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可是你從沒像那個胡女一樣對我笑嘻嘻的啊?!?/br> “……” 少年把頭湊上去,問:“是因為我學得不夠好,所以你才不高興的嗎?” 少年的面孔還略顯青澀,卻已隱約顯出成年后深邃英俊的輪廓了。年輕人有點無奈地一搖頭,對這張臉習以為常,順手把他推開。 “我要怎么樣才能讓你高興呢,打敗你算不算?啊不,那就是欺師滅祖了。騎射超過你算不算?” “……” “但怎樣才算騎射超過你呢?”少年認真沉吟半晌,目光觸及自己胸前的鷹爪,便笑道:“師父,等我騎射練好了,我獵一只鷹給你吧!” 年輕人嘆了口氣。 “就這么說定了,你等著我!”少年用力拍拍弓箭,胸有成竹道:“最多等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就能獵鷹給你了!” 獵鷹。 風沙呼嘯中少年的聲音近而又遠,馬背上,單超呼吸倏而屏住。 下一刻,他松手放箭。 鋼箭穿過跑馬場,如流星般消失在遠處,緊接著箭靶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格外劇烈地晃動了下。 ——中了! 單超反手收弓,連看都不看一眼,雙臂環繞過謝云抓住韁繩,喝道:“駕!” 棗紅馬上背了兩個人,再驍勇都必然會拖慢速度,而且前方的宇文虎已經領先丈余——不知為何他放箭后回頭看了下,否則他現在應該領先更多才對。 饒是如此,在單超的竭力催動下,棗紅馬還是很有靈性地跑出了神速,最終以半個馬身的微弱差距落后于宇文虎,沖過了終點! 是夜。 “那報靶的軍士可傻了,圣上一看,都不敢相信,忙令人取刀挖開靶心,果真從單哥射進去的那支箭盡頭,發現了宇文將軍的箭鏃,被壓得四角開花嵌在木頭里,宇文虎的箭身已經裂開爆出去找不著了……” “可不是嗎?單哥那箭是劈開宇文虎的箭尾入靶的,你們想想箭尾那比指甲蓋還小的一點,單哥的準頭那得多厲害!” “可不僅僅準,力氣還大得把鐵箭都劈裂了!圣上一看大喜,當場就要賞我們單哥黃金千兩,贈禁軍副統領……” “咳咳!”單超終于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在眾人目光灼灼的注視下無奈道:“……沒有黃金千兩,也沒有禁軍副統領這個講法,你們別亂說了?!?/br> 一幫閑著沒事干的禁衛哈哈大笑,酒酣腦熱,輪番上來稱兄道弟,然后歡樂地喝酒吃rou去了。 禁軍子弟大多有個好出身,家里有功名有爵位者不知凡幾,因此這次東巡突然空降來一個單超,還直接就成了謝統領副手,大多數人是不服氣的。 雖然不至于當面給臉子、背后使絆子,但大家一起喝酒不帶他,私下嘲他兩句大禿驢,也是很正常的——單超的頭發在離開慈恩寺后的兩個多月里長了起來,但離“高冠束發”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罵他聲禿驢也勉強說得通。 單超修了兩年佛,修得心止如水,被刻意孤立了也寵辱不驚。原以為東巡結束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以后也不會再打交道了;誰知這兩天單超一腳踩了狗屎運,昨晚單刀痛揍宇文虎,今天校場一箭驚魂,當場閃瞎了所有人的狗眼。 禿驢立刻變成了單哥,還是英俊瀟灑、神勇蓋世、為北衙禁軍大大地掙了臉的單哥。 “驍騎營那幫鄉巴佬這下蔫了,圣上金口玉言,北衙禁軍大獲全勝,以后驍騎營再敢橫著走就削他丫的……” 單超忍不住摸摸鼻子,用酒杯掩了半邊口,道:“……沒有大獲全勝,圣上說的是平手?!?/br> “那是圣上顧忌宇文世家的面子!”吳霆正唾液飛濺地跟人形容宇文虎那張晚娘臉有多難看,聞言想也不想,順口道:“朝堂上世家頂了半邊天,宇文世家堪稱其首,連圣上都不愿正面纓其氣焰,要不我們統領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忍宇文虎那家伙的鳥氣?換成別人早暴揍一頓扒光扔大街上了!” 單超:“……” “再說,圣上心里要不是認定了你贏,能把千里馬跟千里駒都賞你?”吳霆痛痛快快翻了個白眼,教訓道:“既然入我禁軍,就時刻謹記莫要落了自家的志氣,等回京后兄弟幾個帶你去驍騎營門口轉一圈,甭走路,騎馬去,就騎今天圣上賜給你的棗紅馬!” 單超:“……” 吳霆下頜線條和謝云神似,遮住上半張臉的話幾乎可以亂真,就是當初那個假扮謝云拖住宇文虎的影衛。 他在宇文虎手里吃過虧,說起話來格外不客氣,尤其那白眼一翻,瞬間就讓單超聯想起了謝云對自己翻白眼的模樣……連忙鎮定了一下。 “單超在圣上心里掛了號了,”又一個禁衛較穩重些,說:“今天就能看出來,圣上是想擢升他的,礙著宇文將軍的面子不好立刻下旨。只要東巡一路上別出事,回京后圣上隨便找個理由嘉獎下,提拔的旨意一定能下來……” “就等著喝單哥的燒尾宴了!”一群小年輕勾肩搭背起哄:“昌平坊稱心樓,包夜走起——” “走起什么?”門口突然響起一個冷淡的聲音。 “當然是……”吳霆笑嘻嘻一回頭,三魂嚇掉了六魄,咣當一聲摔了酒碗起身就跪。 身后桌椅翻倒,碗筷叮叮當當滾了滿桌,禁衛們半跪在地魂不附體:“統、統、統領!” 謝云抱臂站在門口,披著天青色披風,內里錦緞長袍,腰掛一枚翠綠欲滴的玉佩,和披風顏色呼應相配。這模樣比禁軍統領制式衣袍多了幾分文秀儒雅,可惜面孔還是一樣的生冷無情,不帶半點溫度的目光從屋子里所有低垂的頭頂一一掃過去,如同芒刺刮過每個人的頭皮:“行宮重地,夜半聚眾,宴飲無度,是不是想拖出去一人抽十鞭子長長記性?” 吳霆偷覷左右,只見各位同僚顫抖如同被鋸了嘴巴的鵪鶉,心知一個都靠不住,只好壯起膽子瑟瑟縮縮道:“回……回統領,原是今日……” “是我今日從校場回來,大伙為了給我壓驚慶功,才小酌了幾杯?!眴纬皖^道:“原本不關其它人的事,統領要罰就罰我吧?!?/br> 所有人此刻的想法都是一樣的:兄弟??! 謝云瞇起眼睛上下逡巡了單超一眼,那目光足以讓資歷淺些、年紀小些的禁衛當場嚇尿。隨即他鼻腔里輕輕地哼了聲,說:“好事不見得有,麻煩都跑不了你。十鞭子先記下了,跟我過來?!?/br> ……兄弟,走好吧! 單超在眾多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目光中起身走了出去,臨跨過門檻前回頭望了一眼,只見眾人同時舉手,整齊劃一,情深義重地揮舞著空氣中那條并不存在的小手帕。 內廷花園中流水淙淙,夜蟲聲聲。這一日上弦月,月光單薄輕淡,假山花圃都好似籠罩在一層不明顯的霧氣里,影影綽綽看不清楚。 單超一聲不吭地跟著謝云,只見他好似月下漫步般,天青色的背影緩緩穿過朱紅雕欄,突然漫不經心道:“宇文虎或賀蘭敏之,后來找你了么?” “沒有?!眴纬行┮馔猓骸霸趺催@么問?” 圣上宣布平手之后,宇文虎臉色雖不好看,但也沒抗議什么,謝了恩之后便拂袖而去,一個字也沒有多說。賀蘭敏之則笑容滿面地上前對單超道賀,又恭喜北衙禁軍對驍騎營連下二城,想必日后京師再也沒有鋒芒可與北衙抗衡者,天下第一軍的名號已指日可待了。 賀蘭敏之是屬于那種人:你還沒做什么,他先編一頂頂的高帽子不由分說給你扣上。而“天下第一軍”這么明擺著招圣上忌諱的名號,日后若是真做到了,他就能第一個跳出來指責你狂妄自大、心懷叵測;若是沒做到,他便可以到處嘲笑你臉比天大,全然不認當初編造高帽子硬給人家戴的人便是他自己。 前者毒,后者賤,雖然都是小伎倆,但小伎倆使多了也能惡心人,因此謝云當場就笑容可掬地回了句:“天下第一軍的名號不敢領,天下第一厚的臉皮我倒知道是誰?!?/br> 于是賀蘭敏之也學著宇文虎的樣,轉身拂袖而去了。 “宇文虎世家出身,重臉面。臉面被你削了兩次,日后勢必要削回來,指不定何時會在仕途上給你下絆子。而賀蘭敏之為人陰沉偏執,心中怨氣極重……” 單超打斷了謝云:“你們是不是有舊仇?” 謝云冷冷道:“我以為我把他五花大綁扔教坊門口的事全長安都知道了?!?/br> “……”單超心中暗贊一句我就知道這是你能干出來的事,旋即追問:“在那之前呢?還應該有過節吧,不然他為何要青天白日在清寧宮里非禮宮女,就為了偏偏嫁禍到你頭上?” 月光下謝云大半張臉籠罩在陰影里,但單超百步之外一箭通神的目力是何等敏銳,立刻就發覺他面色微微有點古怪。 還是那種混合著嫌惡和尷尬,以及……有一點點難以言說的神情。 單超心內頓生狐疑,卻見謝云緩緩地反問道:“賀蘭家那倆就是娘胎里出來沒帶腦子的東西,隨他們作死去就是了,你為何要試圖弄懂蠢貨的想法?惺惺相惜還是同命相憐?” 單超眉角微微發抽。 “我叫你出來不是為了說這個的,”謝云明顯不愿意再提和賀蘭敏之有關的那點破事,話鋒一轉道:“皇后有意提拔你為真正的禁軍副統領,但你眼下還是慈恩寺出家人,不好正式授官,你怎么想?” “???” 謝云沒有停步,回頭來瞥了單超一眼,不耐煩道:“你還回得去慈恩寺嗎?” 單超的第一反應是如何回不去,難道皇后還能請動圣上下旨逼我還俗?但他轉念一想,便知道謝云的意思是他見識過皇宮富貴、教坊繁華,即便人回得去,心也回不去了。 他失笑起來,搖了搖頭道:“江山之大窮盡無極,何止一座長安、一片漠北?只要心沉,青樓教坊里也能有慈恩寺;心不沉,慈恩寺也只是一座朽爛破木搭起來的大房子罷了,為何回不去?” 謝云默然片刻,忽然張開了唇。有剎那間單超以為他是要開口諷刺兩句,誰知他卻輕輕呼了口氣。那口帶著微微溫熱的氣息在如水夜色中凝起白霜,旋即在唇齒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的心倒一直很沉,”他低聲道,全然聽不出是褒揚還是嘲諷。 但這個“一直”二字非常微妙,倒像是以前發生過什么事似的。單超心中一動,試探地叫了句:“師父?” “不過,”謝云沉沉地道,“習得好武藝,貨與帝王家,自古以來是顛不破的法則。懷才自避如同懷玉其罪,即便你自己不想出世,塵世中也有無數人請你、拉你、使出無數陰謀算計你,甚至用暴力手段強迫你……你人不在長安城倒也罷了,可你是自己穿過明德門、走過朱雀街,背著七星龍淵劍進來的這座大明宮,何曾被誰逼迫過?” 單超無言以對。 謝云道:“你既然想避世,哪里不能避,為何要來這長安城呢?” 謝云眉眼低斂,神情微沉,那側顏在月光輕淡的輝映中,讓人恍惚難辨和他腰間那枚美玉有什么差別。單超眼睜睜看著他,內心突然涌起一股坦誠的沖動:“我是為了你才……” 謝云一抬眼。 “……為了找你才來的?!眴纬斫Y劇烈地滑動了下,迎上謝云的目光。 “師父,以前在大漠里的事我都忘了,但不管是恩是怨,我都不想這么莫名其妙就丟了它。長安雖好非我家鄉,而漠北天大地大無拘無束,事情解決完之后,如果你想和我一起回去的話……” 謝云嘴角一勾,似乎聽見了什么荒謬的事:“回哪去?” 單超聲音頓住,似乎連喉嚨里都哽上了什么酸澀發硬的東西。 “我去漠北叫流放,來長安才叫‘回’?!敝x云從修長上挑的眼梢打量他,目光有點微微的譏誚:“承蒙錯愛,徒弟,但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是愿意對權勢財富汲汲鉆營的,你師父我不巧正是其中最大的一個祿蠹,當年養你純屬順手罷了?!?/br> ——他這話說得,倒像在隱約暗示當年大漠里單超阻擋他回長安,才被他一劍捅了似的。 若單超此刻還在慈恩寺,沒出過那晨鐘暮鼓的寺院門,單看謝云滿眼梢的涼薄,恐怕會真以為自己又被嘲諷了一次。但經過東宮中毒、鍛劍莊滅門、帝后太子一場場連環戲般的算計下來,他對人心幽微四個字真是親身體會得不能再深了,只覺得謝云那譏誚里只有兩分是對別人,還有八分是嘲他自己。 “……師父,”單超終于從那喉嚨中艱難地發出聲音,問:“你已經手握重權,家財萬貫了,你心里還想要什么呢?” 謝云剛要說什么,突然一抬手,示意單超別動。 單超內力豐沛,五感敏銳的程度可能還在謝云之上,只是剛才一時心緒煩亂才沒注意,眼下一怔便立刻發現了動靜。 只見他們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內廷深處,不遠處花木掩映,屋檐深深,一個多少有些鬼祟的黑影正繞過朱紅木柱,匆匆向長廊盡頭走去。 單超只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輕聲道:“賀蘭敏之?” 三更半夜的,賀蘭敏之一個外臣,潛入行宮內廷干什么? 單超直覺不好,正要發問,只見謝云身形如鬼魅般,已經悄悄跟了出去,凌空穿過花叢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長廊雕欄上。 ——到底是殺手出身,敏捷輕巧的程度單超自認拍馬也趕不及,當下只能提氣縱身,半空還不輕不重地在樹枝上借了下力,才落在了走廊青石磚地面上。剛落地他就腳下一滑,忙站穩身體,低頭一看只見自己腳下正踩著了一片什么滑滑的東西。 單超心里“咦”了一聲,撿在手中打量,只見是一幅蔥青色絲帕,下角繡著一段柳枝。 單超雖然是個沒見過什么好東西的鄉下高土帥,但手一摸絲綢質地,也能覺出名貴,顯見不是什么丫頭宮女落在這里的。他把那柳枝刺繡翻來覆去摩挲了會兒,隱約覺得哪里熟悉,突然腦子里轟的一聲就炸了。 ——裴子柳! 這是裴子柳的絲帕! 怎么會落在賀蘭敏之經過的路上?! 有關于賀蘭敏之的種種下作傳聞從單超腦海中飛快掠過,隨即定格在了剛才鬼鬼祟祟向內院走去的背影上,單超手一緊,絲帕在拳頭中攥成了一團。 謝云走過來看了眼,面上也閃過一絲意外:“裴家那姑娘才十二三歲吧,賀蘭敏之可真是想死啊……” 這聲音很輕,卻像是鐵鉗將單超的心瞬間抓緊,他不假思索就拔腿向賀蘭敏之離開的方向追去,轉過長廊盡頭,只見不遠處滿排下人住的偏房,此刻都是黑寂寂的,只有最角落里有一點極不易察覺燈火閃了閃,隨即忽然滅了。 如果單超剛才還有點疑惑的話,現在那一絲遲疑也完全消失了:裴子柳這樣的千金小姐,若是自愿跑來私會情郎,會選在這種犄角旮旯破破爛爛的下人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