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侍衛雖不明所以,但仍然立刻向后撤去,包圍圈立馬擴大了半丈遠。馬鑫站在人群最前面瞪著單超,幾乎可稱是氣急敗壞,卻偏偏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野和尚,你他媽今天要是能走出去,小爺就把你給……” “謝統領不會放過你的?!蹦桥油蝗婚_口道,目光緊緊逼視著馬鑫:“雖然我是謝府囚犯,但我要是真的把命送在這兒,謝統領也不會放過你的?!?/br> 馬鑫一愣。 緊接著他眼底掠過恍然大悟的神色,暴戾的口氣突然就收起來了:“信超和尚,有話好好說,先把我們統領的家眷放下!男子漢大丈夫,挾持一個女……女……女人算什么本事?” 單超心想看你這為虎作倀的模樣,折磨這姑娘的保不定也有你,一時不由心內大惡,冷笑道:“家眷?我竟不知這世上哪個男子是如此待家眷的。不用廢話,所有人給我讓開,否則我現在就讓她血濺當場!” 明晃晃的匕首尖一偏,當即劃破了女子咽喉,一絲血跡登時洇了出來。 馬鑫差點沒破音:“住手!” 他喘息片刻,決然向身后眾人打了個手勢:“……讓開,放這位大師出去?!?/br> 單超緊箍著身前的女子,一步步倒退出兵器庫,侍衛們立刻亦步亦趨跟了出來。 馬鑫目不轉睛盯著單超,勾勾手指叫來一名心腹,附耳問:“宇文虎呢?” “書房外小花廳?!毙母挂嘤脴O低的聲音回答:“我已令人找個借口去絆住宇文大將軍,務必使他不要出來。大概一盞茶之內……” “盡量拖延,萬一碰上宇文虎影衛那邊就蓋不住了。去!” 手下立刻領命離開。 馬鑫轉向單超,冷冷道:“大師要走可以,請把手上這位姑娘留下。統領當初請您做客是純屬誤會,三天來亦未薄待您分毫;但如果您執意要把這位姑娘也帶走的話,我謝府與大師這梁子就算真結下了,日后天涯海角……” 單超悠然道:“莫放狠話,牽馬來?!?/br> 馬鑫一哽,女子極其輕聲道:“再要點錢……” 單超立刻會意,朗聲道:“再來紋銀十兩,快去!” 馬鑫幾欲吐血。 大師你既然要錢,為何又只要十兩,夠花嗎?想讓你手上的人質天天就著涼水啃饅頭嗎?! 但馬小爺又無可奈何,只得強忍暴怒令人去準備。所幸謝府豪奢名不虛傳,片刻后便牽來一匹通身油黑、四蹄踏雪的神駿,馬背上馱著錢袋,里面赫然金光燦爛。 “請大師笑納,這里是十兩足金?!瘪R鑫從錢袋中拿出一塊成色極好的碎金晃了晃,正色道:“大師聽我一言:當日在慈恩寺中多有得罪,真的是純屬……純屬誤會,若是大師現在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話,呃,我替統領發誓,從此一筆勾銷,既往不咎……” 可憐馬鑫語無倫次,卻被單超冷笑著打斷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可知佛祖若見妖魔,也有金剛怒目的時候!” 馬鑫啞口無言,單超挾著懷里女子飛身上馬,剎那間背后空門大露。但還不待侍衛抓住空隙放箭,他便一腳狠踹在馬腹上,喝道:“駕!” · “——吁!” 一聲馬嘶傳進花廳,宇文虎放下茶杯,抬頭疑道:“誰敢在謝府上縱馬?” “想是侍衛大哥們在cao練場打馬球罷?!弊率滓灰u粉裙的侍女放下箜篌,巧笑道:“大將軍不必在意,再聽奴家彈一曲九張機可好?” “……你們統領呢?” “統領在內書房服藥,稍等就出,大將軍原諒則個?!?/br> 書房內,白緞錦袍的年輕人放下墨筆妝盒等物,扶正面具,對著銅盆水面笑了笑。 那弧度似乎不太對,他閉眼調整片刻,再睜眼一勾嘴角。 這下感覺是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周圍心腹比了個好了的手勢,起身推門而出。 花廳。宇文虎見周圍云香霧繞絕色成群,如花似玉的侍女們巧笑倩兮,心內不由煩悶。 謝云當大內侍衛統領這兩年來,越發地心狠手辣行事高調,據說私下作風還頗有些荒yin,各種不足與外人道。雖然這只是京中傳言,但從眼前這滿屋子美貌侍女看來,恐怕也是空xue來風未必無因。 “本將軍出去走走?!?nbsp;宇文虎吸了口氣,起身道:“你們統領出來了再叫我?!?/br> 沒想到下一刻侍女霍然起身:“大將軍萬萬不可,請留步!” “嗯?” 侍女們躊躇難言,宇文虎反應何等銳利,立刻起了狐疑:“你們這是想干什么?” 就在這時,花廳外突然又傳來馬嘶,緊接著嗖嗖不絕,赫然是利箭破空之聲。 宇文虎面色剎那間就變了,一把推開侍女:“讓開!” 侍女哪攔得住這位久經沙場的世族大將,只見眼前黑影颶風般閃過,宇文虎已沖出了花廳。隱藏在垂花門后的侍衛也把守不及,眼睜睜看著宇文大將軍沖出內院,穿過月亮門,緊接著背影就僵直在了正堂外前院門口。 只見神駿黑馬當空掠過,馬背上單超一手持韁,一手拔劍,反身便是當空一斬—— 七星龍淵發出唳嘯,閃電般將身后數根羽箭砍成了幾段! 劍光鋒利如月,映出了坐在馬上的另一人。 那人俯身緊貼馬背,綁成一束的長發滑落,裹挾著白綃衣袍在風中飛揚翻卷。 此時夜幕初降,院中點起了火炬,映在那人一絲瑕疵都挑不出來的側臉上,猶如火光中燒著的白玉。 宇文虎霎時就認出來了,滿腦子只剩下難以置信。 下一刻,那人轉過視線,電光石火間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一觸即分。 “……來人!駕馬!”宇文虎差點也瘋了:“攔住那僧人,快!” 另一邊馬鑫見宇文虎跑出來,登時猛一閉眼,臉上表情慘不忍睹。 “快過來,”他伸手叫來心腹,低聲吩咐:“去書房叫影衛暫避,千萬別趕這當口再撞上宇文將軍,這位爺是真上過戰場殺過人的……” 與此同時,單超駕馬沖向謝府大門,在黑夜中猶如黑色的閃電,所有擋道者不是被迫閃開就是被踏于蹄下,身后滿地斷箭殘矢橫七豎八,整整鋪成了一條路。 眼看他真能沖出去,宇文虎也顧不得了,當下提氣縱躍,整個人在院墻上一點——他在邊塞駐關久了,自有北疆磨礪粗悍之氣,個頭又遠比一般人高大,甚至比單超都要略高半分出來;但這一躍卻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輕功之深厚由此可見一斑。 半空中他身形如鬼魅般,凌空迫近馬背,猛地拔刀出鞘! “放——人——” 單超一回頭,瞳孔微微縮緊,然而此刻已經來不及了。 刀光殺意排山倒海,剎那間逼到眼前,甚至連臉上肌rou都感覺到了針扎般的刺痛。 任何人在這時的本能反應都肯定是避讓,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躲。他懷里還有人,此刻一躲,勢必把那姑娘露出來,這一刀下她斷無生路! 單超牙關瞬間咬緊,剎那間這年輕男子英挺的面孔在火光與刀鋒的映照中,顯出了一種巖石雕鑿般的深刻和剛硬。 他上半身回轉,幾乎整個人擰了過來,雙手仗劍橫迎刀鋒—— 鏘! 這一擊的腰力之強、臂力之悍堪稱駭人,劍身擋住刀鋒的剎那間,金屬撞擊那一點上赫然爆出了無數電光! 宇文虎心神巨震,長刀脫手,在夜色與火光的交織中打旋飛出,“奪!”一聲重重釘進了遠處三尺厚的青磚院墻! 十二年。 宇文虎馳騁沙場十二年,這是平生首次,被人一擊繳刃。 剎那間從他心頭涌上的不僅是難以置信,還有深切難言的,不可形容的……恥辱。 “我叫你放人,聽見沒有——” 宇文虎平地爆喝,暴怒出手,掌心如有赤光閃過,竟全力用上了畢生所修的虎咆真氣! 單超眉宇一軒,右手撤劍,左掌悍然迎上,瞬間只聽震人發聵的——轟! 三步之內如有人,必然能聽到那蘊含在巨大真氣碰撞中浩瀚、悠遠的龍吟。 緊接著宇文虎內力倒灌,五內俱摧,在一口狂噴鮮血中,活生生被撞了出去! 撲通一聲巨響,宇文虎摔倒在地,整個人傾盡全力屈膝猛跪,才勉強止住了飛速向后倒馳的勢頭。 他劇烈喘息,猛一抬眼,只見黑馬呼嘯而去,馬背上那人正回首微笑望向單超。 ——那笑容很淺,笑意卻極深;像是從內心里、從眼底里無法掩飾地流露出來,像是珠玉寶藏終于埋藏不住,從萬丈峽谷中閃現出了絢麗又罪惡的光。 緊接著那人的視線又投向宇文虎。 那真的只是極快極快的一瞥而已,換做任何人都會以為那是瞬間的錯覺。 然而宇文虎知道不是。 那一瞥里充滿惡意。 帶著冰冷邪性,如毒蛇般濃烈艷麗的,惡意。 ——他第一次被這雙眼睛如此注視是七年以前,清寧宮。那一年他剛掌軍權即遭暗殺,雖然僥幸未死,卻仍身受重傷;四大世家聯名揭發是武后所為,圣上聽聞大怒,宣召皇后當面對質,而皇后面對如山鐵證,卻仍百般抵賴拒不承認。 正當圣上震怒幾欲廢后時,武后身側一名少年暗衛突然下跪,說:“卑職自首。其實與皇后無關,是卑職刺殺的宇文大將軍?!?/br> 彼時眾人震愕,圣上不信,便問:“你刺殺宇文虎干什么?” 那少年抬起頭,當眾摘下了面具,在四座皆驚中平靜道:“那晚宇文將軍醉酒,誤以為卑職是女子,因此欲行輕??;卑職受辱一時沖動,才出手傷了人?!?/br> “若將軍氣不過,卑職愿意午門以外性命相賠,望將軍恕罪?!?/br> 說罷他轉向宇文虎,俯身長長地磕了個頭。 那場你死我活的勢力較量最終變成了一次鬧劇,以無比的尷尬和曖昧收了場。 事后再沒人提起那天清寧宮里發生的一切,在大唐皇城每日詭譎莫測的風云斗爭中,它很快就被所有人刻意地、心照不宣地遺忘了。 然而宇文虎卻忘不了那天少年磕頭起身后,瞥向自己的那一眼。 如同因淬毒而格外瑰麗的刀光,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勾人又惡意的邪性。 謝府,前院。 謝云在宇文虎的視線中笑著收回目光,下一刻單超策馬飛馳,劍鋒所向再無可擋,如利箭般活生生殺出了謝府! 第6章 輕紗笠 邊塞孤城,曉星殘月。 月光穿過窗欞,風聲從四面墻壁的縫隙中滲進木屋,發出嗚嗚咽咽的哀鳴。 “……”少年從睡夢中醒來,伸手揉了揉眼睛。朦朧中他突然發現坑頭上有個黑影盤腿坐著,腰背挺直,每一寸肌rou都繃緊到微微顫抖,似乎正強忍著什么痛苦的樣子。 “師父?”少年清醒起身:“師父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