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內堂凝固的空氣終于開始緩緩流動,不遠處宮女偷偷扶住門框,虛脫般無聲地松了口氣。 謝云仰頭注視武后,目光中映出這個帝國權勢頂端的女人,聲音雖然嘶啞,卻也還是非常平穩的:“當年在漠北,大漠風沙荒涼孤寂,每當深夜夢徊,總想起遠在長安小時候的事情——感業寺外院墻下的石洞不知是否尚在,當年我又渴又餓跑去躲著的時候,娘娘總汲了井水,偷偷放些蜂蜜,從墻洞里遞出來給我喝?!?/br> 武后別開目光,很久沒有說話。 “……那也是我省下來的份例,”她終于低聲道。 “當年不懂事,暗門里很難吃飽,就總向娘娘討要吃食,卻不知道娘娘在寺廟里也只能艱難地挨著日子。后來有一次受了傷,以為要死了,勉強蹭到感業寺院墻下,竟看到娘娘徹夜守在那里等我,給我攢了一籃子吃食藥物……” 武后澀聲打斷了他:“那時你也只是個孩子,你懂什么?” 謝云傷感地笑了笑:“是啊,那時萬萬想不到還有今天,只道自己會死在暗門,而娘娘也會在寺廟終老……不,當年都不知道你是娘娘?!?/br> 武后眼底似乎有些莫名的情緒漸漸浮起,半晌才極輕微地嘆了口氣:“后來我奉召回宮,而你還困在暗門?!?/br> 謝云也自嘲地搖了搖頭。 “娘娘臨走前親手抓了暗門的鷹,砍下兩只鷹爪,風干后贈了一只給我??上Ш髞砟庇幸荒旯魏陲L暴,我遷徙不及被卷出數里,醒來時身上能吹走的都吹走了,貼身戴了那么多年的鷹爪亦不知去向……” “我在大漠中翻找了方圓十數里都不見它的影子,精疲力盡就昏睡過去了。醒來時看見枕邊竟又有一只鷹爪,穿了繩掛在臥榻之側,才知道是身邊人連夜獵鷹,趕制好送來的?!?/br> 武后驀然看向謝云。 謝云也注視著她,脖頸那只灰白風干的鷹爪無聲地懸掛在胸前。 很久后他終于在武后的目光中俯身緩緩拜了下去。 “當年活命之恩,臣一直銘記在心,十七年來從未忘記。兩年前在漠北下手之際,亦是突然想起了感業寺舊事……” “看朱成碧思憶紛亂,因此平生第一次失了手,請皇后殿下恕罪?!?/br> 內堂一片安靜,武后眼底閃動著某種不知名的微光,半晌竟然嘴角上挑,低聲笑了起來。 “謝云,有時候我總覺得,你跟我怎能就如此相像……” 她伸手輕輕扶起謝云滿是鮮血的側頰,用袖口一點點擦去血跡,動作甚至稱得上是溫情的。有些痕跡已經干涸了,她也沒有叫人上濕巾,而是反復輕輕擦拭數次,直到鬢發之下明顯的血跡都被完全擦去,露出了光潔的皮膚。 武后微微靠近,居高臨下與謝云對視。 這其實是非常奇妙的一幕——雖然毫無任何血緣關系,但這兩張面孔都眉眼俊美、輪廓深邃,眼底隱藏著某種難以發覺的涼薄和銳利,恍惚間竟然真有種莫名的肖似。 “為什么你不是我的兒子呢,”武后在謝云耳邊輕輕道。 “——如果你是,這天下如何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謝云呼吸倏而停住了。 武后微笑起身,擦肩而過,大步走向門口:“謝統領受傷了,令御醫傳藥來,莫要落下傷疤——” “使人通報陛下,慈恩寺僧人信超獻藥醫治太子有功,重賞!” 第21章 開宮宴 大內,崇仁殿。 雖然室外秋陽高照,內殿中卻門戶緊閉,床榻擺設在昏暗光線中投下模糊不清的陰影??諝庵袕浡臐夂袼幬妒侨绱酥? 以至于每一寸桐木、每一隙磚縫中都浸透了苦澀, 令人胸腔中透不過氣來。 太子躺在重重紗幔中,面孔泛著憔悴的青灰, 眼底又濃黑得可怕,被褥下簡直看不出任何呼吸起伏。 武后站在榻邊, 目光盯著太子昏睡的臉,似乎在靜靜打量著什么一樣半晌都沒發聲。 身后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大殿中安靜得讓人窒息。半晌武后終于問:“——御醫怎么說?” “回皇后殿下的話, 御醫一天看診三次, 自上次郎君深夜吐血后已遵照謝統領的法子換了猛藥,雖能吊著一口氣,卻極耗身體底子, 如今不過是勉強……勉強……” 執事宮女微微發抖,顯見是說不下去了。 武后問:“這幾日都有誰來看過?” “回皇后,圣人下旨封閉東宮,昨日親至探看了一次。除此之外只有裴小姐由嬤嬤領著,每隔一日過來一次?!?/br> 武后紅唇邊挑起冷笑:“……河東裴氏?!?/br> 她不再多說什么,轉身從身后謝云手中的紫檀木托盤里捻起一朵從萼到蕊都通體雪白、只有瓣上還殘存著干涸血跡的雪蓮花,將它輕輕丟在水里。呲的一聲輕響,花朵遇水即溶,空曠的內殿中頓時飄散出一股清新的異香。 “母子連心,一損俱損。太子中毒后本宮心急如焚,令謝統領出京千里尋訪,終于找到了這朵流落于民間,號稱存亡續斷的雪蓮花?!?/br> 東宮諸人都深深叩下頭去,武后舉杯走到太子病榻邊,輕輕將他扶在懷里就要喂。 然而太子也不知是真的神智昏沉還是怎么著,偏偏就是牙關緊閉喂不進去。武后嘗試兩次都沒用,面上一哂:“謝云,你來?!?/br> 謝云接過瓷杯,二話不說一手捏住太子頷骨,根本沒見用太大力,就硬生生把太子的嘴掰開。 ——于是這下太子不醒也得醒了。 “……啊……”太子掙扎起來,無力地揮舞雙手別過頭:“娘、娘娘……不要……” 武后溫言道:“太子聽話。這是能治好你病的奇藥,謝統領好不容易才得了來,喝下去你就能活了?!?/br> 太子微帶顫栗的目光卻從武后身上移到謝云身上,繼而望著自己面前那杯奇香撲鼻的清水,漸漸浮現出恐懼之色。 “弘兒?”武后道。 太子驀然轉過頭。 武后問:“弘兒,你是信不過你母親嗎?” 周遭無人膽敢發聲,令人心悸的沉默維持了很久。 “……謝統領……”太子沙啞微弱地吐出一句。 謝云道:“臣在?!?/br> “那天慈恩寺里……慈恩寺的信超師傅呢?” 武后登時變色,謝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的情緒瞬間就被更為鎮定的平靜所蓋過了:“僧人信超正等在東宮之外,太子要見,臣便令人叫他來?!?/br> 太子道:“去叫?!?/br> 謝云在武后炯炯的目光逼視下略一停頓,隨即轉向地上的宮人:“……按太子所言,傳令僧人信超覲見?!?/br> 說這幾個字的時候他感到武后目光釘在自己后頸骨上,甚至連骨髓中,都泛出了些微的冷意——然而武后沒有說什么。此情此景,這么多人眼睜睜看著,她是說不出什么來的。 果然宮人依言而去,片刻后內室門扉輕輕響了一聲,執事宮女低聲道:“殿下,僧人信超來了?!?/br> 謝云貼在杯壁上的指關節倏而微微變色。 殿門開了,光線從打開的門縫中向殿堂延伸,金磚地上漸漸鋪展成一道光帶。一個男子的身影投在光帶中,肩膀寬厚、身材修長,逆光看不清面孔,只見身形裹挾陽剛之勁,如沉默的巖石般矗立在大殿門口。 武后定定地望著他,眼神復雜面色微白,指尖在金紅宮紗上微微發抖。 門口執事宮女輕聲道:“你需拜見皇后殿下……” 而謝云頭也不回地打斷了她,舉目望著床幔邊金黃的流蘇,話卻是向身后說的:“——來拜見娘娘?!?/br> 少有人能在此情此景中分出一個細節稱呼背后巨大的差別,甚至連第一次踏進大明宮的單超都不會知道,然而武后卻猝然站起身:“不必拜了?!?/br> 她大步離開床榻,背過身冷冷道:“太子要見你才肯服藥,你便過來喂他吧?!?/br> 單超不明所以,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走進了東宮。 太子早已勉力支撐著靠在條枕上,單超走到榻邊,接過謝云手中的瓷杯。這一刻他和謝云同時坐在床榻左右兩側,太子卻只盯著單超,慘白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來:“我就知道,大師會來救我的?!?/br> 單超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一暖,溫和道:“殿下,服藥吧?!?/br> 太子點點頭說:“嗯,我信你——吾之性命,托付于卿了?!本o接著接過瓷杯將雪蓮花水一飲而盡! 所有人瞬間屏住氣,只見太子松手,瓷杯無聲落在床榻上。 緊接著太子青灰的面頰奇異轉白,繼而泛紅,雙眼之下濃黑淡去,哇地噴出一口濃稠黑血。宮人倉惶疾步上前,一句撕心裂肺的殿下還未出口,只見太子眼底亮起重獲新生般清澈的光。 謝云手指往太子腕脈一搭,起身揚聲吩咐殿外: “來人,起鐘曉諭三宮——” “東宮太子病愈,國本無恙了!” 麟德二年,皇后進藥治愈太子,震驚朝野的東宮投毒案就此了結。 洪鐘撼動崇仁殿,繼而遠去,越過九門,響徹遠處連綿峻麗的大明宮。 三聲鐘響,迤邐不絕,在長安上空的萬里蒼穹中久久回蕩。 是夜,皇帝駕臨崇仁殿探視太子,龍心大悅,命擺宴清寧宮以作慶賀。 清寧宮內火樹銀花、飛觥走斝,舞女桃紅織金的裙裾在流光中飛舞,樂師靡靡霏霏的絲竹在錦堂中飄蕩。帝后雙雙居于首席,舞場外皇親國戚與得寵妃嬪環繞而坐,再靠外接近堂下的位置便是濟濟一堂的宮中寵臣;錦堂南側還擺了道鏤花大理石屏風,隔出一塊較為僻靜的空間,里面陳設一桌小席,只相對坐了兩個人。 ——謝云和單超。 謝云似乎頗有興致,每樣菜肴上來都先略嘗了一筷子,再要自斟自飲時,卻被單超抬手按住了:“你受傷了,不宜飲酒?!?/br> 謝云額角那塊瓷片擦傷早已被上了藥,繃帶隱在頭發里,仔細看似乎還有血跡隱約透出——單超下意識想伸手去摸,待反應過來之后突然就頓住了,手在空中生硬地轉了回來:“……這是怎么回事,怎么會受傷?” “撞的。清寧宮里走路沒仔細看,當著皇后的面撞上了門框?!?/br> 單超問:“是為保住我的命而撞的嗎?” “……”謝云放下酒杯,唇角一勾問:“你怎么會有這么荒謬而愚蠢的想法,你那條小命關我何事?” 他懶洋洋的聲音刻意拖長,聽起來充滿了諷刺,然而單超注視他的目光卻平穩不為所動:“因為皇后想讓我死?!?/br> 從這桌小小的席面向外望去,透過鏤空屏風,可以將筵席上的眾生百態都一覽無余;但外面的人卻只能隱約看見里面兩人對酌,看不清具體情態,只當是輪班侍衛在堂下歇腳罷了。 謝云的目光從外面收回來,漫不經心道:“你知道皇后為何要除掉太子?” 單超猶疑片刻,道:“因為……泰山封禪?” 謝云笑了起來。 “圣上決定啟程泰山封禪,按規矩是皇帝主獻、宰相亞獻,然而今年皇后提出由自己代替宰相登壇亞獻,并與圣上一同昭告天下,并稱‘二圣’,回京后正式開始同朝稱制?!?/br> “這個提議圣上并未直接否決,然而卻遭到了東宮黨的激烈反對,原因很簡單:牝雞司晨,曠古難聞。當今圣上身體羸弱且難以視物,皇后卻素來健壯。若當真開始臨朝聽政了,日后皇帝大行,你說皇后還會不會順順當當把大權交還給太子?” “因此皇后做出了釜底抽薪的決定,與其任由東宮黨坐大,不如直接換一位東宮——所以才有了慈恩寺那碗下了猛毒的酸果湯。而劉閣老作繭自縛,皇后將計就計,太子那條命原本是拿定了;這天衣無縫的一切只毀在了一個人手上,就是你?!?/br> 謝云抬手隔空對單超一點,嘲諷道:“你這個莫名其妙跑出來攪局的……棒槌?!?/br> 單超被點得向后一避。 這原本是個充滿了惡意的動作,但不知為何,謝云若笑非笑的雙眼在燈火下如同明珠般熠熠生光,淡紅色的薄唇因為剛才喝了茶的緣故,顯得非常潤澤柔軟,明明滿是譏諷,那神情卻讓人看了心里一蕩。 單超倉促移開視線,“……那現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