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喂狗半刻才死,難怪太子喝了半天才毒發……”謝云頓了頓,若笑非笑轉向劉旭杰:“閣老好毒的手段,現在又打算作何解釋呢?” 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跌宕起伏的發展已經讓所有人瞪目結舌,滿佛堂中鴉雀無聲。 就在那緊繃的死寂中,突然只聽太子斷斷續續的哀求聲響起:“謝……謝卿,閣老……乃本王深信之人……” ——太子到底年紀幼小,城府還沒深到那個地步,此刻已經沉不住氣了。 然而謝云卻連頭都沒回一下,只微微側過臉:“正因為閣老深得殿下信任所以才更方便下手作案。殿下已經中毒了,還是先休息吧,此事但聽謝某處置即可?!?/br> “你……!” 太子登時氣急,氣血瞬間翻騰上涌。幸虧站在他身邊的單超眼疾手快,轉身啪啪便點了他心口幾處大xue:“殿下怎么樣?” 太子大口喘息著,一把按住單超的手,那眼底滿滿的驚惶無從掩飾:“信……信超師傅,快想辦法救救閣老,閣老是為了我……” 他的聲音極其微小,但單超和他緊挨在一起,還是一字不落全聽進了耳朵。 ——閣老是為了我。 單超心念電轉,突然明白了什么。 為何太子中毒,卻是從其心腹劉旭杰行囊中搜出了毒酒;為何搜出毒酒后太子還對劉旭杰百般袒護,不惜當眾哀求謝云不要再查…… 這是一場苦rou計。 而導演這場大戲的劉旭杰等人,先嫁禍慈恩寺再“搜出”砒霜和玉枕,目標所指的,原是大明宮中母儀天下的武皇后! ——難怪太子這邊中毒,那邊劉旭杰就立刻宣布自己有能解百毒的雪蓮花,因為本來就沒人真想殺死太子! 宮廷傾軋,人心幽微,恐怖之處由此可見一斑。 單超刀鋒般銳利的目光一瞥,望見地上粉碎的玉碗和最后幾滴已經干涸的糖水痕跡,心頭驟然升起另一團疑云:既然本身就是作戲,劉旭杰喂給太子的鶴頂紅也是提前喝的,那為何銀針探入酸果湯又一片漆黑?糖水是自己親手準備,照理說不該有任何下毒的機會才對。 最關鍵的是,如果單純只是苦rou計,為何太子毒發竟然那么猛烈,如果不是自己出手救人的話,現在就真的無法活命了? 單超腦海中一團亂麻,面上卻極其沉穩,甚至還安撫地拍了拍太子的肩,示意自己知道了。 這時只聽堂中劉旭杰似乎也想到了這兩點,對謝云冷笑了一聲:“謝統領說鶴頂紅是從什么地方搜出來的,就是從什么地方搜出來的?!?/br> ——這話是剛才謝云用來駁他的,現在他原樣抄來駁謝云,倒有點無賴的意思。 “但有一點老夫想請教謝統領:就算老夫的行囊中真有鶴頂紅,也未必就是令太子中毒的元兇。倒是剛才慈恩寺獻上的酸果湯里,你謝統領親手驗出了砒霜,這又如何解釋?!” 這一點也是單超想知道的。 他驀然看向謝云,卻見謝云似乎站久有點累了,抱著臂退去半步,將后腰輕輕抵在了長桌邊緣。 “這正是劉閣老聰明之處。閣老熟讀醫書典籍,大概認為謝某胸無點墨,五大三粗……” 胸無點墨暫且不說,五大三粗這詞配合謝統領俊俏風流的挺拔身材,倒有點讓人哭笑不得的幽默感。 “然而并不是這樣?!敝x云頓了頓,戲謔道:“鮮桃、蜜瓜、獼猴桃,制作酸果湯的材料就是閣老此計的關鍵;不論湯水有毒沒毒,銀針探入都是會變黑的?!?/br> 劉旭杰的眼神終于真正變了。 謝云轉向自己手下的大內禁衛:“拿幾根銀針,再去小廚房看還有沒有獼猴桃剩下,全部提出來?!?/br> 禁衛應聲而下,片刻后捧著一個大托盤回到佛堂上:只見托盤左側是幾只飽滿圓潤的獼猴桃,中間一疊白綢上插著幾根銀針。 謝云細長的手指捻起一根針,悠然道:“隰有萇楚,猗儺其枝;獼猴桃微酸無毒,永興軍南山甚多,食之可解實熱……只有一點不好?!?/br> “這一點就是:獼猴桃縱使無毒,探之亦能令銀針變黑,只是世人多不知道而已?!?/br> 謝云在劉旭杰憤恨的目光中將銀針輕輕刺入一只獼猴桃,大堂上鴉雀無聲,片刻后在眾目睽睽之下,銀針赫然一片全黑! 瞬間四下嘩然! 劉旭杰喘著粗氣:“謝云,你——你這個——!” 謝云將銀針一根根刺入獼猴桃,那動作簡直可稱是風度翩翩的。 “世上無毒卻又能令銀器變黑的不止獼猴桃,熟雞蛋亦可,只是寺院中難以尋到而已。如果劉閣老不信的話,他日等下了詔獄,謝某自會帶上幾個熟雞蛋去探監,順便給你展示一下?!?/br> 要不是謝云大內第一高手的名頭太響,此刻劉旭杰就已經撲上去生啖其rou了——相對于太子剛中毒時劉閣老剛才浮夸的憤怒震驚,現在他的憤恨倒是真實了許多。 “姓謝的,你敢設計老夫,你……如果真是老夫想要毒害太子,為什么我要獻出能解百毒的傳家寶?你根本就是污蔑,你!” “雪蓮花嗎?”謝云淡淡道,“花呢?” 劉旭杰猛一回頭,只見佛堂大門外又一大內禁衛飛奔而至,撲通跪地大聲道:“統領!劉府遣人來報,劉閣老索要的雪蓮花已不見蹤影,整整翻找了半個時辰都見不著!現在怎么辦?!” 劉旭杰當場就愣住了,唯一反應就是:“……怎么可能?” 單超驟然喝道:“太子!” 只見首座上原本茍延殘喘的太子,乍一聽到雪蓮花沒了的噩耗,心里最后一點希望突然崩斷,當時就氣血逆行余毒發作,一頭栽了下去! 眾人齊齊駭然,單超一把扶住太子,出手如電點了他周身十二處大xue;但那毒性真的是太猛烈了,太子只流淚喘息道:“為……為什么……”緊接著鼻腔、耳朵、嘴角同時流出黑血,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為何,單超托著少年單薄的身體,心中竟猝然涌現出劇痛,就仿佛眼睜睜看著骨rou親人在自己身邊逝去一般。他也不知道這從靈魂深處傳來的顫栗和悲傷是從何而來的,倉促間瞥見謝云,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謝統領,殿下快不行了!拜托你幫忙——” 謝云卻只站在那里,被白銀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異的表情。 “劉旭杰毒害太子,嫁禍皇后,挑撥宮闈骨rou相爭,實為天理人倫所不容……” 他緩緩停頓了下,正面迎著單超的目光,年輕優美的聲音一絲感情都沒有:“來人,將太子扶進內室休息,劉旭杰押下去嚴加看管。待我回宮稟明皇后,定將投毒案幕后動機主使一一查清,大白于天下!” 單超的心剎那間如墜冰窟。 他知道作案動機和幕后主使指的是什么,謝云也知道。事情發展到現在,眼前這個十幾歲孩子的性命已經不重要了,這些人謀劃的、角力的,連環設計步步為營的,都是遠在皇城大明宮內更煊赫堂皇、更炙手可熱的,權力。 在場只有一個人是真的想讓太子死。 ——謝云。 然而最可怕的是只有他沒動手。只有他清清白白絲毫無涉,從頭到尾不動聲色地坐看著所有人,如跳梁小丑般,一步步將自己送上了絕路。 “謝統領……”單超粗重喘息著,嘶啞道:“太子他……不行了,你能否……你……” 謝云驟然道:“還不快去——!” 那一聲厲喝震人心肺,門外把守的大內禁衛登時不再遲疑,手持兵刃沖進佛堂,在劉旭杰的怒罵聲中一擁而上押住了他! “姓謝的!姓謝的你天打雷劈!”劉旭杰瘋狂吼道:“你肯定提前發現了卻不說破,將計就計對太子下猛毒,昨晚潛入我府中偷走雪蓮花的也必定是你手下!——你明明能灌入真氣救活太子,卻眼睜睜見死不救——” 謝云冷冷道:“把他拖走?!?/br> 劉旭杰拼命掙扎,連發冠都掉了,然而如狼似虎的大內禁衛哪還有半分猶豫,直接押了他就往外拖。 謝云轉過身,隨便點了兩個小太監讓他們去攙扶太子。就在這鬧哄哄的時候,他心腹手下馬鑫突然從佛堂外一個箭步沖進來,穿過人群徑直奔到謝云身邊,連個禮都來不及行,便倉促低聲道:“統領,御醫來了——” 單超登時瞳孔微張,卻只見謝云頓了頓:“為何這么快?” “驍騎大將軍宇文虎,”馬鑫的聲音帶著微微的不穩:“宇文將軍剛好在朝,聽聞太子中毒,當即親自帶御醫向慈恩寺飛馬而來……大內禁衛攔不住,眼下已經到寺廟前了?!?/br> 謝云神情微微一凝。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傳來馬蹄聳動、侍衛喧嘩,緊接著聲響急速迫近;將至佛堂門前時,一道利箭驀然穿越人群飛掠而來,貼著謝云的耳際擦了過去! 嗖—— 身后不遠處的單超回頭、抬手,啪!一聲亮響,死死握住了火燙的黃金箭身! 謝云耳畔的鬢發被風揚起,繼而緩緩落下。 一個約莫三十多歲身著細鎧的中年男子,相貌平平、身材魁梧,手里挾著胡子花白的御醫院判,從高高的門檻外一步踏了進來—— “所有人原地站住,不準動?!?/br> 他語調也是平平的,但渾厚中氣傳遍整座佛堂,恍若炸在眾人的耳畔一般:“——圣上口諭在此,一切人等回宮另行定罪。御醫攜靈芝帶到,即刻醫治太子,不可有誤,欽此!” 很多人腿一軟就撲通跪下了,佛堂內狼藉一片,只有謝云仍舊抱臂靠在桌沿。 驍騎將軍宇文虎如電般的視線向周圍一掃,兩人目光撞上,謝云微微瞇起眼睛。 “謝統領,”宇文虎冷冷道。 白衣銀面的大內禁衛統領驀然勾起了唇角。 他上一刻還冷如冰霜的面孔似乎突然換了個人,淡紅色薄唇的弧度堪稱艷若桃李——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虛偽笑容之下的,其實是冰冷到了極致的反感。 宇文虎還以為他會象征性打個招呼,然而謝云就這么笑著轉過了身,竟然連個聲都沒出。 宇文虎濃眉不自覺地皺了一下,但也沒說什么,視線就向首座上的太子望去。 這么一望他才注意到守在太子身側徒手握住了他黃金箭的單超,目光瞬間有點難以置信:馳騁沙場多年,能徒手接住他利箭的高手真沒見幾個,眼前這出家人的年紀竟然還如此之輕! 緊接著他臉上浮出一絲欣賞,主動上前拱了拱手:“在下驍騎大將軍宇文,敢問這位大師尊名法號是……” 宇文虎行軍打仗久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身正氣,和總帶著點邪性的謝統領簡直是完全相反的兩個極端。再加之剛才飛馬帶到御醫和靈芝救治太子,單超不由格外高看他一眼,便也一拱手沉聲道:“不敢,將軍過譽了。小子是慈恩寺僧人信超,方才因為殿下中毒之事……” “太子喝了慈恩寺進獻的酸果湯毒發,這和尚就是呈湯的人?!敝x云涼涼道,“——馬鑫,這兒沒我們的事了。你即刻著人封鎖慈恩寺,我要帶信超等僧人進宮稟報皇后,走吧?!?/br> 宇文虎驟然回頭:“謝統領,我有圣上口諭接管此處,你……” “我有皇家禁衛令牌,可隨時進宮面圣,京師之內便宜行事?!?/br> 謝云肯定是拿這個皇家擋箭牌橫行霸道久了,宇文虎當即就是一堵。 “走吧,信超和尚?!敝x云沒再搭理宇文虎,冷冰冰的目光轉向單超,剛才那秀美艷麗勾人心魄的笑容倒是一絲都沒有了:“怎么,還等著我親自動手請你嗎?” 一盞茶工夫后,謝云在手下簇擁中大步走出了被重兵層層包圍的慈恩寺,門口一輛朱紅色裝飾華麗的馬車早已等在了寬闊的中正大街上。 單超被兩個禁衛按著,面無表情跟在他身后。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這個英俊僧人的面孔冷冷扳著,牙關之緊甚至連面部輪廓都突出了極其硬挺的線條。 謝云似乎要趕什么急事般,對所一路上所有官兵的致禮都沒理會,徑直匆匆走到了馬車前。 “統領,這和尚怎么辦?”馬鑫快步趕上前低聲問:“是帶去內宮秘監待審,還是送回府上羈押,或者我們干脆就……” 謝云停住了腳步。 他冷峻的面容看似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在思索什么,又仿佛頭腦放空,什么都沒有想。 不知為何這一幕讓馬鑫有些心驚,連單超都瞥了過來。目光中只見謝云胸膛微微起伏,繼而猛地一抬手—— 從這個角度他正沖著單超,倉促間單超也沒閃躲,下意識反手扶住了他冰涼纖細的手腕。 緊接著,謝云痛苦地忍了下卻沒忍住,一口猩紅帶黑的毒血終于猝然咳了出來! 單超愕然僵住,馬鑫失聲道:“統領——” 謝云整個人無聲無息軟倒下去,單超兜手一扶,只覺滿手濕冷,才意識到謝云整個后背,都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第4章 白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