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我這老天拔地的,你總看著我做什么?” 奶娘孫氏湊趣道:“言姐是喜歡老太太,想跟老太太親近?!?/br> 傅老太太看孫女玉雪可愛,皺紋深了,笑容和藹,抓過她放在嘴里的小手,吩咐丫鬟,“把宮制的點心拿來,太妃剛賞下來的,七姑娘牙不全,好克化?!?/br> 大丫鬟端來一個描金朱漆攢盒,盒蓋五福捧壽花紋,一看盒子就是宮里的東西。 大丫鬟拿給七姑娘,打開,里面一個格子里裝著一樣點心,傅書言看點心做得精致,不舍得吃。 丫鬟嘴甜道:“宮里娘娘賞的,除了七姑娘,別人一口都撈不到,老太太疼七姑娘,才舍得拿出來?!?/br> 祖母疼愛meimei,五姑娘傅書琴小臉毫不掩飾地為meimei高興,六姑娘傅書湄眼巴巴看著攢盒里,畢竟四歲的孩子,看見新奇的吃食眼饞。 傅書言把攢盒往炕邊推了推,朝傅書琴和傅書湄,“啊,??!”意思是招呼兩個jiejie一起吃。 傅老太太道了聲,“好,還是我的言姐懂事,有好吃的知道讓jiejie?!?/br> 傅書言覺得此時傅府境況不算壞,傅老太太不像想象的不可理喻,這些人都是她的至親,歷史的車輪她無法阻擋,現在她能做的是,努力修補親情,家人之間不像前世那樣生分,避免前世母親不幸,哥哥jiejie早死,傅書言在心里為自己加個油! ☆、第13章 “母親,兒子上學去了?!贝蠓坷?,傅明華穿戴整齊,準備上學。 傅明華在傅家孫輩居長,大太太嫡出的兒子,大太太嫁給大老爺傅祥,生下一子二女,長子傅明華,長女傅書韞,次女傅書毓,傅明華去歲進京城國子監讀書。 “今早起天涼,穿這么單薄,跟著你的人也不盡心?!?/br> 陳氏招呼丫鬟,“拿件衣裳?!?/br> “母親,不怪她們,是我嫌熱?!?/br> 丫鬟進去,取了件斗篷,服侍傅明華坡上。 陳氏又囑咐幾句好好用功讀書的話,傅明華出門,身邊跟著兩個老家人,陳氏不放心,怕小廝年輕不曉事,特意挑選老實穩重的家人跟著。 “哥兒是有出息的?!币慌源筇愂系呐惴看藜业牡?。 “我這輩子,大老爺是指望不上了,唯有指著華兒爭臉?!贝筇捓锼朴袔追致裨?,怨父母把她嫁給大老爺傅祥,傅祥人老實持重,一只跛腳毀了前程,不然慶國公爵位哪里輪到三老爺。 大太太陳氏是個要強的,被弟妹處處壓一頭,個中滋味,只有埋在心里,不與外人道。 話說回來,陳氏的父親是光祿寺少卿正五品,跟慶國公府的門第差一截子,不是因為大老爺傅祥腳疾,門不當戶不對,陳氏未必能高攀上傅家這門親事。 人就是這樣,不管當初懷揣攀高枝的心思,待日子久了,忘卻當初心甘情愿嫁進來,陳氏是大房長媳,屈居三房之下,夫君不能當官進爵,只好靠著國公府,矮了三分。 陳氏唯有盼著將來分家,分一份家產,明里暗里老太太填補大房,四太太喪事大辦,使費公中錢,還不是大家的,陳氏對三太太杜氏甚為不滿,甩手不管,瞧熱鬧。 杜氏哪里好在有二太太柳氏幫忙轄制丫鬟婆子們,自己起早貪黑,才不至落人褒貶,不圖有功,但求無過,喪事辦下來,好歹沒落下什么不是。 一大清早,三房亂起來,三太太的貼身丫鬟碧蘿,負責掌管太太釵環,杜氏今日要戴一對珍珠耳環,偏偏翻遍了少了一只。 嚷嚷著,幾個大丫鬟互相推諉,蔡mama人精干,一聲,“給我挨著個搜,我看是那個眼淺的,太太屋里的東西也敢拿?!?/br> 三房四個一等大丫鬟,四個二等丫頭,粗使的婆子小丫鬟沒主子吩咐,不得邁進上房半步,蔡mama把懷疑對象鎖定在一二等幾個丫鬟身上。 蔡mama親自帶著人,挨個搜,待搜到大丫鬟翠兒的床鋪,蔡mama提起被褥一抖落,掉出個荷包,蔡mama撿起打開一看,得意地從里面拿出一只珍珠耳環,對站在一旁的翠兒道;“這是什么?仗著太太信任你,背后做偷雞摸狗的下作事,走跟我回太太?!?/br> 傅書言剛喝了奶,躺在奶娘孫氏懷里迷瞪,被門外一聲,“太太,奴婢冤枉??!”嚇得瞌睡跑了。 翠兒披頭散發由外面闖進來,跪倒在杜氏跟前,“太太的耳環真不是奴婢偷的,奴婢從老太太屋里出來的,手腳是干凈的?!?/br> 蔡mama帶著幾個媳婦隨后進來,蔡mama道:“回太太,太太的耳環是翠兒這小蹄子偷的,奴婢方才在翠兒屋里翻出來,怎么處置,請太太示下?!?/br> 翠兒叩頭哭喊著,“太太,奴婢冤枉,奴婢沒偷東西,請太太明察?!?/br> 蔡mama朝杜氏遞了個眼色,,“太太,翠兒丫頭手腳不干凈,不能留?!?/br> 杜氏會意,狠下心,道;“人臟俱在,抵賴不了,讓她娘進來,把她領回去?!?/br> 翠兒哭哭啼啼被帶下去。 三房攆丫鬟的事,傅府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翠兒丫鬟犯了主子的忌。 傅書言不認同杜氏這種做法,攆個丫頭不算什么,這個丫鬟不能留,但這個翠兒丫頭口口聲聲提到老太太,翠兒是從老太太屋里出來的,老太太一手□□,以偷竊罪名攆出府,老太太臉上不好看,蔡mama難道想不到這層關礙,還是明知道得罪老太太,自己主子是國公夫人,老太太奈何不了?蔡mama未免過于目中無人,怎么也要找個像樣的借口,全了老太太臉面。 老太太對三兒媳杜氏有看法,多半因為這個婆子的關系,蔡mama仗著主子之勢,行事張揚,母親卻偏偏聽信這個婆子的話,翠兒的事一出,老太太定然不滿,婆媳關系雪上加霜。 傅書言目前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嬰兒,干著急,不能發表自己的意見,沒人在乎她的想法。 馮姨娘跟前的大丫頭秋葵正好在上房,看著翠兒被蔡mama帶出去,忙忙回房,一五一十跟馮姨娘學了。 馮姨娘冷笑,“這是有人看她不順眼,是不是跟我們老爺有關系??!?/br> 秋葵搖頭,“這卻不知道,翠兒是老太太屋里的人,賞給三房的,平常不怎么拿大,對太太忠心,老實本分,規規矩矩?!?/br> “你去打聽打聽,這里頭一定有咱們不知道的事?!?/br> 日上中天,一個鄉下打扮的年輕媳婦,沿著甬道往三房西偏院走,迎頭看見馮姨娘大丫頭秋褲,趕著上前打招呼,“秋葵姑娘,我們姨娘在屋里嗎?” 秋葵認識這個媳婦,是馮姨娘的娘家嫂子,馮姨娘的哥嫂在鄉下莊子里做事,馮姨娘的哥哥叫馮貴,這婆娘人稱馮貴家的。 秋葵笑道:“姨娘在屋里,前兒還念叨娘家人?!?/br> 馮貴家的進屋時,馮姨娘坐在炕上,疊衣裳,看見她娘家嫂子,自然高興,問;“嫂子今兒怎么有空過來?!?/br> 馮貴家的笑容近乎于討好,“我往府里送土雞,順道過來看看姑奶奶?!闭f著,在炕沿邊坐下。 “我哥還好吧?侄男侄女什么時候帶來我看看?!?/br> “你哥讓我給你帶好,你侄子虧姑奶奶幫襯,請了先生?!?/br> 馮貴家的看一眼屋里侍候的小丫鬟,馮姨娘道;“你下去吧!” 小丫鬟出去。 馮貴家往小姑子跟前湊了湊,賠著小心,悄聲問;“你哥讓我問問姑奶奶,上次說的事怎么樣了?” 馮姨娘停住手,瞄著窗下無人,小聲道:“嫂子上次說的咱們家除奴籍的事,我一直沒得空說,現在府里四太太沒了,老爺和太太忙著辦喪,老爺有日子沒進我屋里?!?/br> 馮貴家的心冷了幾分,“姑奶奶要能生下個哥兒,老爺一高興,沒準就把賣身契賞了?!?/br> 提起這話頭,馮姨娘嘆口氣,“湄兒要是男孩就好了?!?/br> 馮貴家悄聲道;“我給姑奶奶掏弄一個方子,服用據說能生兒子,可靈驗了?!?/br> 馮姨娘心動,“那個方子真管用嗎?” 馮貴家的言之鑿鑿,“那還有假,不少人吃了生男,你要想吃,我回去給你問準了,怎么服法?!?/br> 馮姨娘一高興,從柜子里檢出兩條八成新的裙子,一件大毛衣裳,“這兩條裙子我嫌顏色不好,這件狐貍皮的讓蟲子打了幾個洞,嫂子拿回去補補穿?!?/br> 又從柜子里取出個荷包,放進幾個銀錁子,有海棠式的、有如意的,“拿回去,給侄男侄女玩?!?/br> 馮貴家的這趟來,目的沒達到,得了不少東西,滿心歡喜,走時,告訴馮姨娘自己回去,就打聽清楚,下次來時,把藥方帶來。 嫂子一走,馮姨娘尋思開了,如果自己能懷上男孩,求求老爺,說不準就把她兄長的賣身契還了,娘家脫了奴籍,有兒子傍身,杜氏哪里又生不出兒子………. 屋里兩個人的對話被門口小丫鬟聽了一句半句,趁著馮姨娘歇晌,晌午沒人,匆匆走來上房,杜氏正哄女兒睡覺,傅書言大眼睛忽閃著,怎么也不肯老老實實睡覺。 蔡mama帶馮氏房中的小丫頭進西間,杜氏坐起身,“那邊又出什么幺蛾子?” 小丫頭便把頭晌馮姨娘的嫂子來找馮姨娘,兩個人在屋里曲曲咕咕說話,聽到的一句半句話學說,“馮貴家的說讓姨娘求老爺除了奴籍,后面的話聽不清楚?!?/br> 杜氏命蔡媽拿了塊銀子賞了小丫鬟,“盯著點,有事來回我?!毙⊙绢^怕馮姨娘醒了,尋不見人,匆忙走了。 小丫頭走后,杜氏冷哼聲,“瞧見沒,打的如意算盤,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家子脫了奴籍,她一個妾,還想掙出頭?!?/br> “當年太太懷琴姐,老爺去鄉下莊子,遇見馮姨娘,看對了眼,老爺跟太太說要納妾,當時說好了的,馮姨娘是家生子,永生不脫奴籍,現在有了六姑娘,妄想著老爺寵她,翻身一家子揚眉吐氣,老奴倒要看看老爺答應她,跟太太怎么說?” 杜氏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女兒,輕聲道;“她生了姐兒,要是生下哥兒,可不就能開這個口了?!?/br> “老奴看老爺這陣子總歇在上房,太太還年輕,要是能生下哥兒,在這屋里就站穩腳跟了?!?/br> 傅書言闔眼裝睡,她記得母親后來沒再生下弟弟或meimei,杜氏這個繼妻,婆母不喜,與繼子關系緊張,夫君外頭有女人,小妾不安分,種種加在一起,最終壓垮杜氏,沒幾年,撒手人寰。 ☆、第14章 巳正,上房西暖閣里靜悄悄的,溫暖的陽光灑在西間南炕上,傅書言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陣吵嚷聲驚醒。 堂屋里,被攆出去的丫鬟翠兒的娘,跪在堂屋的地上,求主子,“太太,翠兒在太太跟前有幾年,沒落下什么不是,無端被攆,翠兒她沒臉不說,讓奴婢這老子娘臉面往哪里擱,翠兒是冤枉的,不是奴婢護短,翠兒她若真手腳不干凈,奴婢先就打殺了她,沒臉求太太,奴婢今兒來,是求太太個恩典,讓翠兒回來,翠兒她有什么不妥,太太打的、罵的,就是別攆出去,太太看在翠兒侍候太太盡心的份上,開恩留下她?!?/br> 翠兒娘自有一番打算,翠兒大了,轉眼就要放出去許配人家,太太屋里的出來的大丫鬟體面,說個好人家,翠兒被太太攆出府,還落下手腳不干凈的名聲,能尋到什么好婆家。 蔡mama端過茶碗,遞到杜氏手里,使了個眼色,杜氏接過,掀開茶盅蓋子,輕輕啜了一口茶水,冷笑一聲,“翠兒人大心大,我哪里使喚得動她,偷東西的事,人臟聚在,說不得我不顧念幾年的主仆情分?!?/br> 翠兒娘聽太太話里有話,怔怔的,叩頭道:“翠兒不和太太的意,太太多包容些個,府里下人們常說太太心善,奴婢總求太□□典?!?/br> 杜氏看這個婆子夾纏不清,懶得跟她廢唇舌,放下茶盅,正色道;“別的我不多說,你家去問問你閨女,冤是不冤?!?/br> 給下面站立的媳婦婆子使了個眼色,上前一個媳婦,“翠兒娘,攆都攆了,你還是回家問問你閨女,只在這里糾纏,沒意思?!?/br> 翠兒的娘看太太不松口,料也沒希望,叩頭,離開了。 傅鴻回府時,已掌燈時分,傅鴻進了內宅,快走到三房,恍惚看見三房院門前臺階上坐著兩個丫鬟,正在竊竊私語,聲音不大,還是刮到傅鴻耳朵里。 “翠兒娘今兒來了,求太太別攆翠兒出去,翠兒服侍太太幾年,沒什么大錯,糊涂油蒙了心,偷太太的東西?!?/br> 另一個聲音,壓得很低,“我告訴你,可別說出去,翠兒不是因為偷東西被攆,你記得四太太辦喪,老爺喝多了,下來換衣裳,翠兒……..翠兒心高氣傲,明年就放出去,配小廝,豈能甘心,她是急了,才出此下策?!?/br> 傅鴻咳了一聲,兩個正議論主子的丫鬟,唬得忙住嘴,站起身,垂手恭立一旁,“老爺回來了?!?/br> 傅鴻看也沒看,從二人身旁經過,兩個人剛松了一口氣,沉冷的聲音傳過來,“去二門上領二十板子?!?/br> 兩人雙膝一軟,跪倒叩頭,帶著哭腔對著已經走遠的傅鴻,“謝老爺恩典?!?/br> 傅鴻看見三房明間里的燈光,紗窗上人影晃動,躊躇下,朝西,進了墻門。 西偏院里,馮姨娘剛從上房回來,聽見門口男人的腳步聲,驚喜,忙掠了下秀發,走到門口,迎頭傅鴻邁進門檻。 上房,杜氏看鄉下莊子送東西的清單,“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樣?” 農莊管事錢伯恭敬地道;“今年雨水勤,收成不錯?!?/br> 慶國公府日常供給靠鄉下農莊提供雞鴨魚rou,菜蔬果品,自給自足。 正說話,聽見小丫鬟門外道,“老爺回來了?!?/br> 錢伯略說了兩句閑話,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