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這種,待在謝府內院的溫泉里,眼睜睜看著禁軍統領在數步之遙,就那么隨便地睡著了。 單超站起身走到池邊,盡量不發出水聲地跨過玉石壁,隨手濕淋淋的僧袍丟在地上。剛才小丫鬟捧來的金盤上還有浴巾衣袍等物似乎是干凈的,單超便草草擦了幾把穿好衣服,突然感覺全身上下經脈xue道確實舒張開來,有種難以言喻的愜意。 他走上水榭,謝云沒有動靜,在榻上發出深長的呼吸。 單超絲毫不懷疑,如果現在花園中突然躥出個刺客要來取謝云性命的話,在侍衛趕來之前,刺客的頭便會被謝云活生生擰下來扔在地上。 然而至少在這一刻,禁軍統領睡著的模樣是非常恬靜安詳的,可能還有一點點難以發覺的疲憊。 單超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干什么。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上前站在榻邊,伸手按在謝云后肩的經絡上開始揉按了。 ——單超沒學過按摩,不過習武之人手勁大,內力通過掌心被浸潤到皮膚之下的經脈里,產生了一種微微溫熱的觸感,凝澀受損的經絡也隨著內力的灌注而慢慢舒展開。 謝云發出一聲低微的呢喃。 禁軍統領體格并不強壯,或者說單超直到這時才突然發現他比一般人都單薄些,肌rou線條全然不賁張,薄薄貼著骨骼,因為勁瘦的緣故倒有種修長優美的觀感。 單超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下按到側腰,在腰線最深陷的地方停住了。 “唔……”謝云長長伸了個懶腰,沙啞道:“伺候得不錯?!?/br> 他起身下榻,單超也隨之退到一邊,不知為何腳步有些倉促,差點撞翻了水榭角落里的白瓷花囊。 “怎么?” “……沒什么,”單超深吸了口氣,冷冷道:“徒弟伺候師父,應該的?!?/br> 謝云付之以一哂:“即便你哪天登基稱帝了,伺候我都是應該的?!?/br> 單超完全不知道該作何言語,幸虧謝云沒有在這么大逆不道的話題上繼續下去。他理了理衣襟,頭也不回走出水榭,招手叫來侍女吩咐道:“去叫車馬,給那和尚準備一身出門的東西?!?/br> 侍女領命而去,單超愕然道:“去……干什么?” “跟我進宮獻藥,”謝云直截了當回答,嘲諷的目光從水榭外投來:“——太子等雪蓮花等得油盡燈枯,而你也不知道在路上逛窯子還是生孩子去了,拖到今天才來長安,知不知道耽誤了所有人多少正事兒?” 第20章 朱成碧 金盤內呈著侍女捧來的衣物,單超翻了翻,發現那竟然是一套簇新的大內禁衛服,不由略微一頓。 “換上吧, ”謝云冷冷道, “沒有這個,進不了玄武門就被人射死了?!?/br> 禁衛服深紅云錦, 白紗襯里,黑底暗金飛魚紋腰帶, 袖口處由相同質地的護腕緊束,剪裁異常緊繃利落。外室墻角立著銅鏡,單超上下打量自己, 竟突然有些認不出眼前這個身形勁道的年輕男子是誰。 侍女拿著一枚青銅制的禁軍腰牌從廊下進來, 看到單超時竟愣了愣,隨即掩口笑道:“好個俊俏郎君?!?/br> 單超不自在地別開視線,只見謝云也從內室換好衣服出來了, 卻是問侍女:“你喜歡?” 侍女說:“俊生哥兒,誰不喜歡?” 謝云微笑道:“那你可以去伺候他——不過要是他今天死在宮里,你倆可就有緣無分了?!?/br> 這話說得大有深意,單超心里不由一凜。 謝云也不多解釋,從侍女盤中接過那枚皮繩所穿的腰牌,走過來親手給單超系在了腰帶上。 謝云也換了身官服——這是單超平生第一次看見他身著禁軍統領服色,跟普通禁衛竟是反著來的,雪白云錦深紅襯里,領口袖口露出鑲紅滾邊,衣裾所繡的暗色蟒紋隨著步伐翻動,如同活的一般。 像他這樣把外家功夫練到了極致的人,形體氣質都非常的突出,但又跟單超大有不同。 單超就像一柄出鞘利劍,鋒芒畢露,氣勢鼎盛;而謝云經歷過了歲月無數雕鑿打磨,風度權勢展露在外,真正致命的鋒刃卻是向里的。 “待會進宮,不要開口,別亂走路,跟在我身后即可?!敝x云系好腰牌,退后半步打量是單超,說:“雪蓮花你拿著?!?/br> 單超還想問什么,謝云卻將食指豎在唇邊,轉身而去。 東內,大明宮。 馬車自北門入,穿過長街來到一座高大門樓前,幾個佩刀侍衛上前施禮,請統領下馬步行——再往前就是外廷地界了。單超下了馬車,抬頭只見上午灰蒙蒙的日光穿過三座高大門道,藍底描金大匾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玄武門,”謝云道。 單超瞥了眼腳底的青磚縫,卻只見廣場寬闊,一望無際,前方重玄門和更遠處的含涼殿在薄霧中投下巍峨的灰影。 “看什么呢?”謝云嘲道,“血早干了?!?/br> 將軍夜披玄武門,問寢五門朝至尊——玄武門之變至今四十年,隱太子建成、前太子承乾、齊王元吉、魏王李泰,甚至連先皇自己都已仙逝,金水環繞太極宮,粼粼太液池中映著蒼穹云舒云卷,飄向天際渺然無蹤。 經過北衙,橫街盡頭早已有個宮中執事站在那等著,上前深深施了一禮:“統領,請隨我來?!?/br> 頓了頓又低聲道:“皇后已候久矣?!?/br> 單超感到腕間一涼——謝云五指在他手腕上搭了下。 說不清那一下是拉還是握,也難以探知那瞬息間傳遞過來的是什么情緒,然而只是剎那間的事。緊接著謝云松手客客氣氣轉向執事:“知道了,請帶路?!?/br> 清寧宮在內宮北橫街首、緊挨著紫宸殿后,約莫走了半刻鐘才繞過金碧輝煌的宮門,順著長長的桐木走廊來到一座門樓前。此刻周圍寂寥無聲,遠處廣場上連一個人影都不見,執事停下腳步笑道:“統領請,皇后在樓上等您?!?/br> 謝云的背影似乎頓了頓,才舉步踏過高高的門檻。 緊接著只聽身后執事又笑嘻嘻轉向單超:“侍衛請偏殿稍候——可要用茶?” 這話問得相當突兀,單超還未開口,謝云突然說:“他不用任何入口的東西?!?/br> 空氣中似有某種交鋒般的僵持一閃而過,緊接著謝云側過臉來吩咐單超:“小心點,手里的雪蓮花別掉了?!?/br> 話音剛落,執事面色微變。 但他很快收斂神色,躬身答了聲是,便退了下去。 單超注視著謝云,后者眼底如一潭深水,映著大明宮上空瓦藍蒼穹和更遠方的幾縷浮云。 深秋的風從天際刮來,將兩人的衣裾和頭發卷起糾纏在一處。 單超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隨即把紫檀木小鎖匣遞到他面前,低聲道:“你……” 謝云卻突然拂袖揮開了他:“保住你自己吧?!彪S即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后殿,很快隱沒在了高大殿堂的重重陰影里。 單超一直目送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若有所失地退后半步,從胸腔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此時天空一碧如洗,宮門廣場寬闊寂寥,除了遠方大雁飛過蒼穹的鳴叫之外,周圍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單超抬頭仰望高大的門樓,眼角卻突然瞥見了什么——高處玉欄邊,有個人正站在那里注視他。 那是個女人。 她金紅宮紗、鳳釵挽發,年紀已經不輕了,但華美莊嚴高高在上,猶如從九天迎風而降的女神。 不知為何在對視的瞬間,單超心頭突然重重一顫,難以言喻的感覺從靈魂深處驟然升起。 但緊接著女人收回目光,旋身離開了高臺,繡滿金線的裙裾消失在了藍天下。 · “娘娘,”執事輕聲道,“謝統領來了?!?/br> 高臺與門樓夾殿相鏈接,武后掀起玉珠垂簾,一步跨進內堂,果然看見禁軍統領白蟒衣袍鋪陳在地,竟然以一膝端端正正地半跪在主座前。 “娘娘——” 心腹宮女快步上前,武后卻一揮手,道:“退下?!?/br> 宮女默不作聲,躬身退去了柱后。 內堂極為富麗雅秀,磚鋪錦罽、寶埒香塵,金紫香薰從鑲寶獸頭中緩緩散發出輕煙。武后緩步踱至主座前,居高臨下看著謝云的頭頂,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句:“統領瘦了?!?/br> 繼而不待謝云回答,又道:“可見一路辛苦?!?/br> 那后半句的話音里,明顯透出了一絲嘲諷之意。 謝云的目光卻定定垂落在眼前華麗的裙擺上,仿佛對周圍一切都毫無覺察,甚至連語調都是平平穩穩無波無瀾的:“娘娘過獎,臣不敢當——今晨慈恩寺僧人信超持雪蓮花進獻,臣不敢自專,特意領他來拜,請娘娘做主?!闭f罷竟然低頭拜了下去。 柱后守著的心腹宮女臉上不可抑制露出了訝異。 然而武后卻一動不動,直到見他拜到了底,才悠然道:“你這一叩……可是多年不見了?!?/br> 謝云說:“臣與娘娘相識十七年,一叩之禮,算得了什么?” 這回答極其迅速又完美無暇,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人來都不可能說得這么順溜,武后甚至都想象不出謝云提前演練了多少遍。 但她沒有怒,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絲笑意,只是笑意異常冰冷:“雪蓮花呢?” “門外信超手中拿著?!?/br> “信超何人?” “太子駕臨慈恩寺當天,進獻酸果湯的那名僧人?!?/br> “為何身著侍衛服色?” “臣欲將他帶來親眼見見皇后,因此不得已而為之,請娘娘息怒?!?/br> 武后安靜片刻,說:“剛才在外面見過了?!?/br> 內堂無人發聲,輕煙從獸口中緩緩消散。 “……既然見過就不必再見了?!蔽浜筠D頭吩咐:“來人,將門外信超拖出去,杖斃?!?/br> 宮女應聲而出,但還沒走到門口,謝云驟然抬頭揮袖,一直隱藏在衣底的太阿劍凌空劃過,劍氣咆哮而出,咚一聲把門撞得重重合攏! 武后怒喝:“大膽!” 謝云拔劍出鞘,反手將劍尖深深插入地磚中,沉聲道:“御前現出刀兵已是殺頭重罪,既然如此,娘娘請親手了結我吧?!?/br> “……”武后胸膛起伏,突然拿起桌上的茶碗,兜頭砸了出去! 砰! 青瓷茶碗擦著謝云的額角摔到地上,頃刻砸得粉碎,一線血跡刷然順著謝云的臉頰流淌了下來。 “他兩年前就該死了,”武后一把抓起謝云的衣襟,近距離逼視著他的雙眼:“——兩年前!” 謝云眼角浸透了鮮血,臉頰因此而白得可怕,但神情卻是非常鎮定的:“臣雖負大內第一之名,偶而也有失手,請娘娘恕罪?!?/br> “為何會失手?!” “……” 心腹宮女背對著他們,雖見慣了宮中風雨,此刻卻仍忍不住雙手發抖,甚至不敢回頭。 謝云暗紅色衣襟被武后鏨金琺瑯鏤空鑲寶的護指緊緊攥著,從縫隙中隱約露出脖頸上佩戴的一段細皮繩。 武后緩緩松開手,用護指尖勾出那段皮繩,只見盡頭赫然吊著一只枯白干裂的吊墜——她的眼神微微變了。 那是只鷹爪。 “……這不是我給你的那一個?!蔽浜蠼K于直起身,冷冷道:“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