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四老爺傅瑞聽見產房里亂了,急得恨不得沖進去,被大太太攔著,“四弟不能進去,產房污穢,血光沖撞了,大不吉?!?/br> 傅家大老爺傅祥帶著御醫進了院子,大老爺傅祥焦急,深一腳淺一腳,大老爺跛腳,平常沒事,慢條斯理的走路,不細瞧,看不出端倪,今兒人命關天,傅家大老爺顧不上許多。 御醫身后跟著一個醫女,婦人生產,男人諸多不便。 “御醫來了?!痹鹤永锏南氯藗円化B連聲喊。 有外男進來,唬得里面婦人趕緊躲避。 傅四老爺看見御醫到了,迎進門,顧不得客套,御醫進里屋,穩婆是民間尋來的,接生經驗豐富,正常順產,不出問題,都能應付,一旦出現難產等,穩婆束手無策。 御醫進去后,好一會里間沒動靜,突然,聽見里面一聲洪亮的嬰兒啼哭,眾人的心落地。 聽見里面忙亂,似乎產婦情況很不好,一會兒,驟然傳來老太太的一聲嚎哭,“四媳婦?!?/br> 傅三老爺在外院驚聞噩耗,傅鴻趕到四房時,沒進院子就聽見哭聲,四房亂成一片,傅鴻提著袍子,一路小跑往上房來,跨步進門,一眼看見眾女眷中,喬氏哭得跟淚人似的,惦記著老太太,自己打簾子進去。 喬氏這回來,夫婿病重,心中哀戚,人前強顏歡笑,借著四太太的事,大哭一場。 ☆、第10章 傅府搭靈堂,親朋舊交,四老爺衙門里的同仁,皆來吊喪。 傅四老爺夫妻恩愛,哭得昏天黑地,看著兩個剛出生就沒了娘的孩子,幼小失持,心如刀絞。 四老爺傅瑞一手托著一個嬌兒,跪在杜氏面前,涕淚交流,“求三嫂可憐兩個沒娘的孩子,代為照管一陣子,弟不能照顧周全,求三嫂看在走了的人情分上,好歹疼我?!?/br> 杜氏看兒女雙全的小叔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個淚人似的,抹著淚,接過兩個剛出生的龍鳳胎,“四叔,侄男女交給嫂子,你就放心吧!” 杜氏當家主事,又要照管兩個未滿月的嬰兒,忙的不可開交,說不得辛苦。 白日在抱廈里理事,喪事一應執事陳設,著人現趕置辦,杜氏忙的連口水都喝不上。 府里幾個執事的人,支銀子領牌的剛走,這功夫人走凈了,碧螺端上新沏的茶,“早起到現在太太連口水顧不上喝,這會子沒人,喘口氣?!?/br> 杜氏嫁過來后,經過老慶國公的喪事,其中習俗知曉,她上頭有婆母,中間有叔嫂,不敢擅專,按部就班,凡一應排場使費皆請老太太示下。 杜氏接過茶碗,呷了一口茶水,站起身,往后院去,邊走對身旁的的蔡媽道:“八姑娘和小爺的奶娘是四太太在時定下的,看著潔凈,不用另外找人了?!?/br> 杜氏一進西暖閣,便看見女兒傅書言趴在八姑娘的臉上看,杜氏唬了一跳,嗔怪奶娘孫氏道:“別讓七姑娘靠近,看傷到弟弟meimei?!?/br> 杜氏緊張,大概想起閨女把嫻姐臉抓破了的事,以為自家閨女沒輕沒重。 奶娘孫氏笑著說,“太太放心,七姑娘對弟弟meimei喜歡得緊?!?/br> 兩個新來的奶娘,聽太太怪罪,急忙抱起炕上的八姑娘和小爺,躲開七姑娘。 傅書言噘嘴,她好奇新出生的嬰兒一臉皺紋像老嫗,被人誤解,挺委屈。 三房自從meimei弟弟來了,杜氏的目光多數停留在弟弟meimei身上,傅書言失寵了。 “國公爺回來了?!遍T口丫鬟一聲,簾子一揭,傅鴻走了進來,杜氏迎上前,“老爺怎么回來了?!备跌櫷忸^的事正忙。 傅鴻對杜氏道:“你手頭上有沒有現銀,我等著急用?外頭賬上倒不開手?!?/br> 杜氏吩咐貼身丫鬟碧螺,“把那日東府里送的一千兩銀子拿來給老爺?!?/br> 傅鴻問:“東府送來銀兩?” 杜氏看丈夫忙的臉上盡是潮汗,抽出繡帕體貼地為丈夫擦汗,聞言道;“昨兒嬸母讓大嫂送來的?!?/br> 傅鴻沒說什么。 傅家父輩嫡出兄弟二人,傅鴻的父親是長兄,承襲爵位,兄弟二人各自娶妻生子,分家另過,二房得了一大半家財,傅家二老太爺讀書不行,極有經商頭腦,拿出部分本錢經商,銀子像滾雪球一樣進賬,傅家二老太爺如今健在,已是皇商,專伺宮里貴人們穿戴的綾羅綢緞的江南買辦。 傅鴻拿了銀票剛走,就見一小丫鬟跑來,“三太太,孔家來人了?!?/br> 孔家說的是喬氏的夫家,杜氏詫異,“喬家表妹剛來,夫家的人就追來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忙忙地換上衣裳,出去見外客。 正午,幾個丫鬟在廊下閑話,飄到傅書言耳朵里,“孔家表姨太太的男人病重,孔家派人來接她回去,說是人不中用了,表姨太太哭得什么似的,正在老太太屋里道別?!?/br> “這位表姨太太,紙糊的燈籠似的美人,可惜命不好,女婿病了有一二年,年輕輕守活寡?!?/br> 傅書言聽見,撇撇嘴,喬氏要算貞潔烈婦,世上女人都安分守己了。 上房,喬氏急三火四要趕回去,傅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不舍,叮囑,“到家,來個信,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不用客氣,你表哥們也算有些能耐,別見外?!?/br> “我親娘死得早,表姨母像我親娘一樣,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眴淌峡奁輨e傅老太太, 這時,傅鴻打外面進來,看眼喬氏,喬氏哭得梨花帶雨,悲切不勝,柔弱的雙肩抖動,傅鴻不忍瞧,掉過臉,對老太太道;“車馬已備好,孔家來了兩個家人,兒子看人少,怕路上有事,照應不過來,另派了府里幾個妥當的老家人跟著,孔家meimei及早趕路,天黑前趕上船?!?/br> 喬氏止住哭聲,柔柔弱弱拜了幾拜,“謝表哥?!?/br> 府里的幾位太太得信,趕來送行,喬氏一一道別,三太太杜氏心軟,聽聞喬氏家里出了事,拉著喬氏的手,“meimei別太難過,有事來個信,省得老太太和我們惦記著?!?/br> 嫻姐已由奶娘抱著,穿戴整齊,喬氏接過女兒,同一個小丫鬟和奶娘上車,離開。 慶國公傅鴻帶著家人護送出城,看著喬氏的馬車消失在大路盡頭,回府路上,傅鴻騎在馬上,眼前總閃過喬氏微蹙峨眉,嬌怯不勝的模樣。 進了府門,傅鴻把馬交給小廝,朝內宅走,剛進了二門,看見杜氏房中一個丫鬟等在哪里,看見他,跑過來,“太太問老爺回上房用飯嗎?太太說這陣子府里事多,老爺吃不香睡不甜,吩咐大廚房特意做了老爺愛吃的菜?!?/br> 傅鴻聞言,愧疚,杜氏雖說不是發妻,溫柔賢淑,對自己體貼入微,管家辛苦,還要照顧孩子,心想自己這是怎么了,喬氏有婦之夫,竟動了不該動的念頭,夫妻忙,有日子沒在一塊吃飯,遂道;“告訴你太太,我去老太太屋里,晚膳回上房吃?!?/br> 小丫頭跑了,傅鴻又愣愣地站了一會,拔腿往老太太院子里去了。 杜氏聽說丈夫回上房用晚膳,歡喜不已,夫妻難得碰面,碰面說兩句,便各忙各的。 傳了晚膳,傅書言坐在炕上手里擺弄一個撥浪鼓,研究撥浪鼓真獸皮做的,做工精致。 三房里的大丫鬟綠云去大廚房回來,進門抱怨,“剛才還響晴天,這會子下起雨,奴婢緊走,還是沒躲過,淋了雨?!?/br> 綠云的青緞夾襖潮了,繡鞋也打濕了,撒腿褲腳濺了水點,杜氏看看窗外,果然,晚把晌,天空猶如潑了一層濃墨,稀稀拉拉下起了雨,看看屋角的滴漏,對丫鬟道;“軒哥要下學了,快拿傘去接軒哥,秋雨涼,淋了雨,仔細生病?!?/br> 丫鬟答應一聲,拿了把油紙傘出去了。 六姑娘傅書琴提著裙子,后面跟個小丫鬟,淌著雨水,往上房跑,人沒進來,聲先傳進來,“母親,開飯了嗎?我餓了?!?/br> 一屋子人都看著她,傅書琴裙子歪了,繡鞋濕了,渾身上下很狼狽,杜氏寵溺地嗔怪道;“這是打那瘋去了,沒個姑娘家的樣子,府里來的都是外客,讓人看見笑話了去?!?/br> 地下的婆子都笑道;“太太多慮了,姑娘才多大,學規矩也要過一二年,現在可不是由著性子玩?!?/br> 杜氏吩咐丫鬟,“快把她給我弄干凈,仔細一會老爺回來看見?!?/br> 小姑娘被丫鬟帶下去。 不多一時,軒哥下學回來,進門,杜氏急忙問;“下雨沒淋濕吧?” 傅明軒笑著道:“不是母親派人送傘,雨大早淋透了,風斜,打傘雨絲飄到身上,不礙事?!?/br> 杜氏吩咐丫鬟媳婦道:“快侍候小爺把潮衣衫換下來,穿在身上不舒服?!?/br> 傅書言記得前世這個哥哥好像跟她母親,就是他的繼母杜氏不睦,當時,東南沿海,匪患猖獗,傅明軒遠走東南投軍,后來在一次官軍圍剿流寇時殞命,豪門貴胄公子哥,落得悲慘下場。 現在杜氏對繼子很好,沒有芥蒂,到底后來發生了什么事,令繼母和繼子之間生了嫌隙,傅書言不得而知,母親對四房的兩個孩子疼愛有加,何故對夫君的前房嫡子不善待,軒哥的親娘死了,母親沒生男,沒嫉妒一說,自己落難,如果當時哥哥還在,不至于娘家一個人都沒有,沒人替她出頭。 ☆、第11章 晚間歇息,傅鴻夫妻嘮家事,杜氏道:“八姑娘和小爺出了滿月,喪事鬧得滿月酒沒擺,連名字都沒取?!?/br> 傅鴻道;“侄男侄女取名字的事,別驚動老太太了,老太太沒了媳婦,又 招老太太傷心難過?!?/br> 傅鴻畢竟是個男人,不知道女人家心思,四太太死,老太太是傷心難過,然畢竟是庶子媳婦,不是嫡親的兒媳,老太太心里不舒坦的是自己壽日,趕上辦喪事,不吉。 這些話,杜氏不能當著丈夫的面說,遂道:“兩個孩子放在我們房中養著,四弟終究是親生父親,孩子名字,還是四弟這個父親取?!?/br> 杜氏就想四老爺來看孩子時,問問他的意思,或者已經取好名字?!?/br> 早起,杜氏親自侍候傅鴻穿衣,道;“等這宗事完了,該張羅明年軒兒進學的事, 杜氏低頭給丈夫整理衣衫,傅鴻眼前突然閃過一個女人的臉,溫柔的眉眼,籠著淡淡的輕愁,晃神,杜氏說什么,全沒聽見。 杜氏吃過早飯,到抱廈里理事,兩個管事媳婦回完事出來,邊走小聲說話,其中一個婦人的婆婆是傅府舊人,悄聲對另一個年輕媳婦道:“我告訴你個巧宗,凡略有不是,打點蔡mama這個事就算完了?!?/br> “謝jiejie提點,原來這里頭還有這些彎彎繞繞,我竟然一無所知?!?/br> 這些管家大娘們喜三太太性子平和,三太太身邊的蔡mama不好說話,一般籠絡蔡mama的,見了蔡mama比對杜氏還殷勤。 三房大丫鬟銀翹打外面回來,迎頭碰見兩個管事大娘,那兩個管事娘子互相遞了個眼色,打住話頭,趕著叫,“姑娘好!” “大娘們辛苦了?!?/br> “不辛苦,那有姑娘辛苦,姑娘侍候太太,跑腿的事多?!?/br> “難得大娘理解咱們,不知道的還以為管家得了什么好處,豈不知我們太太暗地里不知多少體己錢填在里面?!?/br> “誰要是這么想,那可真是黑心,三太太掌家最是公正無私?!?/br> 兩人互相捅了捅,太太跟前的一等大丫頭是半個主子,不敢得罪,銀翹姑娘今兒不順氣,兩人陪著小心,說兩句奉承話,趕緊走了。 銀翹進上房,丫鬟們正在擺飯,銀翹忍著,在杜氏跟前侍候,七姑娘奶娘抱著,眼睛滴溜溜轉,看了她好幾眼。 飯桌撤下去,銀翹捧茶給杜氏,杜氏接過,拿茶盅蓋子撩了兩下,銀翹看丫鬟都下去用飯,屋里就奶娘趙氏抱著七姑娘言姐。 方小聲道;“太太,奴婢聽說大太太背地里抱怨,說四太太的喪事花銷太大,說……..”銀翹瞄著杜氏的臉,杜氏臉色不似方才好看,“說吧!這里沒外人?!?/br> “說,使的都是公中的錢,明著是給傅府做臉,實則太太送人情,三房從中得了好處?!?/br> 傅書言抬起頭,杜氏柳眉微蹙,呷了一口茶水,壓下心底不悅,“誰愛嚼舌根,就讓她們說去,你還聽到什么?” 銀翹像是突然想起,道:“那日奴婢恍惚聽見何老姨娘抱怨,說四老爺糊涂,分不清遠近親疏,放著親姨奶奶不托,把哥兒姐兒送他三伯屋里?!?/br> 傅書言擺弄自己的小衣裳,側耳細聽,何老姨娘是四老爺傅瑞生母,原來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現在還見天在老太太跟前侍候。 杜氏有氣,“看見沒,好心沒好報,我一時心軟,兜攬過來,嫡親的姨奶奶出來說閑話了?!?/br> 傅府人多嘴雜,傅書言看她母親這個家不好當,吃力不討好,何老姨娘在老太太屋里打簾子,能有什么見識,要說還是她這個四叔明白,國公府三哥是正主,三嫂比旁人體面尊貴,三太太杜氏主一家之事,還能虧了兩個孩子?嫡出的兒女讓一個老姨娘養,姨娘能養出息了?沒的自降身份。 這個老姨娘真真是糊涂,這樣一鬧,反倒不好了,杜氏本來滿心疼這兩個孩子,寒了心,倒生分了。 果然,杜氏放下茶碗,“你去看四老爺要是從衙門里回來,讓他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事跟他商量?!?/br> 四老爺傅瑞官職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由于海禁,是個清閑的衙門。 不久,屋外傳來男人的腳步聲,四老爺傅瑞家里辦喪事,工部告假,今兒衙門里有點事,過去一趟,剛回來,聽三嫂找自己,忙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