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謝云問:“味道如何?” 不知為何他說這話時似乎有些意味深長,單超不明所以,謹慎道:“有異香?!?/br> “知道為何香嗎?” 單超皺起了濃密的劍眉。 “因為這壺茶,是我從于侍郎府中出來時,他家專門請金燕樓當紅姑娘給我泡的?!敝x云笑吟吟問:“——和尚,你覺得這勾欄院里頭牌花魁的脂粉香,滋味如何呢?” 這人也真是絕,當著出家人的面接二連三出言輕薄,還態度自然得仿佛本應如此,讓人簡直分不出他是居高臨下無所顧忌,還是真的因為本性就風流放縱,因此肆無忌憚。 單超沉聲反駁:“滋味芬芳,余韻悠長,想必是位絕代佳人,這又如何?” 謝云仰頭一聲長笑。 單超并沒有站起來的意思——本來就是他先招惹的人家,又是這么一位深淺難測的主兒,強行起身不定還會如何橫生枝節,索性就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只見謝云仰頭時脖頸修長的線條在月光下格外明顯,明明是個讓人完全無法心生好感的人,卻莫名有種放蕩的吸引力。 “——和尚,”他就帶著那么揶揄的笑容問,“你們佛家不是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么?怎么你還對聲色佳人這些,這么有說法呢?” 單超鋒利的眉梢微微一動。 “你說自己是出家人,一副世間眾生平等、你自清心寡欲的模樣,卻對這紅塵中的種種旖旎羈絆念念不忘。你品得出色香,說得出美人,故舊往事執念在心,明明滿腦子都掛念著塵世,還說什么佛門二字?” 單超意欲辯解,但話沒開口就被謝云毫不留情打斷了:“你敢當街攔馬逼我下車,所依仗者無非武功技藝、神兵利器,只是在比你更強的我面前并無作用而已——和尚,這世上本來就沒有那么容易得來的東西,出世之人想從塵世中求得答案,除非掌握比人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權力?!?/br> “而你如果做不到這些的話,除了當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之外,還能怎么辦呢?” 他的余音在深夜清冷的風中漸漸散去,那話里的意思卻又像釘子一般,深深刺在了單超心口上:“不,閣下誤會了,我……” 謝云卻豎起一根修長的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微笑轉身離去。 白袍衣袖在月華中悄無聲息劃出一道弧線,謝云的動作與夢中那一幕奇異般重合,剎那間單超瞳孔緊縮,連想都沒想,起身一把按住了他手臂:“等等——” 不遠處早已高度緊張的侍衛登時上前:“干什么!”“大膽,放手!” 謝云抬手制止了他們,“嗯?” 單超呼吸微微粗重,卻仍緊緊直視著謝云面具后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閣下勸告之言我已都聽進去了,心內十分感激,只有一個疑問?!?/br> “閣下為何,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呢?” 謝云似乎挑起了眉,但隔著面具看不清楚,只見他面上浮起了一絲似乎感覺很有趣的神情。 “探人隱私是不道德的,和尚?!彼χf,“我年少時受過傷,因面貌可怖才稍作遮掩,不過是怕嚇著世人而已?!?/br> 緊接著他伸手摘下面具,就這么輕而易舉地,扭頭對單超一頷首。 縱使單超心性沉穩,那瞬間也下意識將按住他的手一松。 ——只見謝云上半張臉似被火燎過一般,傷疤縱橫交錯,皮膚凹凸不平,月夜中活像是鬼,乍眼看去都足以讓膽小的人驚叫出來! “現在不覺得像你故人了吧?” 單超活生生哽在了那里。 謝云竟也不以為意,調侃般眨了眨眼,繼而戴回面具,轉身長笑而去。 · 那長安月下輕佻風流的朝廷命官,就仿佛一場荒誕的夢境,第二天清晨單超醒來時,竟有片刻間無法分辨那是真事還是自己的幻覺。 但現實也沒給這個年輕僧人仔細琢磨的機會——這一日是中元節,循例當朝太子要下降慈恩寺上香祈福。晨起昨晚早課之后,整座慈恩寺的僧人都在宮中派遣的太監指導下焚香靜候,直至午時才聽山門大開、禮樂奏起,煊煊赫赫的皇家儀仗出現在了長街盡頭。 慈恩寺上下所有僧人埋頭叩拜,單超排位較前,平心靜氣望著腳下一早被清水浸潤過三次的金磚,視線余光中只見明黃色馬匹儀仗不斷經過,突然一匹馬蹄在自己面前打了個頓。 緊接著,頭頂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 ——那聲音快得仿佛錯覺,但單超呼吸登時一頓。 儀仗中有人低聲提醒:“謝統領?!?/br> 馬蹄繼續前行,渾然好似什么都沒發生過,亦無人注意到這小小的插曲。只有單超立在原地,眼底還殘存著微愕,內心卻有絲絲難以言喻的滋味蔓延至腦海。 原來那不是夢境。 ……他姓謝。 · 太子上香完畢,冗長禮儀走完,便換上常服去靜室聽智圓大師講經。這是太子近年來的新愛好,傳說前兩年有一晚夢見金龍墜入慈恩寺,醒來有所自感,從此便經常出宮駕幸——慈恩寺也因此而聲勢大漲,雖不比皇寺,但也成了京城佛門中炙手可熱之地。 至于夢里那條龍是確有其事,還是太子自己杜撰的,這倒不重要了。反正自古以來夢龍夢鳳、夢日入懷的事多了去,能造出那個勢就行,哪個能探究真假? 一眾佛門弟子屏聲息氣在外室靜候,忽見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小沙彌急匆匆走出來,見著單超眼前一亮:“信超師兄!正尋你呢。師傅說太子殿下渴了,令你將上次進獻的酸果湯再上一碗來,快快!” 單超雖然既無來頭亦無來歷,還是個半路出家的佛門弟子,卻因機緣巧合被智圓大師親自收為了弟子,在慈恩寺中也不算籍籍無名的小僧人。 大概人都有這樣奇妙的心理,對自己施救過的對象總是多一份惦記,因此智圓大師雖然出了名的嚴苛,對單超倒不算壞,時常還提攜提攜他。 太子一年總要下降慈恩寺數次,飲食進貢都能循例,也不麻煩。單超去小廚房備上酸果湯,乃是用鮮桃、蜜瓜、獼猴桃和香料等熬制的冰鎮飲料,而后用玉碗盛了,親自端去靜室;一進門只見堂上貴人環坐衣香鬢影,為首榻上左側是眉目清癯的智圓和尚,右側便是十四歲的當朝太子李弘了。 李弘之下右手邊是個身著紫衣面目圓白的中年人,雖不知官階,僅從座次看應該是太子親信。而順位再往下那個人,一身白錦織淺金衣袍,唇角似乎總勾著一絲令人心生好感的笑意,只是白銀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不是昨晚那謝統領又是誰! 單超呼吸微沉,但面上沒有表現分毫,只上前躬身呈上玉碗:“殿下?!?/br> 太子到底還小,順口問:“這位師傅是?本王來了數次,見你倒眼生得很?!?/br> 智圓大師接口道:“殿下勿怪——這是貧僧兩年前收的徒弟信超,因年少粗笨,不敢隨意令他上前沖撞貴客,因此殿下才沒見過?!?/br> 太子聞言倒留神打量了單超片刻,白凈的面孔上眼睛眨了眨,忽而拍案笑道:“這可奇了怪了。大師雖說他粗笨,我卻看他長得跟本王有點像呢,眾位愛卿看看可是?” 單超進門時謹慎地低著頭,也沒人注意他長什么樣,太子這么一說,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就投了過來。 單超眉峰微微一跳。 其實單超膚色微深,五官硬挺身材精悍,雖然只身著粗布僧衣,卻有種沉默、禁欲而剛毅的氣質,周身感覺和太子迥然不同。 但光從眉眼來看的話,那濃密微挑的劍眉和挺拔的鼻梁,倒真有五六分的相似。 “——嗯?殿下不說臣還沒注意,確實有些相像?!?nbsp;太子下手那紫衣中年人奇道:“敢問這位信超師傅可是京城籍貫?家鄉祖籍是……” 太子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其中微妙之處,還在那好奇地眨巴著眼睛。然而就在這時堂上突然響起一道冷峻的聲音,毫不留情打斷了紫衣中年人:“劉閣老?!?/br> 紫衣人一頓。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謝云抬手撐著下頷,每個字都清晰冰冷:“藥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當朝太子千歲之尊,你想說這和尚祖籍何方,才能和皇室中人長得像?” 東臺舍人劉旭杰登時僵住,想要駁斥卻無言以答,直憋得臉色鐵青。 這話實在太鋒利了,堂上根本無人膽敢作聲,半晌才聽太子訕訕開口:“這……謝統領言過了,劉閣老不過是順著本王的話開個玩笑而已……” 謝云淡淡道:“這種玩笑,郎君最好也少開?!?/br> 郎君乃是皇宮近人對當朝太子的稱呼——出乎意料的是不僅劉閣老,連太子都十分忌憚這個白衣蒙面的大內禁衛統領,只得小聲憋出來一句:“謝卿所言極是,本王知道了?!?/br> 這下堂上的氣氛簡直緊繃得難以言喻,太子神情尷尬,劉旭杰青紅交錯,其他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不存在。 單超也沒想到事態竟然會是這樣的發展,端著托盤的手不由略微僵硬,過了好半天才終于聽智圓大師在上面清了清嗓子:“咳咳……殿下,這酸果湯乃是各色時令水果冰鎮而成,放久便不涼了,殿下嘗嘗吧?” 太子好容易找了個臺階下,立馬如獲大赦,忙不迭地令侍從將玉碗拿來。倒是智圓接駕好幾次有經驗了,接過糖水后先不慌呈給太子,而是命人又拿了把調羹,舀出了一勺來遞給單超,道:“信超,你先嘗嘗?!?/br> 這個就是令人先試毒的意思了。 皇室規矩,凡呈獻的吃食均有人試毒,而試毒者也不是隨便誰都行的,很多時候那甚至是一種信任和寵幸的表示。因此這事也沒人能提出異議,單超簡潔答了聲是,接過調羹咽下了那口酸果湯,只覺入口冰涼,并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太子靜候片刻,見單超表現如常,遂放心端起玉碗喝了兩口,笑道:“入口生津清涼回甘,這糖水味道當真不錯!” 智圓和藹道:“能得太子殿下的贊賞,已經是小廟的福氣了?!?/br> 年僅十四歲的太子雖然心性還不太穩當,但為人倒挺和善的,言笑晏晏地跟智圓寒暄了幾句,又將禮儀佛法等問題拿出來詢問,智圓也都一一耐心給予了解答。自貞觀以來長安佛寺盛行,當今圣人、武后又尊奉佛法,因此名流權貴也都以聽禪說道為榮;眾人來往談笑半晌,堂上氣氛才稍微活絡了點兒,剛才因為謝云出聲呵斥而產生的緊張氣氛便漸漸地煙消云散了。 太子偶然瞥見單超還肅立在堂下,心內覺得這年青僧人其實是受了無妄之災,便有些抱歉道:“師傅為何還站著?此間沒有外人就不必拘禮了,來人,賜座?!?/br> 智圓笑道:“不敢不敢,殿下太仁厚了,貧僧的徒弟……” “不妨,實在是本王一見信超師傅便覺著面善的緣故?!闭f著太子轉向信超,笑瞇瞇道:“方才因本王的失誤,倒帶累你不自在。本王其實是——” 單超抬眼望向太子。 太子的聲音一頓,神情浮現出微妙的異樣。 那變化來得如此快速而又悄無聲息,仿佛他整個人突然被抽空了一般,目光渙散投向半空,嘴唇闔動了兩下。 單超心中一凜,緊接著只見一行黑血,順著太子的嘴角緩緩流了下來。 “……殿下!” 在場還沒人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甚至連坐在太子身邊的智圓都毫無覺察,突然就見單超一個箭步沖上前,仿佛黑色的閃電般,一把就按住了太子的肩! “你干什么!” “大膽和尚,還不快退下?!” 霎時堂上眾人聳動,智圓也被唬得立刻起身,然而單超卻對所有聲音置若罔聞,只熟練地翻開太子眼皮一看——僅僅這瞬息的工夫太子整個人就軟了,眼球布滿血絲,鼻孔也徐徐流出了黑血。 中毒! 當朝太子,堂堂東宮,竟在喝了他呈上的糖水之后中了毒?! 電光石火間單超心內閃過無數個念頭,他從不知道自己心境還能這么冷靜、思維還能這么迅速過——緊接著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么,就像被人教導過也練習過很多次那樣,一手扼住太子咽喉,另一手掌緊貼他后心脈,渾厚真氣瞬間傾吐而出。 “哇!” 太子沒習過武的人,當然承受不住這駭人的壓力,當即就噴出了一大口漆黑毒血! 這要換作別人,或動作稍慢一點,太子此刻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毒血噴出后太子的神智似乎恢復了點,倉促間也知道喘氣了。單超正要再接再厲清出余毒,突然身側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只冰冷修長的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結實的手腕。 “放開?!?/br> 單超愕然轉頭,只見謝云面無表情,銀面具下淡紅色的唇角仿佛結了一層冰霜。 “……你想干什么?”單超的手被一寸寸強行掰開,盡管他肌rou緊繃青筋突起,卻無法抗衡謝云高高在上又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到底……” “太子中毒了?!敝x云看也不看他,只居高臨下盯著太子,話卻是對身后眾人說的:“圍住慈恩寺,封鎖佛堂,派人飛馬速宣御醫,立刻!” ——然而御醫就算長了翅膀,此刻也絕沒有任何趕到的可能。 這一點不僅單超知道,謝云知道,太子想必也是知道的。就在堂上一片震驚喧雜的時刻,太子艱難喘息著,仰視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謝云,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喉管中淋漓的鮮血:“……母后她……果然忍不住了嗎?……” 單超瞳孔緊縮。 謝云卻毫無反應,那張輪廓深邃秀美的側臉上,甚至連一絲多余的感情都沒有。 他就這么一手死死按著單超,另一手從發間拔下了銀笄。由絲帶綁成一束的長發傾瀉而落,但他并沒理會,直接將銀笄插進了桌上殘存的酸果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