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進門時,杜氏坐在炕上看賬本,傅瑞行禮,“三嫂找我?!?/br> 杜氏吩咐丫鬟,“看座,拿扇子給四老爺扇扇?!?/br> 正午頭,傅瑞走熱了,坐下,一旁丫鬟打扇子,他接過涼茶喝了一口。 杜氏道;“兩個孩子在里間睡覺,找你過來,是想問問你,兩個孩子起名字的事,另一件………” 杜氏頓了下,“四弟,三嫂真心疼侄男侄女,只是兩個孩子嫂子抱過來養, 四弟這事跟老姨娘商量了嗎?” 傅瑞微微一愣,品出杜氏話里有話,站起身,撩袍跪倒,“三嫂,不管旁人 怎么說,兄弟不是糊涂人,她留下這點骨血,養在三嫂屋里,我才放心?!?/br> 四老爺兩眼含淚,杜氏心軟,“四弟,快起來,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兩個孩子下生沒了娘,可憐見的,嫂子我當親生看待?!?/br> 話既然說開了,杜氏心里的委屈煙消云散,從此后,對兩個孩子格外疼顧。 西偏院,馮姨娘跟貼身丫鬟霜兒翻箱子,炕上橫七豎八堆著衣物。 六姑娘傅書湄進來,皺起小眉頭,“姨娘屋里這么亂?!?/br> 馮姨娘終于在箱子底下翻出一件月白繡海棠衫,提起來對著陽光地里看,“就是這件,當年老爺第一次看見我時,我穿的這件衣裳?!?/br> “姨娘快些?!备禃卮叽?。 馮姨娘扶著個小丫鬟在前面走,后面奶娘領著四歲的六姑娘傅書湄,往上房給太太請安。 上房門口站著小丫鬟可兒,撇嘴,打起堂屋竹簾,朝太太日常起坐的西間喊了聲,“姨娘來了?!?/br> 杜氏逗著懷里八姑娘玩,奶娘抱著哥兒,七姑娘在炕上轉圈爬,丫鬟聲音剛落,馮姨娘輕移蓮步入內,蹲身,“婢妾給太太請安?!?/br> 杜氏目光越過她看向身后奶娘領著的六姑娘,六姑娘小五姑娘一歲,是當年杜氏生五姑娘時,馮姨娘懷上的。 小姑娘稚氣地學著大人的樣子蹲下小身子,清脆聲兒,“女兒給母親請安?!?/br> 傅書言不爬了,定定地看著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庶出的meimei,四歲的孩子一絲不茍行禮,聰明伶俐勁,像她姨娘 “湄丫頭上炕跟你七meimei玩,你七meimei我正嫌她淘氣?!倍攀虾皖亹偵?。 六姑娘傅書湄尖尖的小臉,眼珠靈動,爬上炕。 馮姨娘看杜氏懷里抱著的嬰兒,慣會說話,口不對心,“八姑娘這眉眼真俊,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太太親生的,哥兒濃黑的眉,有老侯爺的風范,八姑娘和小爺由太太教養,是有福的?!?/br> 馮姨娘嘴像抹了蜜,只撿好聽話說,杜氏心里明白,有幾句是真心。 馮姨娘比杜氏年輕,跟杜氏儀態端莊的大家風范比,馮姨娘清秀嫵媚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慶國公傅鴻喜歡她善解人意。 六姑娘傅書湄嫉妒地看杜氏抱著八meimei,七妹又扒著杜氏的胳膊親近,翻了翻眼皮,“母親,meimei長得真難看?!?/br> 杜氏瞅一眼馮姨娘,淡淡的道:“湄丫頭,她是你meimei,你是jiejie,以后要關愛meimei?!?/br> 馮姨娘尷尬,六姑娘在家里教得好好的,平常人前乖巧,年紀太小,偶爾暴露心性。 “老爺回來了?!遍T口丫鬟一聲。 馮姨娘一聽老爺回來了,渾身像打了雞血,精神頭百倍,搶在丫鬟前,揭起簾子,嫣然巧笑,“老爺今兒回來的早?!?/br> 杜氏和馮姨娘都是女人,明白女人的那點心思,說好聽是來給自己請安,實則沖著傅鴻來的。 傅書言看見母親的臉色難看。 古代的女人活得真累,替男人照顧一家老小還要防小妾丫鬟。 傅鴻沒理會馮姨娘,心頭有了那個影子,他現在看府里的女人,不及她萬分之一。 傅鴻看見杜氏抱著八姑娘坐在炕上,目光溫柔如水,微微動情,杜氏雖非絕色,賢惠善良,替自己撫育兒女,cao持家事,傅鴻臉色柔了幾分,“他們沒鬧你吧!這陣子辛苦你了?!?/br> 杜氏辛苦忙碌掙來男人這句話,不覺得累和委屈,忙吩咐丫鬟,“擺飯,孩子們都餓了?!?/br> 傅鴻目光掃過傅書言,傅鴻姿容絕美堪比婦人,二十七八歲貴為國公,正值春風得意,舉手投足,風流灑脫,美男是自己父親,傅書言淑女般嫻靜,黝黑的眼睛賊亮,這道光傅鴻接收到了,朝閨女笑,“七姑娘還不會叫人?” 傅書言想在帥鍋面前表現,使出吃奶的勁,吐出一個字,“抱?!?/br> 說完,手腳并用,快速爬向自己爹,圓身子靈便,傅鴻看著rou團滾向自己,眉開眼笑,撈起她,傅鴻發現閨女抱在懷里,像一堆軟rou,觸感極好,細看閨女長得玉雪可愛。 對杜氏道:“靖安候早起下朝特意等我,說他家小子說了,喜歡言兒,讓把言兒抱去他家里玩,靖安候得了個閨女,巧的很,跟言兒同日生?!?/br> 傅鴻跟靖安候衛廉同殿稱臣,相交甚厚,兩人常一處下棋,不分勝負,棋藝較不出高下,就比子女,靖安候已有一嫡子,旗鼓相當,靖安候夫人生一閨女,靖安候衛廉常跟傅鴻炫耀閨女。 傅書言記憶中,父親口中說的是衛家嫡女,衛廷瑾的meimei,后來遠嫁。 ☆、第12章 杜氏笑了,“不怕你閨女比不過人家?!?/br> 傅鴻盯著閨女,對自家閨女的長相頗有自信,搖頭晃腦,得意地道;“這回衛廉輸定了?!?/br> 馮姨娘聽著心里不是滋味,老爺眼里心里就七姑娘,看不見湄兒,于是 嫵媚笑道:“湄姐見天念叨父親,說想父親了?!?/br> 傅書湄得了她姨娘的點撥,朝傅鴻送上一個諂媚的笑,細聲細氣地說,“湄兒想父親了?!?/br> 傅書湄得她姨娘真傳,有我傅書言在,豈容小妾母女倉狂。 傅書言毫不遲疑,‘吧唧’在傅鴻左右臉頰各親了一口,“香香?!毙呃?,九個月的嬰兒,來來回回就會說這一個字。 這招真管用,分散了傅鴻的注意力,成功地把傅鴻投向小妾母女的目光吸引回來,傅鴻抱著閨女,愛不釋手,“誰說比不過衛家小丫頭,言兒這么聰明?!?/br> 傅書言羞愧,老爹這么說,王婆賣瓜,有點夸大其詞, 馮姨娘郁卒,沒過腦子說出一句,“六姑娘像七姑娘這般大時,都會背詩了,老爺記不記得?一口氣背誦十幾首?!?/br> 驚悚,九個月的嬰兒能背十幾首詩,這古人也太早熟了。 馮姨娘說完,沒人接話,寂靜的屋里突然傳來輕輕一聲哂笑,馮姨娘狐疑,好像是從蠢笨的七姑娘嘴里發出的。 看傅鴻和杜氏看她的眼神,馮姨娘猛然驚覺,自己這說的好像是湄兒一歲半時的事,一向伶俐的馮姨娘混亂了。 馮姨娘適時閉嘴,再說下去,六姑娘就被人當成妖孽,引火燒身。 杜氏不悅,她言兒說話晚些,小妾不知輕重,你一個庶出,牛皮吹得太過了,杜氏嘴拙,沒想出駁她的話,對傅鴻道;“放下她吧!怪沉的,抱功夫長了壓手?!?/br> 傅鴻把傅書言往上舉了舉,“等你話說全了,父親教你念詩?!?/br> 傅鴻這句話,比甩馮姨娘兩巴掌更讓她難受,六姑娘四生日,話早說全了,老爺不教,可見嫡庶在老爺心中的分量,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傅書言仰起小臉,在父親的下顎蹭蹭,短胖的小胳膊,摟上父親的脖子,貼臉,左貼貼,右蹭蹭,傅鴻的心軟軟地被這個小家伙抓住了,在這個胖閨女留著口水的嘴角連著親了兩口。 杜氏瞧見,腋下抽出繡帕,給丟人的閨女擦去嘴角的口水,愁眉不展,“老爺,你說言兒長大了還這么胖,沒人要可怎么辦?” 傅鴻可不擔心,把懷里的人兒掂了掂,“誰說沒人要,搶著要,我還不舍得給,能吃多少喂多少,不許刻薄言兒?!?/br> 眾人聽了咋舌,馮姨娘低頭,掩飾一臉的嫌棄,老爺什么眼光,明明湄兒更美,心下不忿。 “軒哥放學了?”傅鴻把閨女放到炕上。 “還沒下學?!倍攀洗鸬?。 傅明軒在府里的私塾念書,明年八歲正式進官學。 “琴丫頭有日子沒見?!?/br> “你這閨女,鎮日不見人影,整個一個瘋丫頭?!倍攀媳г?,語氣里含著寵溺。 “母親在背后編排我?!币粋€小美人一臉不悅甩簾子進來。 “六姑娘好!”馮姨娘趕著叫了一聲,馮氏對這個小姑娘沒來由有些害怕,惹她不高興,六姑娘可不管人多人少,管你什么臉面不臉面,尖酸刻薄,尋常大人犯了口舌,說不過她,一點都不像杜氏。 六姑娘傅書琴連眼角都沒看她,笑得像朵花對著她父親,軟糯糯叫了聲,“父親,您都不來看琴兒,琴兒屋里有好吃的給您留著?!?/br> “給父親留了什么好吃的?”傅鴻打從心里笑出來。 “胭脂糕,金乳酥,梅花糕,荷葉卷,掛爐山雞,麻辣條……” 六姑娘扳著手指頭,一口氣說出許多,一不小心露出饞喵本色。 傅鴻在兩個小美人刻意的巴結討好下,把什么都忘了,眼里就剩下兩個香糯軟嫩的女兒。 杜氏想起正事沒說,“老爺,四弟給兩個孩子取了名字,哥兒單字一個安,姐兒單字錦繡的錦?!?/br> “不錯,傅安、傅錦,安安穩穩,錦衣玉食?!币皇腊卜€,錦衣玉食,傅四老爺拳拳愛子之心 一個媳婦進屋,道:“老爺,太太,軒哥今兒學里忙,晚膳在前頭吃了?!?/br> 吃過晚膳,傅鴻夫妻帶著幾個姑娘去上房給老太太請安。 傅老太太看見兒子來,慈眉善目,傅書琴和傅書湄在老太太跟前規規矩矩,老太太不喜三房兩個姑娘,嫌傅書琴沒個穩重樣,傅書湄由馮姨娘教養,小家子氣。 傅府三房,大概除了傅三老爺,余下都不入老太太的眼。 討好老太太的責任落在了傅書言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嬰兒身上,傅書言在老太太跟父母親說話時,掙著上炕,爬到老太太腿上,使出慣用伎倆,挨挨蹭蹭。 傅鴻道;“母親壽日出了這檔事,來年兒子把母親的壽日辦得風風光光,描補?!?/br> 傅老太太窩心,聽兒子這樣說,寬慰,臉色放晴,“這是你做兒子的孝心,我壽日不過是一家子熱鬧聚聚,不用太鋪張?!?/br> 稍頓,老太太又道:“你喬家表妹稍信來說,她男人不好了,看光景拖不了多少日子了,離著遠,也幫不上什么忙?!?/br> 傅老太太咳聲嘆氣,傅鴻忘了的人兒,重又浮現在腦子里,開解勸慰道:“生死有命,母親不用太難過?!?/br> 杜氏看傅老太太難過,故意把話題引到辦喪事上,大的開銷又跟老太太叨咕一遍。 傅老太太認真聽,待杜氏說完,道:“我知道你為你四弟妹的事盡心,府里人多嘴雜,聽見什么不用放在心上?!?/br> 傅書言覺得傅老太太看不上三房,不喜杜氏,大事上還是明理的,畢竟大家子出身。 傅鴻道;“外頭的事都安排妥了,三日后出喪,這起大事就算了了,” 老太太聽說,難過,拿帕子抹淚,“老四家的,可惜了的?!?/br> 傅老太太不是當著人做樣子,是真難過,傅老太太不是個惡婆婆,人家一個庶出的媳婦,都能得婆母歡心,自己母親杜氏天時地利人和占盡,婆婆不待見,由此可見,杜氏平常為人處事必有疏漏,杜氏是自己母親,傅書言也不能護短。 “對了八姑娘和哥兒名字取了,是四弟取的,八姑娘單字名錦,哥兒單字安,母親以為如何?” “錦姐、安哥,好,就這么叫吧!” 老太太對兩個孫男孫女不上心,克死生母,攪了壽,生來命硬。 傅老太太低頭,看孫女扒著自己的腿,眼巴巴看著自己,不由笑了,畢竟是親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