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水中出招,內力越薄水花越大,而剛才那掌卻一絲水花迸濺都沒有,唯見扇形波浪以那僧人為中心,向整片湖面急速擴散,其半徑足有十數丈! 陳海平驚疑暴怒,強忍內傷爬上岸,只見單超已將全身濕透、咳得一塌糊涂的謝云抱上來,緊接著回頭就是一腳。 撲通! 這下水花四濺,卻是陳海平被結結實實踹進了水里。 “從哪來的野和尚……咳咳!咳咳咳!”陳海平既狼狽又憤怒,剛攀上岸想找單超算賬,就只見單超從身上解下僧袍披在伏地咳嗽的謝云身上,緊接著轉身,抬掌向陳海平一推。 “——你!” 那一掌簡直金剛怒目、泰山壓頂,陳海平暴怒相抗,但全身內力剛一觸到對方,就感覺像是奔騰江水遇上了浩瀚大洋,瞬間把他硬生生按回了水里! “大公子!”“什么人?住手!”“哪來的和尚狗膽包天,還不快放開?!” 畫舫迅速靠岸,十數個侍衛飛快下船向這邊奔來,單超蹲在岸邊,一手拎起陳海平的衣襟,居高臨下冷冷道:“為什么調戲良家女子?” “……”陳海平目瞪口呆:“你又是何人,你——” 單超手背青筋暴起,嘩啦一聲把陳大公子活生生按進水里,片刻后再拎起來:“為什么調戲良家女子?” “咳咳咳!咳咳咳……”陳海平狼狽不堪,一頭一臉水地怒罵:“你他媽又是哪座山哪間廟的,報上名號來,日后小爺遇見——” 嘩啦! 單超最后一次把陳海平拎出水,注視著他的眼睛,心平氣和道:“尋仇又打不過的,才會問別人要名號,打得過的都是打完了就走?!?/br> 陳海平從小是世家嫡子,長大后是武林第一少俠,這輩子就沒像現在這么狼狽過,聞言簡直出離的憤怒:“哪來的禿驢跑出來管大爺?大爺看到美人搭個訕不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里不對了——?!” 話音未落陳海平一愣。 他瞥見那女子——謝云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回頭望著單超微微一笑。 此刻單超背對著謝云,所以那一笑并沒有看到。然而陳海平卻確定那一笑里有些極為熟稔的,甚至類似于調侃般的欣然。 硬要形容的話,就跟他少年時臥薪嘗膽終于練成了絕世劍譜,或武功取得了極大精進,興高采烈在練武臺上一鳴驚人后,臺下長輩欣慰又略帶揶揄的笑意。 緊接著謝云瞥向陳海平,挑了挑眉梢。 ——四目相對間,美人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同情和促狹。 陳海平:“……” “——舍弟放蕩荒誕,得罪了大師,在下替他賠禮道歉了,請大師千萬恕罪!” 里三層外三層的圍觀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道男聲,陳海平驟然抬頭,臉色一苦:“表……表兄!” 單超回過頭,只見人群分開一條道,幾個侍從抬著一架別致的竹椅,從陳家畫舫方向緩緩走來。 竹椅上端坐著一個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長相平平蒼白病弱,似是不良于行,神情卻非常謙遜溫和;他抓著竹椅扶手,借力向前欠身致禮,既而抬頭關心地望向謝云:“姑娘沒事吧?舍弟荒唐,驚擾了玉駕,不知他是不是……” “是?!?/br> 謝云隨意坐在地上,歪著頭,兩只手擰著長發擠水,在眾目睽睽之下特別的平靜坦然:“令弟陳少爺見我落單,便出言調戲,小……小女子實在無奈,不得不跳水自保?!?/br> “這位信超大師是小女子同伴,陳少爺口出狂言肆無忌憚,大師才出手略為教訓,還望這位公子海涵?!?/br> 望眼欲穿的圍觀群眾終于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哦——” 竹椅上那男子有些尷尬,看看陳海平又看看單超,不太敢直視地面上這位容色實在懾人的“姑娘”,便低下頭又欠了欠上半身:“實在……實在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抱歉讓姑娘受驚了。鄙人傅文杰,家住鍛劍莊,乃是這登徒子的表兄……” “如果姑娘與大師不嫌棄的話,請大駕光臨寒舍稍歇,換身干爽衣物可好?” 電光石火間單超腦海中閃過一段對話: “我聽說江湖傳言蓮花谷、鍛劍莊,百年前引天山雪蓮花水,才鍛造成了龍淵太阿雙劍……” “今日在此誅殺你的,便是七星龍淵?!?/br> 單超驟然起身,失去支撐的陳海平差點又撲通滑進水里。 “——你說你家住哪?” “回大師的話,”傅文杰迎著單超銳利逼人的視線,慚愧道:“在下不才,江湖人稱‘鍛劍莊’少莊主是也?!?/br> 第7章 鍛劍莊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單超一路尋訪,卻只打聽到鍛劍莊地處江南,然而到了江南地界卻又不得其門而入——武林世家規矩森嚴,單超這樣的外來弟子別說登門拜訪了,連消息都輕易打探不到的。 幸虧陳海平這倒霉蛋,讓他們直接遇上了鍛劍莊的少莊主。 傅文杰令人駕來馬車,恭恭敬敬將單超和謝云都請了上去,又在車里點起暖爐供兩人烘烤衣物。馬車一路向城外顛簸而去,半晌路邊人煙漸稀、風景秀麗,單超挑起車簾,只見前方不遠處,赫然出現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巨大莊園。 傍晚的夕陽映照著飛檐墨瓦,越發顯得雕梁繡棟,文采輝煌。 雖然地處城郊,莊園大門外卻有熙熙攘攘數十輛空馬車駐扎著,單超心內狐疑,皺眉仔細望去,卻見很多馬車蓬蓋上都有不同的標記,光他認出來的就有崆峒派、青城派、華山派等名門正派的徽章,另外還有起碼七八個是他認不出來的。 這么多門派都同時來拜訪鍛劍莊,難道此地正有什么大事不成? 傅文杰坐在前面一輛更為華麗寬敞的車上,待正門大開,車隊魚貫而入,進入二門前便停了下來。緊接著小廝上前撩開車簾,畢恭畢敬彎下腰,請客人下車。 單超縱身從馬車上跳了下去,抬頭只見一座軒敞的垂花門,便以為是到了,舉步就向前走。 “——大師且慢!”正被人從前一輛馬車上抬下來的傅文杰慌忙道:“這不是正堂,內院還需換轎,馬車不能直接駕到門前……” 單超一愣。 小廝們在他身后交換目光,神色間帶著掩飾不住的嘲諷——哪來的窮酸和尚,來府上打秋風,連大家子基本的行走禮儀都不知道? 單超笑起來,摸摸挺拔的鼻梁,從容道:“不好意思,出家人見識短,讓少莊主見笑了?!?/br> 說罷轉身往回走,卻只見謝云也下了車,站在轎邊側過頭對他一笑。 那笑容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鼓勵和溫情,單超面色微微一動,只見謝云已搭著侍女的手,轉身踏上了青轎。 謝云目不斜視,連眼神都沒有施舍給他人半分。然而沒人敢在“龍姑娘”面前造次,所有人都下意識屏聲靜氣,連侍女都不敢輕易直視謝云的臉,只敢低垂視線盯著他腳下的地面。 青轎又換了兩撥抬轎人手,才最終穿過鍛劍莊正堂,來到內院。傅文杰慌忙命人為單超和謝云分別整理出了兩間上好客房,請他們去沐浴更衣,又吩咐廚房立刻煮姜湯伺候著,才告辭而去。 嘩啦一聲,謝云從熱水蒸騰的浴桶中站起身,草草擦干身體,光腳毫不在意地踩著剛才入浴前被他從水里扔出來的花瓣,轉到屏風后。 片刻后他走出來,已穿上淺灰絲緞、外披雪白衣袍,拿布巾裹住長發慢慢擦拭,漫不經心道:“來人?!?/br> 窗戶無聲無息打開,緊接著三個黑影翻進來,撲通跪在地上。 這三人竟都是一色蟒服橫襕的大內侍衛打扮,為首那個赫然便是馬鑫! “統領恕罪!”馬鑫膝行數步,低頭便磕:“我們幾個兄弟在附近打探數日,都打探不出雪蓮花有關的消息,鍛劍莊最近又大宴武林名門正派,人多眼雜,頗費周折……” 謝云打斷了他:“長安動向如何?” “宇文大將軍私下派出人馬追緝信超和尚,幾次差點追上您,都被屬下帶人一一除盡了。只是京城那邊您遲遲不露面,半個月以來,各方猜測紛紛,實在是不好掩蓋……” 謝云微微頷首不語。 馬鑫壯著膽子抬起眼睛: “統領,要是長安那邊實在蓋不住的話,能否將實情密告皇后,請皇后殿下幫忙遮掩?只要清寧宮下旨說讓您去東都洛陽辦事,一切猜疑便可煙消云散——” 謝云卻一抬手,馬鑫戛然止住。 “我本來推測,宇文虎為了力邀我隨他一起出京尋找雪蓮花,必定會幫我掩蓋人不在京中的事實——而影衛假扮成我,起碼又能在二十天內不被宇文虎發現任何異狀?!?/br> “那么在這二十天內,我就有完全私密的時間,來安排計劃中的事情?!?/br> 謝云輕輕出了口氣。 馬鑫對他那聲嘆息的意思心知肚明:誰也沒想到中途會殺出個單超,瞬間把一切捅在了宇文虎面前,影衛那顆棋子就不能用了。 “那您為何連皇后都要瞞著?”馬鑫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就請皇后下旨,您帶著兵馬浩浩蕩蕩殺來杭州,這小小一個鍛劍莊難道還敢抗旨不尊?等您拿到雪蓮花送去長安,救活太子,功勞照樣是您的,任何人都奪不走——” 謝云卻笑著搖了搖頭,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絲微微的自嘲:“我自己要那功勞干什么?!?/br> 謝云終于擦干頭發,順手把布巾一擱,走到客房圓桌前。桌面上已擺放著傅文杰遣人送來的幾樣精致點心:一是將最肥美的蟹黃蟹rou剔出來夾在蒸卷里,再切成小塊整整齊齊碼起來的金銀夾花平截;一是蜜糖煎面澆之酥酪,香甜無比銀白如雪,廚子謂之以甜雪;再有貴妃紅、玉露團、水晶餃等等咸甜小食,大概覺得龍姑娘一個女子也吃不多,每樣都是三五件,琳瑯滿目玲瓏可愛。 馬鑫一看,登時就炸了: “鍛劍莊如何這般無禮,這粗糙玩意也好意思拿出來待客?!破落窮酸江湖世家狗眼長天上去了還,居然看不起人!” “兄弟們上,隨我殺去廚房——” 謝云感慨道:“不錯了,將就罷。這一路上風餐露宿,足足吃了半個月的豆腐皮包子……” 馬鑫潸然淚下。 “都怪那野和尚,連勒索都只肯要十兩?!瘪R小爺如是說:“等統領事成之后,屬下等一定把那和尚綁回京城,千刀萬剮以解心頭之恨!”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走動喧嘩,緊接著咣咣拍門聲響起,似是十分急促。 謝云順口問:“誰?” ——嘭! 房門被猛地推開,巨響尚未落地,馬鑫等人的身影瞬間翻出窗外。 緊接著幾個盛裝麗服的丫鬟一涌而入,中間赫然是個樣貌極為嬌俏動人的少女,穿著粉色刺金牡丹花枝對襟褂子,頭戴寶石、鞋穿明珠,一張芙蓉面上卻滿是煞也煞不住的怒氣:“你就是今天那個掉進西湖里去的女人?” 謝云轉眼一看,侍衛身影已經全然不見了,只有窗戶正因慣性而緩緩合攏。 謝云回過頭,不疾不徐地坐下,一手支著額角,上下打量小姑娘片刻,然后突然興致就來了:“姑娘是——” “就是你不知羞恥,勾引我表哥!”小姑娘勃然大怒:“還污蔑我表哥調戲你,為什么滿西湖的人就偏偏要調戲你?!不檢點的女人!” 謝云似乎感覺相當有意思,眨眨眼睛笑了起來: “——傅大小姐?!?/br> 小姑娘一愣,繼而挺起胸脯驕傲道:“你也知道我?” “當然知道?!敝x云忍俊不禁:“江湖第一美人,差點被說去長安大內禁衛統領府,我可……太知道你了?!?/br> · 傅想容懷疑地盯著謝云,謝云也笑看她,戲謔地挑了挑眉:“怪不得當初你對著媒人大發脾氣,原來是這個緣故——只是你那表哥,未必是個良人,傅大小姐怕是芳心錯付了啊?!?/br> 傅想容嫩臉一紅,尖聲道:“你胡言亂語什么!再亂說把你趕出去了!” 謝云悠閑地倒了杯茶,傅想容怒道:“跟表哥沒關系,都是那姓謝的心狠手辣貌若惡鬼,在京城里就是個大魔頭!我都知道!” “你真是太了解謝統領了……”謝云捧著茶杯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