會裝神弄鬼,四圣家族怎么會存活至今?你我怎么會站在這里?” 他說話聲音不見多高,可能還有些低沉,但一字字清晰響在耳邊,如同說話之人近在咫尺。 謝云卻并不接這道話鋒,直直地盯著他問:“暗門已經遠離京城數年,江湖勢力發展得如日中天,為何突然要回來?” 尹開陽一哂,“你剛才說什么?” “為何突然要……” “上一句?!?/br> “……江湖勢力如日中天?!?/br> “這就對了,既然已經稱霸江湖,下一步自然是要回歸朝堂,否則永遠只屈居于江湖草莽之間么?” 謝云神情微變,但尹開陽卻意態悠閑,仿佛剛才只是不咸不淡地敘了幾句舊,連那張臉上微笑的弧度都沒改變半點。 “……神鬼門還沒有稱霸江湖?!卑肷沃x云終于開口道,“武當、少林、華山、崆峒,名門大派遍布山川,即便你們弄死了鍛劍莊老莊主,那些江湖草莽還是會選出新的武林領袖……” 尹開陽打斷了他,似乎覺得很有趣一般:“你當我為何要親自跑這一趟?” 謝云退后半步,只見尹開陽突然從樹梢盡頭抬腳——他整個人就像是在虛空中頓了頓,倏而消失。 下一刻,他憑空出現在謝云眼前,伸手就按在了謝云的胸膛上! 一股冰冷洶涌如洪水般的氣勁硬生生打入胸前大xue,腥甜瞬間涌上謝云的咽喉,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抽身就向后飛退! 這整個過程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謝云身影移動的同一剎那,太阿劍鋒已自下而上,從一個非常刁鉆又隱蔽的角度反斬了過來——這一斬堪稱劍法精絕,但尹開陽如同全身上下都長了眼,只輕輕一錯便偏了開去。 緊接著他反手拔刀,刀身出鞘的瞬間仿佛有股無形的黑氣噴涌而出,“當!”一聲重重抵住了斜斬過來的太阿劍鋒! 電光順著交鋒的刀劍一溜爆起,同時映在兩人眼底。 謝云抽手回劍,然而太阿被黑金長刀死死鎖住,兩人始終拉不開超過半丈的距離,幾乎緊貼著一前一后越過了行宮內廷。黑暗中無數假山樹叢、亭臺閣榭從謝云身側呼嘯向前,他的輕功也越來越快,幾乎已經催發到了極致,眼底那點碧綠的寒光也越來越盛—— “鍛劍莊內對付景靈,你已經開過一次印了?!币_陽微笑道:“再開一次是想暴斃于此嗎?” 謝云眼角一跳,感覺身后風向變換,一棵參天古木擋在了他后退的道路上,已完全來不及避讓了。 就在這時尹開陽周身裸露在外的皮膚發生了變化,帶著細微白光的刺青從背后向身前蔓延,很快便順著脖頸上達面部,甚至順著手臂延伸到持刀的指節,繼而爬上了黑金刀身! 謝云每個字都似乎是從牙縫中出來的:“玄——武——印……” 尹開陽微笑,揮刀,裹挾著玄武開印巨大力量的長刀無堅不摧,將太阿劍一寸寸硬生生壓下。 緊接著,在謝云背部即將別無選擇觸到樹木的同時,他抬起另一只已經爬滿了圖騰的手,掌心輕輕地、漫不經心地,在謝云左心位置一按。 ——轟! 其實是沒有聲響的,但謝云耳中,卻像是五臟六腑同時爆裂,筋骨血管寸寸斷開,整個世界在轟鳴后化作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