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武后愕然道:“你從哪得來的弓馬?” 賀蘭敏之說:“并不是臣的東西,臣只是借花獻佛。搜羅好弓寶馬托我獻上的,其實是臣的一個舊識?!?/br> 說著他作了個揖,微笑道:“乃是江湖人稱神鬼門的當家掌門,尹開陽?!?/br> 殿內突然沉寂下來,帝后的表情都發生了變化。 “……你說什么,暗門?”皇帝口氣雖然意外,卻明顯也能聽出來愉悅,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暗門如今也會獻東西了?” 皇帝的反應不出武后意料,不出謝云意料,當然也不出賀蘭敏之意料。 甚至說,不出那遠在天邊的尹開陽意料。 賀蘭敏之格外恭敬地拜了拜,笑容叫一個真摯: “圣上封禪泰山,此事古今罕見,堪稱纂三統之重光,應千靈之累圣。暗門曾侍奉圣上多年,雖然現今不在朝堂,但仍心系圣上安危,很愿意俯首稱臣?!?/br> “因此暗門在前往泰山的途中機緣巧合得了寶馬良弓,便說:就算他此刻不在圣上身邊,但若是將寶物贈送給能夠代他護駕的勇士,那么他的一片忠君之心也就算到了;請圣上明察!” 皇帝心里的愉悅,此刻才真真切切從眼底里透了出來。 ——要是說現在還有什么事情能讓皇帝如此龍心大悅的話,也只有暗門的重新歸順,能稍微和封禪泰山相比了。 “難得,難得!”皇帝撫掌大笑,在那笑聲中武后的表情終于一寸寸沉了下去:“既然尹掌門如此誠心,朕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單禁衛、宇文將軍,你二人就比試騎射吧,一旦分出勝負,朕便做主將那千里馬和千石弓賜予他了!” “宇文虎騎射軍中第一?!敝x云面無表情道,“三軍年年大比,他年年頭籌,賀蘭家那草包就是來攪局的?!?/br> 暗門獻上來的馬確實神駿,弓也確實力當千鈞,不過皇家內庫里好馬好弓箭如山如海,也并不能說眼前這份貢禮就舉世無雙。 然而來自暗門的那份奉承卻實實在在是舉世無雙的,皇帝拉著武后硬是觀賞了半個時辰,內臣們稱贊的話足足說了一籮筐。 單超深深凝視著謝云,問:“你覺得我會輸給他?” “……”謝云恍惚又產生了那種被雄孔雀一邊拼命開屏一邊擠在眼前的錯覺。 他下意識一搖頭,沒有直接回答單超的問題,說:“賀蘭敏之可能會在馬匹上動手腳讓你輸,要小心?!?/br> 那圍欄中馬匹一聲長嘶,單超不由看了眼,突然狐疑涌上心頭:“暗門掌門尹開陽……此人到底想干什么?為何要跟賀蘭敏之聯手擺禁軍這么一道?” 謝云抬手揉按額角,眼底突然又浮現出了那種非常古怪的神情——硬要仔細形容的話,仿佛類似于嫌惡、反感,又偏偏因為顧忌著什么而難以啟齒。 “尹開陽還不至于把賀蘭家那倆……看在眼里?!?/br> 謝云停了停,單超相信此刻他省略掉了一連串臟話,但接著開口時謝云已恢復了波瀾不驚:“只是某些不入流的手段防不勝防,要小心?!?/br> 濮陽行宮規格不算大,跑馬場跟皇家獵場不可同日而語,弓馬比試中射雕及圍獵兩項是不可能舉行的。因為此事純粹是圣上心血來潮,先前并沒有任何準備,所以武后只命人在離跑道百步遠的地方放置了十個箭靶,以射中靶心最多、先到終點者為勝。 謝云令人牽來自己的白馬,翻身坐上馬背,來到跑道外,突然只聽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問:“——謝統領對一場小小比試的勝負都這么上心,要駕馬一路隨行么?” 賀蘭敏之站在馬側,順手摸了摸白馬的脖頸。大白頗通人性,大概也不太喜歡這滿面嘲諷的公子哥兒,當即噴了個響鼻,扭過頭去。 謝云隔空向賀蘭敏之的手腕指了指,肌膚并未觸及,但賀蘭敏之只覺一道氣勁當空而來,腕骨當即酸麻,“??!”地一聲整條胳膊就垂了下去。 “姓謝的你!——” “該說話說話,”謝云嘲道,“別動手動腳?!?/br> 他策馬向前走去,賀蘭敏之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冷冷一笑:“謝統領!” 謝云沒有回頭。 賀蘭敏之道:“尹掌門托我向你帶一句話?!?/br> “……” 謝云似乎勒了下韁繩,因為白馬的步子頓了頓。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禁軍統領還是沒有回頭,甚至連眼光都沒偏一下。 “尹開陽對你那叫‘令’,”他悠然道:“不叫‘托’?!?/br> 緊接著他連多聽一個字的興趣都沒有,竟然就這么徑直駕馬走了。 單超和宇文虎兩人分別背弓佩箭,騎在馬上,并排立在跑道起點。 兩人并沒有任何虛情假意的推讓作謙,都耿直地誰也不看誰,當對方是空氣。直到謝云從不遠處駕馬走來,消消停停地站在了單超那一側,掌令官將令旗一揮,兩匹千里神駒并肩竄出去的同時,謝云那匹白馬竟然也閃電般沖了出去! 宇文虎心內一沉。 謝云是來盯著這個單超的。 ——他對一場勝負那么執著嗎?若是換了別的禁衛,他還會這樣一眨不眨地把目光投過來嗎? 宇文虎心頭那口酸意沖上喉嚨,登時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氣力。千里神駒不同凡響,第一處箭靶轉瞬就來到了眼前,他彎弓搭箭,號稱“千石”的硬弓被巨力生生拉圓,緊接著——嗖! 嗖! 兩根鋼箭前后飛出,穿越百步,瞬間從兩個方向同時釘在了靶心上! 遠處看臺上圣上爆發出一聲:“好!” 宇文虎是老將了,不會因為暫時跟對手打平就心慌,繼續策馬前奔。只是俯身時他眼角余光瞥見單超竟然只落后了大半個馬身,忍不住也微微納罕,心說這僧人慈恩寺出身,怎么把騎術練這么嫻熟的? 他不知道的是單超十多歲就在沙漠中挽弓射鷹,剁了鷹爪偷偷送給他師父了??赡苁亲嫔瞎R打天下的潛質天生就隱藏在他的血統里,單超練習騎射很晚,進步卻堪稱神速,最終在騎術和箭術這兩件事上甚至壓過了謝云。 此時第二處箭靶由遠而近,宇文虎和單超眼睛同時一瞇,拉弓出箭,又是嗖嗖兩下,靶心應聲而中! “好,好!”圣上欣慰至極:“宇文將軍名不虛傳,單侍衛也能嶄露頭角,朕手下真是人才濟濟??!” 武后略覺牙疼,托住了下頷。 宇文虎想錯了,謝云盯的不是單超,而是單超胯下的那匹馬。 驚馬之術向來眾多,光是他自己就知道暗門秘術中好幾種能讓馬匹突發驚厥,事后還能不留痕跡的方法。而賀蘭敏之是個在宮里都能跑出去非禮宮女的家伙,為了達成目的在馬匹上動手腳,這種下九流的把戲完全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謝云一路策馬緊盯,轉眼場中那兩人就過了八個箭靶,單超竟然還緊緊咬住了宇文虎的半個馬身,既沒法超越,也毫不落后,圣上的拍案叫絕聲已經大得連場上都能聽見了。 然而那匹紅棕色汗血寶馬完全沒有任何異狀,精神颯爽抖擻,步伐矯健有力,被單超狠狠踢了十數下馬腹,馬蹄驟然加快,根本沒有一絲突然發狂的模樣。 ——難道賀蘭敏之真把賭注壓在了宇文虎那三軍頭籌的騎術上? 謝云眉心一緊,這時第九道箭靶已迎面沖來,宇文虎和單超同時雙手脫韁,搭箭上弓! 就在那一瞬間,謝云的白馬暴起仰頭。 “吁——” 馬嘶石破天驚,繼而白馬如同被萬鈞雷電打中,瘋狂掙扎起來! 謝云瞳孔驟然張大,電光石火間,想起了上場前賀蘭敏之從馬頸上一拂而過的那只手。 這個時候說什么都太遲了,疾馳中驚馬是致命的,尤其白馬雄健勇猛,這一驚跳起來簡直顛山倒海,騎手就算是個鐵塊打的人都能瞬間被甩飛出去。 倉促間謝云死勒韁繩,卻根本拉不住瘋馬的勁頭,險些就被硬生生摔到馬蹄下! 變故發生得太過突然,場外人人驚愕,武后霍然起身:“謝云!殺馬!” 謝云從后腰抽出匕首,但刺向馬頸的剎那間,不知為何竟停了下。 ——這要是個人脖子,此刻已經夠他來回刺上十八次了。 但這是他的戰馬。 謝云呼吸一頓,反手將匕首遠遠扔飛,緊接著雙手抓住韁繩,竟是要以力硬縛! 與此同時場中的兩人也發現了動靜,宇文虎手松放箭,靶心頓中,回頭看去;而單超手指一顫,第九箭赫然脫靶而出! 他連看都沒看箭矢一眼,猛然回頭,向謝云伸出手。 所有變故都在那頃刻間發生,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瘋馬暴起長吼,那一下簡直重逾千鈞,將謝云猛掀至半空;這一下若是他抓不住韁繩,則必然會摔下地面,繼而被馬蹄活生生踏過去。 然而下一刻,單超凌空從馬背上探出身,僅靠雙腿夾住馬腹,一手環過謝云的身體摟住側腰,以難以想象的臂力把他當空抱了過來! 砰! 謝云整個人被按在單超身前,單超雙臂環抱過他抓住韁繩,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前面最后一個箭靶已閃電般來到。 在那一隙的空檔里,宇文虎已經領先數步過了這一靶,將最后一發鋼箭死死釘在了紅心上。 ——一連十發他全中,而單超第九箭脫,勝負已經沒什么懸念了。 單超輕輕呼了口氣,隨即一擰劍眉,形狀鋒利的眼睛如鷹隼般微微瞇起,在馬背上開弓瞄準了靶心—— 謝云只聽他貼在自己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我還能贏?!?/br> 第31章 青絲帕 已經失了一箭,還要怎么贏? 電光石火間單超也只能說那么一句,謝云還來不及發問,便只見單超騎在馬背上, 整個人側過去, 雙臂拉弓,遙遙正面那百步之外的箭靶。 軍中制式的箭靶有成年人那么高, 怎么也不算小了。但百步約莫三十三丈,那么遠的距離, 又騎在瘋狂奔跑的千里神駒上,即便目力極盛的人,也只來得及看見箭靶轉瞬即逝的一絲幻影。 ——要從那一絲幻影中, 再精而又準地捕捉到比針尖還小的靶心, 再加上風速、馬速、千石巨弓的重量影響,談何容易? 單超瞳孔幾乎壓成一線。 風聲呼嘯,馬蹄疾馳, 衣袍獵獵翻飛鼓動,整個世界都在上下顛簸,只有他如同一座靜到了極點的山壁。百步之外毫厘之間的那一點,在他眼底放大、再放大,漸漸化作鮮紅靶心上的—— 那支箭。 “射箭必須眼明,手穩,心靜??吹侥侵缓偭藳]有?你把箭頭對準它,想想現在的風速和距離,但不要被其他任何外物所影響?!?/br> 沙漠中少年騎在馬上,拉開弓弦,順著箭頭所指的方向瞇起眼睛。 他那因為風吹沙刮而格外粗糙、輪廓卻又非常英挺的面孔上,充滿了奪人心魄的專注和安靜。 “它動了,”年輕人喝道:“放!” 少年有力的指尖一松,羽箭呼嘯而去,狐貍猛地竄起,緊接著頭顱洞穿“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少年下馬上前,撿起死狐打量了一回,搖頭道:“我本想射眼,壞了皮子就沒法給師父你做衣服了?!?/br> 年輕人仿佛一湖深水,任何情緒都被壓在深深的湖底,很難浮現到那俊秀的面孔上來,聞言只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笑意。 少年走回年輕人身邊,用狐貍在他身前比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這么大的狐皮要攢幾張才能做一件裘袍。旋即他仰起下巴看向年輕人,橫豎打量半晌,突然有感而發:“師父,你生得真好看?!?/br> 年輕人一哂,轉身就走。 “真的,師父比集市上那個賣酒娘子……不,比酒館里那個跳舞的胡女還好看?!鄙倌耆吮持?、牽了馬,跟在年輕人身后,把他師父翻過來比過去,似乎找不出自己還見過誰比師父更好看的,然后又生出了疑慮:“但師父,為什么你總是不高興呢?” “沒有不高興,”年輕人頭也不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