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他敏捷地撲過去,但下一刻卻被年輕人伸手擋住了:“……別過來……” “難道又開始了嗎?!” 年輕人冷汗涔涔地搖了搖頭,大概想說什么,出口的卻是一聲根本無法壓抑住的慘呼! 少年手足無措,胸膛劇烈起伏,愣了幾秒突然連滾帶爬下了炕,跑去屋角桶里舀水。然而他端著一碗水倉惶回來的時候,卻只見年輕人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豆大的血滴和汗珠混雜在一起滾滾而下,顯然已經痛極。 月光下他削瘦光潔的脊背上,大片青色圖騰正漸漸顯形,口有須髯、頷有明珠,赫然是龍的形狀! 水碗咣當摔落在地,少年恐懼喘息:“師……師父,今年的又開始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輕人牙齒深深陷進自己的皮rou里,鮮血如注噴涌而出,沾在他俊秀的側臉上,看上去竟有些森白的猙獰。少年撲上去用力想把他手腕從嘴邊拉開,卻不論如何都無濟于事,急得尾音都尖利得變了調:“你打我吧師父,別傷害你自己,求求你……” 砰的一聲重響,年輕人將少年狠狠推開,繼而踉蹌下榻,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木屋。 寒風掠過灰白大漠,卷起蒙蒙塵沙,在遠方狼群悠長的嚎叫聲中向地平線鋪陳而去。少年一骨碌爬起來奔到門口,只見年輕人痛得跪倒在地,鮮血淋漓的手拼命抓著沙子,甚至連粗糙的沙礫被糅進傷口都渾然不覺。 每年一次的噩夢,又開始了。 平時完美的、萬能的、毫無破綻的師父,此刻就像被脊背上兇惡的青龍圖騰纏繞了,拼死掙扎都無濟于事,仿佛隨時會被拉進黑暗無底的深淵。 少年死死抓著門框,巨大的痛苦和悲哀將五臟六腑都撕扯殆盡。 ——為什么我這么沒用? 如果我能幫助他就好了…… 如果我能強大到,足夠保護他就好了…… 單超驟然睜開眼睛,緊緊握拳的手一松。 明亮的月光從窗口投進房間,客棧里靜悄悄的,深夜四下靜寂無聲。 他感到身下濕漉漉的,才發現自己滿身的汗已經把床單浸透了。 單超起身喝了口水,腦子昏昏沉沉的,似乎剛才夢到了些過去的事情,但偏偏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他竭力回憶那些紛亂無緒的片段,腦海中卻只有無邊大漠和蒼涼月色,以及荒野上無休無止、如泣如訴的寒風。 他顫抖地出了口氣,突然警覺地轉過頭。 對面那姑娘房中,似乎正傳來極其輕微又異樣的動靜。 咚咚咚,單超輕叩數下,提聲問:“龍姑娘?你有事嗎?” 房間里謝云面孔痙攣,冷汗涔涔,手中死死抓著碎瓷片——剛才他痛苦中不知怎么抓住了一只茶杯,緊接著在內力全封的情況下,徒手硬生生將那杯子捏碎了! 掌心再次鮮血橫流,然而他什么感覺都沒有。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里好像被人一寸寸掀開血rou肌膚,每根血管每絲肌rou都活活撕裂暴露在空氣里,然后再被澆上最烈的燙酒,痛得人幾欲發狂。 整片巨大繁復的青龍印,正緩緩浮現在那勁瘦優美的脊背上。 “龍姑娘?你在里面沒事吧?” 謝云吸了口氣——他身體骨骼瞬間發出咔咔數聲,肩膀、手肘、關節等處變寬增長,整個人似乎登時高了兩三寸,那是因為劇痛令縮骨狀態無法再保持下去了的緣故。 “沒關系,”謝云沙啞道,雖然聲音略微不穩,卻是極度冷靜的:“勞煩大師來問,我沒事?!?/br> 單超聽著不太對勁,但又不能推門而入,只能眼睜睜望著面前緊閉的客棧木門,內心突然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似乎剛才在夢里也經歷過熟悉的一幕。 漠北風沙中的木屋,月夜下忍耐的喘息和掙扎,以及少年死死抓著門框,深入骨髓甚至靈魂的的,無能為力的悲哀和痛苦…… “……如果有什么的話,”單超猝然開了口,鬼使神差道,“請……請一定要告訴我,至少讓我幫點忙……” 話一出口他驟然頓住,剎那間意識到了自己有多造次。 房屋里靜寂半晌。 門板另一側,謝云倚靠在墻壁邊,冰冷月光映著他微微有些悵惘的,疲憊的面容。 “謝謝你,”很久后他輕聲回答,如果仔細聽的話,那消散的尾音里似乎隱藏著一絲絲傷感與柔和。 “但是真的不需要,我沒事?!?/br> 房門外,單超輕輕閉上了眼睛。 · 翌日,西湖。 謝云一襲白衣,外披墨色寬袍,獨自懶洋洋斜倚在小船上,一手無聊地搭在水里,望向湖面香風陣陣游船畫舫。 這已經是他們離開長安的第十六天了。 半個月前那天夜晚他們殺出謝府,在早已關閉坊門的長安城里躲了一晚,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便喬裝打扮出了城。 所幸謝統領府丟了主子、大內禁衛丟了頭兒,都知決計不能聲張,因此不敢在長安城內大肆搜查,兩人才能攜龍淵太阿雙劍,順順利利一路南下。 ——之所以南下而不是繼續北上,乃是因為單超大師問美人:“阿彌陀佛,敢問姑娘芳名貴姓、仙鄉何方,貧僧也好把你平安送回家鄉后再作其他打算?” 美人回答:“大師高德。小女子姓龍,自幼被拐賣已不記得父母籍貫了,只曉得家鄉蘇杭?!?/br> 所幸謝府心腹機靈,取了府中成色最好的黃金,足能兌百多兩紋銀,因此兩人南下一路上并不窘迫。只是謝云左手被穿掌而過,請醫延藥所費甚巨,還嚴重耽擱了行程,因此足足走了半個月才抵達江南地界。 江南富裕,景致與京師大不相同。金秋風和日麗,滿街都是食肆酒廊,小姑娘們挎著滿籃鮮花沿街叫賣,文人墨客三五成群風流倜儻,端的是一派盛世風流氣象。 湖面上不少富貴人家游船,都披掛紗幔,裝飾華麗。也有畫舫歌姬彈箏宴飲,引得不少公子哥兒爭相靠前,一路脂粉香膩隨風飄蕩。 謝云也沒用艄公,就任由小舟隨意漂著,一手支著額角,流水般的黑發順著手臂落在船舷上。 他衣著素淡,又帶著輕紗斗笠,很難看清面容。但畢竟在京城上位者當久了,意態中的高貴慵懶還是能從骨子里透出來,很多游船經過時里面的人都頻頻回頭,好奇地看他。 謝統領懶得理會,甚至閉上眼睛小憩了會兒。 片刻后時間差不多了,他才微微睜開了眼睛。 果不其然,湖面上正有一艘格外熏香華麗、金碧輝煌的畫舫,正緩緩地從不遠處駛過。 縱使附近畫舫眾多,這艘巨大華美的船還是非常顯眼,其經過處整片河道上其他船只都會避開。謝云的小舟波瀾不驚漂過去,只聽后面不遠處一艘船經過,里面正傳出議論聲:“看,江南首富陳家的畫舫……” “嘖嘖,名不虛傳……” “陳大公子又出來游湖……” 陳家畫舫緩緩駛近,只聽船內果然傳來絲竹之聲,船艙窗口玉簟迎風拉開,里面幾個人擺著流水席宴飲作樂;主座上一個談笑風生的年輕男子錦袍箭袖、身負長劍,竟然是一副江湖俠客裝扮。 謝云微微垂下眼睫,心內算了下時間。 去拿藥的單超是時候回來了。 謝云摘下輕紗斗笠,隨手將它扔進了水里。 下一刻斗笠順水向陳家畫舫漂去,果然甲板上艄公、侍從等人都訓練有素,立刻有所察覺,不約而同抬頭向這邊看來。 謝云寬衣廣袖斜倚船頭,連眼皮兒都沒抬一下,支著額角懶洋洋道:“我的東西掉了……” “叫你家主人給我送回來?!?/br> · 玉簟之后船艙中,陳海平轉過頭,面上與眾人談笑的神情還未散去,眼底已不禁浮現出了震撼之色。 隔著水色碧波,謝云微微一挑眉。 “大公子,對面船上那姑娘說……” 管家還未說完,陳海平早已起身出了船艙,溫文有禮問:“姑娘有何吩咐?” 謝云連答都不答,對著斗笠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叫你撿便撿回來,莫廢話。 陳海平肅然道:“既然姑娘吩咐,在下自然是要效勞的了?!闭f著縱身便向水中一躍! 彼時兩船相距足有數丈,陳海平這一躍卻御氣凌空,單足穩穩點在水面上,俯身撿起斗笠,再飛渡而來——不愧是久負盛名的江南陳家嫡傳子,內功心法確實了得,放眼當今整個武林,輕功如此漂亮的都不能超過五個。 “好!” 周圍河面頓時哄響,陳海平臨近船前一躍而起,這次無比精準地落在了謝云這條小舟上,落勢極穩,連輕舟都沒搖晃半分! “姑娘,”陳海平風度翩翩將斗笠遞上:“陳某幸不辱使命,請收下罷?!?/br> 謝云受傷那手沒動,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那斗笠,但緊接著陳海平又往回一縮,誠懇道:“姑娘這輕紗質地精良、可堪玉貌,只是今兒被水浸濕,想必也不能再用了。不如在下拿回家洗凈熨平再親自送去姑娘府上吧,只是不知姑娘芳名貴姓、家住何處?要是不遠的話……” “陳大公子過譽了,”謝云懶懶道,“面紗地攤上買的,兩文錢一幅,不能用就隨便扔了吧 ?!?/br> 陳海平:“……” 陳海平笑容不變,“姑娘這手怎么包著繃帶,可是受傷了?不瞞您說寒舍中正有幾個江湖名醫,跌打損傷絕癥頑疾樣樣來得,這點小傷半月就好,如果不嫌棄的話……” “嫌棄?!?/br> 陳海平僵在當場,謝云偏過頭,戲謔地盯著他。 不知為何陳海平突然覺得眼前這女子美則美矣,五官輪廓卻有些剛硬,舉手投足也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瀟灑風度,和尋常人家女兒大為迥異,似乎有點不對勁的感覺。 他心內有些疑惑,便沒話找話問:“這……姑娘好興致,為何一人在此游湖?” 謝云道:“天氣晴好,本姑娘無聊?!?/br> 說到姑娘時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地絆了下,隨即展顏一笑。 這一笑卻是天光水色剎那黯然,陳海平那顆紅心不爭氣地漏跳了幾拍,等他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姑娘,在下江南陳家嫡傳長子,良田千頃家財萬貫,年已及冠尚未娶妻,不知姑娘仙鄉何方,嫁人了沒有,看在下合適……那個合適嗎?” 謝云的視線瞥向岸邊,一個黑色僧衣的身影正提著藥包,大步從橋上走來。 “合適?!敝x云微笑轉向陳海平,遺憾道:“但本姑……娘已經嫁人了?!?/br> 陳海平一愣:“嫁誰了?” 謝云的笑容里似乎充滿了情真意切: “嫁了個和尚?!?/br> 陳海平尚未反應過來,謝云突然提聲喊了一嗓子:“救命——”緊接著優雅起身,直直掉進了水里! 撲通一聲水花響,單超撲到橋邊,喝道:“龍姑娘!” 陳海平一抬頭便真見了個和尚,登時愣了下,才反應過來跳下水去救人——不過這時候水面又是撲通巨響,單超已經一個猛子扎了下去,在水花翻騰中迅速游向謝云,伸出結實的手臂從后面抱住了他。 陳海平也游到近前,還沒來得及伸手幫忙,便只見那黑衣的年輕僧人劍眉緊皺,伸手便是一掌! ——轟! 陳海平一代年輕高手,連提氣抵御都來不及,耳中只聽一聲悶響,緊接著胸骨劇痛、氣血震蕩,整個人逆著水流倒退了數丈! 這簡直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