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謝云略微俯下身,對單超微笑道:“我不跟弱者說話,現在的你在我眼里比傅文杰,甚至比宇文虎還要弱?!?/br> “……”單超慢慢咬緊了牙關。 “給他留一匹馬?!敝x云隨意吩咐馬鑫:“天大地大,隨他去吧——我們走?!?/br> 禁衛軍策馬而行,從單超身側奔馳而過,在馬蹄轟響聲中很快向山下去了。 偌大的后山別院轉瞬間就空無一人,唯剩廢墟中塵煙緩緩落地。清晨的陽光穿過山林,映照著滿地廢墟,焦黑的房梁和瓦礫中升起了徐徐而上的青煙。 單超目光投向不遠處。 樹林邊真的有一匹馬,油黑如電四蹄雪白,不耐煩地刨著土地,赫然就是他逃出長安南下時,和謝云共騎的那一匹! ——“天大地大,隨他去吧……” 單超耳邊又想起謝云最后的話,突然間似乎從那八個字里悟出了什么,瞳孔微微縮緊。 地平線上長安方向,外郭千里,巍峨皇城。八水環繞十二城門,大明宮正沐浴在淡金色的晨曦中,泛出旭日東升般連綿耀眼的紅光。 單超縱身上馬,極目遠眺。 半晌他終于深吸一口氣,悍然打馬:“——駕!” 烏云踏雪風馳電掣,穿過重重山林和溪水,在神州大地上逐日前行,載著單超向帝國權力的巔峰飛馳而去。 · ——第一卷完—— 第19章 華清池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 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深秋清晨第一縷天光越過長安城外高高的明德門,鋪在朱雀大街寬闊方正的青磚上, 映出一層蒙蒙白霜。 馬蹄輕緩穿過薄霧, 漸漸由遠而近,映出馬匹上男子挺拔的身影。 他年歲約莫二十左右, 膚色微深,輪廓堅挺, 眉眼形態鋒利明亮。時下漢人男子很少有他這么挺直的鼻梁,加之嘴唇總習慣性微微抿緊,令他側臉線條雖然英俊, 卻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肅利。 北方深秋清晨寒冷, 他只穿著一件粗布僧衣,似乎全然不覺料峭。薄薄的黑色衣料下肩膀、手臂、背部精壯,隨著馬匹顛簸, 微微凸起緊繃的肌rou線條。 一把長劍被嚴嚴實實裹在灰白布條中,斜綁在他背上。 ——盡管布條因為長途奔波已經開裂褪色,顯得破舊又毫不起眼,明眼人卻能看出長劍周圍隱然繚繞的劍氣,如同暗夜之中熒熒青光,散發著凜然寒意。 馬蹄聲驟停,男子抬起頭。 朱紅大門琉璃檐枋,牌匾上漆金大字透過霧氣,清晰可見。 ——謝府。 男子翻身下馬,在臺階下站了片刻,背影如黑色巖石般蒼勁沉默。 直到烏云踏雪終于耐不住性子地打了個響鼻,用嘴頂了頂他后肩,男子才長長地出了口氣,舉步上前扣了扣門環。 少頃側門吱呀出聲,門房探出頭來,恭恭敬敬揖了揖手:“這位爺是……” “在下求見此間主人,煩請通報?!?/br> 門房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眼,見他通身落拓卻形容悍利,便也不說什么,只笑問:“敢問您尊姓大名,可有拜帖?” 男子略一遲疑。 隨即他緩緩解下背后長劍遞給門房,沉聲說:“這就是我的拜帖……” 頓了頓他又道:“在下免貴姓單,單名超?!?/br> 門房滿心疑慮,但也沒表現出來,欠了欠身便掉頭去了。片刻后側門再度打開,這次出來的卻是個約莫二十多歲緋紅紗裙的侍女。 單超微微詫異,只聽侍女從容道:“郎君請隨我來?!?/br> 這是單超第二次踏進謝府。 諷刺的是,這長安城中炙手可熱數一數二、每日訪客無數車馬云集、官階稍小些都欲窺其門而不得入的謝府,單超一介布衣平民,卻兩次都是從朱紅正門中進來的。 這時天色還太早了,花園中空氣寒冷清新,小徑上青苔白霜濕滑;抄手游廊兩側勁竹蒼翠,廊下青玉盆中開滿了大朵大朵的各色菊花。那侍女身姿極為優美,卻只默然不語在前面帶路,穿過一道垂花簾一道月亮門,遠處淅淅瀝瀝的鳥鳴中,終于傳來了溫水汩汩而過的從聲音。 單超打量周圍,發現這竟然是謝府內院。 侍女驀然站住腳步,福了福身: “統領,單郎人帶來了?!?/br> 單超愕然頓住。 只見前方花園中用白玉砌了一方溫泉,此刻裊裊冒著熱氣,而謝云正背對他坐在里面! “嗯,”謝云隨口道,聲音帶著慵懶的沙?。骸吧喜??!?/br> 侍女一聲不吭去了,單超身體僵硬地站在了原地。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謝云靠在溫泉邊,長發隨便綁成一束垂在外面,水面上只露出一截削瘦結實的肩膀。清晨天光昏暗,看不出后肩那片皮膚和漢白玉池壁哪個更晶瑩,單超倉促移開了視線。 “來干什么?”謝云懶洋洋問。 “……”單超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半晌沙啞道: “我想既然天大地大,隨便我去,那長安謝府自然也是能來的,所以……” 謝云卻打斷了他,“你也能回漠北?!?/br> 單超腦子里有些混亂,目光無所適從,甚至連舌根都感到略微發麻。 這感覺實在是太怪異了。 他不引人注目地咬了下舌尖,鐵銹味彌漫開來的同時,刺痛終于讓整個人神智都清醒了過來。 “我一路從江南北上,入郭出城不需文書便能放行,沿途時時有人接應,夜晚投宿時甚至有人喂馬?;慕家巴馀紶栕咤e路,還能看見禁衛軍留下的馬蹄和路標,紅繩系在樹上指向官道,順著它直接就能來到長安外郭城前……” 單超頓了頓,沉聲道:“所以我想,應該是有人希望我來京城的?!?/br> 謝云終于笑起來,轉過頭嘲笑般望向單超,熱氣蒸騰中他膚色幾乎透明,而眼睫卻因為掛滿了細小水珠的緣故顯得格外深黑:“自作多情。你去長江投水或去漠北上吊也沒人會攔著你?!?/br> 環佩叮當作響,剛才那緋紅衣裙的侍女領著幾個小丫鬟,捧著茶水點心和金盤浴巾等物過來了。 那點心根本認不出名目來,只見每三個擺在一盤,粉白晶瑩青瓷玉碗,精致得猶如花瓣,乍看之下都認不出是吃的。茶水倒是翠綠可人又清冽甘醇,單超正覺口干舌燥,連喝了兩三碗才止住,抬眼一看只見謝云已經從浴池里出來了,正將寬大柔軟的白布衣袍唰然披上,隨手把浴巾丟給侍女。 “一路上有什么感想?”謝云問。 單超從他的背影上移開目光,盯著茶碗底下鮮綠潤澤的嫩葉:“……想了很多,但主要只想通了一件事?!?/br> “哦?” “那天在慈恩寺中……” 邊上大侍女揮了揮手,將小丫鬟們遣散了下去。 “……劉閣老府上祖傳雪蓮花并非虛言,確實是有的,只是被盜走了。而第二天有毒的酸果湯共有三個人喝,你跟太子都毒性發作,只有我沒事,并不是因為我喝得最少?!?/br> 單超緩緩道:“——乃是因為劉閣老府上那朵雪蓮花,是被我吃了的緣故?!?/br> 溫泉邊的小榭里有張榻,侍女鋪上白狐裘作墊,謝云看都沒看單超:“哦,你上哪兒吃的?” “頭天深夜中正大街,你給了我一碗熱茶,想必雪蓮花就溶在水里吧。至于什么金燕樓的頭牌花魁,根本就是你……” “人想得多活不長?!敝x云打斷了他:“有空惦記花魁,不如琢磨點有用的東西?!?/br> 這簡直強詞奪理,完全只是不想聽單超下面問為什么。單超嘴角微微一扯,從善如流道:“是,我沒想花魁,想的是師父你——” “……想我什么?” 這次終于輪到謝云意外了。單超瞇起眼睛,瀟灑地舉了舉手中的玉杯:“我在想,師父你金堂白馬、安享風流,那當年在漠北苦寒之地一待數年,其實心里也煎熬得很吧?” 謝云失笑,繼而抬手隔空點了點單超。 那個動作很玩味,似乎有點既不甘心又無可奈何,還有點訓斥的意思,單超頓時感覺到一絲微妙揚眉吐氣。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順完,突然只見謝云抽下衣帶,振臂一揮—— 柔軟的絲帶呼嘯生風,靈蛇般當頭卷來,單超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就被它閃電般卷住咽喉,狠狠一拉! ——砰! 溫泉水花四濺,單超連出聲都來不及,就當頭栽進了水里! “咕嚕嚕?!眴纬瑥乃讙暝蟻?,狼狽不堪地吐了口水,對謝云怒目而視。 謝云抱臂站在白玉池邊,居高臨下的眼神滿是揶揄:“不用謝,徒弟。這水是宮中華清池挖了個管道直接引過來的,據說延年益壽能治百病,你就好好泡一會吧?!?/br> “……”單超怒道:“我沒有病……” “但你臟,”謝云說。 從江南風塵仆仆趕來京城,一路風馳電掣、星夜兼程,從沒在客棧要過上房洗過澡的單超突然之間沒了言語。 謝云轉身就走。 “等等!”單超突然道:“你剛才說什么?你叫我徒弟——” 謝云說:“你跪下來叫爺爺,我還能應你聲孫子,要不要試試?” 單超登時無言以對,謝云頭也不回,飄然而去。 侍女已經在小榭中鋪好軟榻,點上香薰,親手擺了幾碟點心。謝云舒舒服服俯臥在白狐裘上,那侍女便在他后頸及肩膀上推拿揉按起來,手法嫻熟異常,一路順著經絡而下,明顯是專門受過訓練的。 單超泡在溫泉水里靜靜看著,只聽侍女輕聲道:“統領經脈凝澀,結梗甚多,似乎非常受損,最近還是盡量別動武比較好?!?/br> 謝云“唔”了一聲,片刻后道:“重點?!?/br> 侍女加大手勁,約莫半盞茶工夫,又聽謝云模糊道:“再重點?!?/br> 清晨微風穿過亭臺樓閣,水榭中輕紗揚起,暖香飄散。 侍女發覺謝云的呼吸起伏漸漸趨于平緩,便收手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了。 “……” 單超泡在溫泉里,看著眼前富麗繁茂的花園,精巧雅致的水榭,以及不遠處俯躺在狐裘軟榻上安靜睡著了的謝云,突然產生了一種特別荒謬又不真實的感覺。 他設想過來到謝府求見會產生幾種可能,最壞的是直接被關起來,最好的也不過是勉強進門,見一面問幾句話,然后被謝云趕出來睡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