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片刻功夫不要,銀笄一片漆黑。 “……投……投毒……” 閣老劉旭杰倒抽一口涼氣,似乎難以置信,緊接著轉頭對侍衛失聲怒吼:“還愣著干什么?所有僧人一概拿下!著人火速去我府中密室取家傳雪蓮花,快!” “——此花能解百毒,必能救活太子!” 第3章 黃金箭 侍衛早有準備,片刻間便手持兵刃將慈恩寺團團圍住,又沖進每一間房內開始大肆搜查。 佛堂內外的僧人也被全部押下,連智圓大師都被按著去了門外。劉旭杰手下有人上來抓單超,此時太子已根本說不出話來了,謝云便從善如流將手一松。 單超卻轉身一把按住了要上來帶走自己的侍衛:“住手!太子撐不到雪蓮送來的時候,我有辦法拖延時間!” 侍衛步伐一頓,劉旭杰還來不及說什么,只聽謝云道:“押他下去?!?/br> “你——” “同一碗糖水,你喝了沒事,太子喝了卻中毒,焉知不是你從中做了什么手腳?——拉他下去,將太子送入內室等待御醫?!?/br> 謝云的命令明顯比劉旭杰有力,侍衛又要上前,卻聽單超厲聲道:“那是因為在下身負武功可以抵御毒性!太子殿下情況危急,我剛才已用內力逼出大半毒血,但如果不再繼續的話,余毒隨血脈進入五臟六腑,就是神仙來都沒用了!” 劉旭杰快步上前一看,只見太子面如金紙、嘴唇烏黑,毒性明顯比自己想象得強了不知道多少倍,頓時有點發懵。 謝云冷淡道:“誰能擔保你用內力真的只是為了幫太子祛毒?” 這話其實一針見血,但單超壓根沒搭理他:“若是太子真在各位眼前出什么意外,所有人都難逃干系,各位大人誰想承擔這個后果?” 他沉著有力的目光環視周圍一圈,凡觸及者毫無例外躲閃了開去。 單超冷冷道:“——我會在御醫趕來前為太子清除毒血,若太子有任何三長兩短,在下愿意當場陪葬!” 誰也沒想到在場那么多高官權貴竟能被一個出家人鎮得啞口無言。堂上靜默數息后,劉旭杰終于下定決心,唉地一跺腳:“還不快去!謝統領,此刻事關生死,就麻煩你從旁看著了!” 謝云沒有回答,只瞥了單超一眼。 這個時候謝云再阻止就太可疑了,所以他只能一言不發——單超也清楚,心內瞬間掠過一絲厭惡。 朝堂傾軋宮廷暗斗都是不可避免的,但眼睜睜看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當著自己的面垂死掙扎,不僅無動于衷,還阻撓別人伸手施救,這要多狠多硬的心腸才能辦到? 不過此刻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單超快步來到太子身前,簡潔道:“殿下,得罪了?!闭f罷一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太子雖然神智已經不太清楚,恍惚中卻像知道單超能救他一般,嘴唇竭力闔動了幾下,眼底流露出懇求般的光。 也不知道是真因為相貌相似還是其他什么原因,在這樣的目光下,單超心中竟突然涌現出了一種類似于憐憫的情緒——他略帶自嘲地將這感覺驅散了,再次驅動內力催逼,太子心脈巨顫,哇地又噴出數口黑血。 毒血的顏色漸漸由深轉淡,到最終出來的幾乎是鮮紅色的,太子劇烈狂咳了一聲,虛弱道:“水……” “殿下!”“殿下轉危為安了!”“快快,快讓人送水!” 堂下頓時一片歡騰,不知多少官兒同時出了口大氣,臉上也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劉旭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太子的手,哽咽道:“郎君……” 他轉向單超,似乎正要開口致謝,突然大門被咣當撞開,有個首領太監踉踉蹌蹌沖進來:“閣老!不好,御林軍從智圓大師座下弟子信超房中搜出了東西,請看!” 話音落地四座皆驚,單超面色劇變。 劉旭杰失聲道:“什么?!” 太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中高高舉起一只托盤。這下周圍拼命伸長脖子的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托盤上有兩件東西,一是黃紙包著的一小撮朱紅色粉末,另一件赫然是玉枕。 金鑲玉嵌,織造精美,朱紅絲線鉤織的九鳳栩栩如生,沒有一個人認不出來那是典型的內宮造物。 皇室之中母儀天下,能用鳳凰者誰,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眾人臉色一時都變得非常難看——先皇時,高陽公主私通辯機和尚,就是因為竊賊從辯機處盜出了公主的玉枕,才令jian情大白于天下的。此后貴族女子私通高僧眾多,更有奉養和尚道士為面首的,一時甚至蔚然成風。 而當朝武后因為想要臨朝聽政的緣故,對阻礙她掌權的太子不喜已久,在朝野上下都不是什么秘密了。如果武后真跟這個面貌英俊的信超和尚有什么曖昧,而毒殺太子案又跟皇后有所聯系的話…… 刻骨的森寒瞬間從所有人脊椎上竄起。 滿堂鴉雀無聲,劉旭杰幾乎是撲到了太監面前,顫抖著手指捻起一撮朱紅粉末。 “……砒霜,”他嘶啞道,“砒霜!” “大膽妖僧!”劉旭杰驀然轉身,怒吼:“來人??!把這yin穢后宮、謀害太子的妖僧給我拖下去!” 侍衛早傻了,聽到這怒吼才如夢初醒。 單超下意識向后退了半步,緊接著咬牙抓著桌沿穩住心神,喝道:“證據何在?在下并沒有那些東西,這不是從我房里搜出來的!” “同一碗酸果湯,你喝了沒事太子喝了中毒,還要什么證據?!”劉旭杰暴怒呵斥侍衛:“還不快去!” 侍衛慌忙上前,單超再次退后半步,差點踩著了身后奄奄一息的太子。 砒霜根本不是他的,玉枕也子虛烏有,單超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已在無聲無息中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圈套。 那么——他鋒利的眼神微微瞇起,腦子卻動得飛快:從智圓大師令他端上酸果湯到搜出玉枕和砒霜,一切陰謀到底是針對他本人,還是隨機針對今天任何一個為太子端上吃食的僧人? 如果是針對他,那陰謀者所求為何? 更關鍵的是,為什么太子中毒了,偏偏他沒有?! 此刻時機緊迫,已不容許他再多想。眼見幾個侍衛快步上前,單超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束手就擒,而是——硬搏。 他自己也不知道剎那間從靈魂中爆發出的兇悍從何而來,似乎困獸猶斗的本能從很久以前就深植在骨髓里,只是被兩年來晨鐘暮鼓的佛門生涯暫時掩蓋住了,一到關鍵時刻,還是會從全身每一寸血脈中呼嘯著復蘇。 單超的手離開了桌沿。沒有人發現那一刻他整只手掌突然閃過淡淡的黑光,既而向前抬起—— 謝云道:“住手?!?/br> 單超目光一凜。 謝云卻看都沒看他,只起身走向眾人,所向之處所有侍衛都謹慎地頓住了腳步。 謝云的步伐沒有減慢,目光也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分。他對劉旭杰痛心疾首的目光視若無物,徑直在高居托盤的太監面前停下了腳步,問:“誰說皇后穢亂后宮?” 他的聲音那么平淡,卻偏偏讓人從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人證物證俱在,辯機之事未遠,你還想辯解什么?” 劉旭杰顫聲道:“雖然滿京城人人都知道你謝統領是皇后的人,但鐵證面前還是別狡辯了罷!” 他話里意思若有所指,謝云有點古怪地一笑:“劉閣老,你又亂說話了……我怎么聽著你這意思,倒像是我也侍奉皇后穢亂后宮了似的?!?/br> 劉旭杰一哽,繼而大怒想要呵斥,但謝云卻沒給他機會:“你剛才說人證物證俱全,人證為何?” “妖僧就在此地!” 謝云懶洋洋問:“和尚,你認嗎?” 單超站在太子身側,冷冷道:“不認?!?/br> 劉旭杰張口欲言,謝云問:“物證呢?” “皇后玉枕不就在你眼前?!” 謝云也不反駁,只點點頭,從托盤中拿起玉枕遞到劉旭杰面前道:“你好好看看?!?/br> 劉旭杰疑道:“什么?” “但凡內造之物皆有皇家印記,否則便是偽造無疑。但你看這玉枕上,印記在哪里?” 劉旭杰沒反應過來,伸手就指著玉枕下方一角上的漆金徽記,奇道:“不就在……” 話音未落,謝云修長的手指搭在那印記上,輕輕一抹。 劉旭杰臉色瞬間劇變。只見謝云手指移開后,黃金上的凹凸花紋竟然被內力硬生生撫平了! 謝云微笑著問:“在哪里呢,劉閣老?” 劉旭杰驟然怒視謝云,胸膛劇烈起伏,幾番張口又被硬生生哽住了。 然而他不愧是閣老,片刻后竟然強自恢復了鎮定,再開口時聲音雖然嘶啞尖銳,卻還算是冷靜:“謝統領武功已臻化境,劉某今天見識了……不過還有從禪房中搜出的砒霜,你又打算怎么說,劉某誣陷那僧人不成?” “不敢,劉閣老說從什么地方搜出來的,就是從什么地方搜出來的?!?/br> 謝云頓了頓,淡淡道:“只是光搜慈恩寺未免不公平,要知道太子一路上都和劉閣老同進同出、形影不離,若僅論下毒的話,有機會接觸太子飲食的可不僅僅是這佛寺里的人……” “你到底想說什么?!” 謝云將玉枕輕輕丟回托盤,動作平和輕緩,甚至還有些不疾不徐的意思。 “劉閣老,”他說,“今天這場投毒太子、嫁禍皇后的鬧劇,也該適可而止了?!?/br> 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同時漏跳了半拍。 劉旭杰的臉色也僵硬了剎那,緊接著才反應過來,登時連珠炮般質問:“謝統領的意思是什么?難道太子中毒不是因為喝了這碗酸果湯,難道從佛寺中搜出砒霜還是我自導自演的不成?連你自己剛才都驗過,那銀針一探入酸果湯,即刻就變得漆黑……” “有毒的不是酸果湯?!敝x云打斷道,在眾人瞪目結舌的視線中一勾唇角:“要不是你畫蛇添足,還想嫁禍皇后,這出戲就差點連我都被蒙騙過去了?!?/br> 不待劉旭杰反應,他轉向單超隨意問:“喂,和尚,你們這酸果湯是怎么做的?” 單超心內亦微微驚疑,但聞言立刻道:“是鮮桃、蜜瓜和獼猴桃等,配上糖漬青梅和各色香料,用冰鎮過十二個時辰之后——” 謝云嘆了口氣,點頭道:“原來如此?!?/br> 他驀然轉身走向首座,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便只見他徑直來到太子面前,端起桌上的玉碗,在四面八方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仰頭將所有剩余糖水一飲而盡! 單超離得最近,霎時便沖上前厲聲道:“你瘋了?!住手!” 咣當一聲脆響,謝云順手將玉碗摔得粉碎,扭頭對單超一笑。 那一笑唇角溫柔、纏綿悱惻,在這殺機四伏的佛堂上,竟然有種透著邪性的,令人心馳神蕩的吸引力。 “愚蠢?!彼瓦@么笑著道,“——糖水根本無毒?!?/br> · 玉碗碎片迸濺一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謝云一手不引人注意地在桌面上撐了下,隨即轉身越過單超,向滿臉表情如同見鬼的劉旭杰走去。 不知為何擦肩而過的時候單超覺得他面色有些異樣,雖然那一貫風流輕佻、讓人見之不由心生厭惡的態度絲毫沒變,但嘴唇卻有略微發青——單超有些疑心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因為緊接著就只見謝云走到堂中,動作和聲音都是穩定甚至是平靜的:“同一碗糖水,和尚喝了沒事而太子偏偏中毒,是因為酸果湯根本就無毒的緣故?!?/br> “太子中毒為真,玉枕和砒霜卻系偽造。令太子中毒的,實則另有其人?!?/br> 劉旭杰看著謝云的目光就仿佛看見一具死尸對自己當頭走來,面色忽青忽白驚疑不定,半晌才顫抖道:“你……你莫要血口噴人,你難道想說對太子下毒的是我?!” 謝云嗤笑,慢條斯理地拍了拍手。 啪、啪、啪,掌音剛落,佛堂大門外一個玄色衣袍身材利落的年輕人快步走進,對謝云低頭拱了拱手:“報統領,方才禁衛軍搜檢了劉閣老的行囊,發現宮中秘制鶴頂紅一壺,已被清水稀釋數倍,喂狗后抽搐半刻才氣絕身亡。屬下等已將隨身太監侍從等押下待問,請統領定奪?!?/br> 劉旭杰勃然作色:“大膽,誰給你們的膽子去搜檢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