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95節
魏仁浦沒好氣地瞪著史彥超道:“那還談個屁!” 文官盧多遜一本正經道:“出征之前,大伙兒在官家面前議政,此次出征便是為了逼和。不然在數千里草原和廣袤的東北寒冷之地,大許也無計可施?!?/br> 郭紹一拍大腿,說道:“先涼那密使兩日,明天一早調游騎出錦州,向遼陽方向游蕩幾回?!?/br> 盧多遜抱拳道:“遼人會不會以為我朝沒有和談誠意?” 郭紹一改沉默的表現,豁然笑道:“要沉得住氣。遼國人是戰是和,絕不是因為咱們的態度是不是客氣。如果他們認為可以繼續和大許角逐獲利,便是送公主送錢去哀求、也起不了真正的作用?!?/br> …… 大遼王帳依舊駐扎在大黑山西部平原,眾多馬匹都在啃草,但就是不肥,秋天的草籽才長膘。春雷在山脈深處隆隆乍現,整個大地都籠罩在揮之不去的陰霾之中。不過王帳營地中最不開心的人應該是蕭思溫。 他不久前對心腹蕭·阿不底說了一句話:“母羊在拼命吃草,晃悠著腹下鼓囊囊的羊奶,向主人展示它的利用價值?!?/br> 在權力場最沒臉沒皮的事,便是在昔日的下屬面前一副討好的賤樣! 想當年幽州失陷(蕭思溫從來不覺得是自己的責任,大遼朝廷援軍無望,誰能在幾十萬大軍的圍攻下守住孤城),蕭思溫絕地反擊,把黑鍋反叩堂堂大遼皇帝耶律璟的頭上!耶律斜軫等人對他又是尊敬佩服又是謙恭。 而現在,蕭思溫已經淪落到要想方設計討好依附耶律斜軫的地步。蕭思溫心里一直憋著羞愧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 與許國議和的形勢無法左右,蕭思溫也漸漸失勢。他經常從夢中驚醒,記不得做了什么噩夢,但那時便會想起許多年來得罪過的、有仇的、對自己不滿的人,實在太多,數都數不過來。 蕭思溫再次從塌上爬起來,等氣息稍平,便走到一副隨行帶的銅鏡面前,對著里面瞧了一番自己的臉,又偏一下頭看看側面的輪廓。他伸直脖子,照著鏡子做出一副從容端正的姿態,只覺得自己的五官臉龐端正、儀表甚好。他漸漸找到了自信。 人世有起伏,蕭思溫相信自己能渡過此次難關。以后依舊是儀態四平八穩、忠心為國、身份高貴的契丹貴族。 蕭思溫用手掌輕輕撫平鬢發,拿起帽子戴好,轉身走出了帳篷。 騎馬暢通無阻地走進王帳,許多遼國大臣已經到了,大汗耶律賢也坐到了屬于他的虎皮椅子上。蕭思溫上前以手按胸鞠躬,然后在靠前的地方找到自己的位置。 周圍的人正在議論紛紛。站在旁邊的乙室大王對蕭思溫道:“王帳密使回來了,稱許國皇帝的議和條件,一是議和的地方要在許國境內,二是大遼應派出有地位的人為使者,制定北院樞密使或北院大王?!?/br> 蕭思溫聽罷大吃一驚,沉聲問道:“何時的消息?” 乙室大王道:“就剛剛?!?/br> 蕭思溫頓時眉毛都快皺到了一起,勢單力薄去敵國的地盤上議和,誰愿意去?耶律斜軫現在是大遼最有權勢的人,他肯定不愿意去……那便只有蕭思溫去了! 蕭思溫的一顆心又頓時跌入冰谷,忙問那乙室大王:“密使還說了什么?”他希望能得到最多的消息,以便想法子。 乙室大王道:“許軍占錦州后,立刻向遼陽那邊派游騎襲擾和刺探軍情,且對議和不太上心,密使兩天后才見到許國重要人物?!?/br> 蕭思溫馬上大聲道:“大汗,許國人對議和并無誠意,如此形勢如何議和?” 耶律斜軫不動聲色道:“并非許國不想休戰,南人打下去又能得到多少好處?不過許國應與高麗結盟合擊大遼,若要與大遼媾和,事兒便比較復雜;且許國人想要的是今后大遼騎兵停止襲擾邊境,對大遼也不太信任。就算如此,看現在的情勢,議和的機會還是很大的?!?/br> 蕭思溫立刻反問道:“若答應許國人的條件,誰去議和?” 耶律斜軫盯著蕭思溫,一副不言自明的表情。 蕭思溫幾乎要哭出來:“許國皇帝對我恨之入骨,我要是送上門去,還能活著回來?” 耶律斜軫好言勸道:“此番議和不是小事,天下皆知。若郭鐵匠借機報私仇,豈不小氣又失信于天下?蕭公不必太多擔心,絕無性命之憂也?!?/br> 第八百八十八章 澶淵之盟 渾濁的黃河岸邊,一群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人正在緩慢地抬著木板步行,他們兩人一組,走得十分慢,因為腳上還戴著鐐銬,這些人是附近州縣送來的囚犯。 一個囚犯抬起頭來,風吹開他額前的亂發,他瞇著眼睛看去,河面上一道長長的浮橋正向對岸延伸。 “快走!”路邊戴著高筒帽穿皂靴的官差監工催促道,揚起手里的木棍作勢要打。囚犯們忙低下頭,腳下又艱難地加快了幾步。 不多時,那監工也不盯著囚犯們了,轉過頭正看著南邊。囚犯們也十分好奇,瞅準時機偏頭去看。 澶州城樓在視線深處聳立,并沒有什么稀奇,它一直都在黃河南岸。但澶州北城的驛道上,如云的旗幟和車馬引起了大伙兒的觀望,城門外似乎也有很多人。 ……一架大馬車上的紗繩編織車簾被挑起一角,符金盞也在遠遠眺望了一下黃河河面上的浮橋,她只看一眼便放開了簾子。符金盞肩背挺拔,儀態端莊,臉上帶著很淺的笑容。 還有兩個女子坐在她的對面,面朝馬車行駛的相反方向,她們是杜氏和張氏。而馬車外面有一些文官,還有護駕的武將杜成貴,便是杜氏的弟弟,內殿直都指揮使。 很快馬車外面喧鬧起來,有人大聲道:“大皇后幸澶州,澶州官民無不榮幸,臣等恭迎皇后大駕光臨……” 接著有文官的對答,出面的人似乎是樞密使王樸。符金盞坐在車里絲毫沒有理會的意思。 杜氏小心開口道:“中原與遼國打了那么多年仗,這回真要議和了?” 符金盞朱唇輕啟,馬上糾正道:“遼國是求和,不是議和?!?/br> “是,是?!倍攀厦Φ?。 張氏也附和道:“大許軍大軍壓境,攻破錦州。這種時候遼國要談,不是求和是什么?”張氏頓了頓又道,“官家是不是快到澶州啦?” 剛說話,便見杜氏臉上露出揶揄的笑意,張氏頓時莫名有點尷尬。符金盞目光明亮,將倆人微妙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稍稍有點不痛快,但很快便釋然了。 現在的一切或許并非那么完美,但符金盞接受了……郭紹的存在就能讓國家氣象強盛、內外穩固,就算符金盞有時候會嘗到醋意,但她也得到了更多的愉快。 郭紹身體好轉后,沒有人敢要挾威脅金盞,包括強大的外寇遼國!符金盞一想到他,就有分外的安全感。 張氏有些懼意地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金盞,左顧而言它,說道:“官家接受遼國求和,為何要選黃河南岸?澶州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么?” 杜氏接過話道:“我也不知?!?/br> 符金盞一言不發,她也不清楚澶州有甚特別之處。 ……幾天之后,郭紹率一股騎兵至黃河,浮橋已經修好了。他騎馬渡過黃河,已見南岸一大群人正在停在那里迎接。 這時便見符金盞從一輛馬車上走下來了,遠遠地看過來。 郭紹輕輕踢了一腳黑馬的馬鐙,馬兒便輕快地向前面跑了過去?!坝?!”郭紹提前勒住戰馬,讓它慢慢停下來。 符金盞喜悅地看著他,但她依舊保持著禮儀,當下便將玉手抱在腹前,屈膝向下款款一蹲,說道:“妾身恭迎官家,恭祝官家御駕親征得勝歸來?!?/br> 這時周圍的文武紛紛抱拳拜道:“臣等恭迎陛下,陛下萬壽無疆!” 郭紹大步上前,但見符金盞穿著寬大的禮服,不過里襯卻是坦領,鎖骨上的肌膚雪白光潔,一張圓潤的臉唇紅齒白十分艷麗,姿態端莊優雅,喜色的表情中帶著微微的羞澀。郭紹頓覺熱血流淌,渾身充滿能夜御十女的精力,就好像一個餓了一整天的人坐上飯桌,總覺得自己能吃下一整桌的菜肴。 他伸出臟兮兮的大手,一把實實在在地抓住金盞的柔薏扶起,又對所有人道:“平身罷?!?/br> 郭紹棄馬,與金盞同車。大群儀仗和人馬前呼后擁向澶州城行進。澶州是黃河南岸無數城池中的一座,此時分外熱鬧。城樓上鼓聲齊鳴,百姓夾道觀望,有人在城樓上大聲宣讀著此次皇帝親征的功績。 鬧哄哄一片中,郭紹并未露面,他坐在馬車里,只對金盞有興趣,眼睛上下仔細瞧著她的每一處線條。 “反正早已熟知,看到我的衣服,就能想到衣服下面是什么樣子了,是不是少了許多期待?”金盞笑吟吟地看著他。 郭紹出征多日,順著她的話聯想,更有些把持不住,便將手放在了裙子上的膝蓋位置。不料符金盞按住他的手,紅著臉笑道:“外面起碼上萬人,一會兒下車也都是人,切勿失儀?!?/br> “朕聽金盞的,再忍忍?!惫B只好說道。 金盞不禁問道:“陛下與遼國議和,為何不就近選在河北,偏要到澶州來?” 郭紹笑道:“若在河北,那咱們就沒那么快見面哩?!?/br> 金盞瞪了他一眼,道:“我說正經的,有點好奇?!?/br> 郭紹沉吟片刻道:“此次和議非同小可,必是歷史性的標志事件……便是一定會名垂青史!為了讓此事有個朗朗上口的名字,稍微麻煩一點完全值得?!?/br> “澶州之盟?”金盞用舒緩而好聽的聲音念了一聲,倒是有點朗朗上口的味道了。 但郭紹還是覺得不夠順口,微微搖頭道:“澶州城東邊有一個古代湖泊,名澶淵。所以這次議和,可稱‘澶淵之盟’?!?/br> “澶淵之盟……”金盞念了一遍,笑道,“陛下總有奇思妙想,有時候倒像個少年一般執拗?!?/br> 郭紹笑道:“朕的身體也像少年一般,金盞試試便知?!?/br> 他趕緊胡說轉移金盞的注意,不然解釋下去說不清楚,為啥名字一定要用一個不太出名的古湖、叫“澶淵之盟”?容易上口的名字多了。 符金盞聽罷臉上飛起兩朵紅云,呼吸也似乎比剛才重了幾分。 …… 河北平原上,另一隊向澶州進發的人也在趕路。 驛道兩邊,大片的莊稼地蔥蔥郁郁,河北平原沒有游騎襲擾之后,仿佛每一寸土地都種上了糧食。原野中飄著寥寥的煙火,那是用石炭(煤)或燒柴在煮“熟糞”的煙。 戴著草帽的農夫時不時從地里站起來,手里握著鐮刀警覺地觀望著驛道上披甲執銳的兵馬。河北初定,這邊的百姓見到甲兵仍舊很緊張;并不像中原那邊的民戶,遇到這種情況只會看熱鬧。 人馬前面,董遵誨騎著馬大搖大擺,身邊的旗手舉的是虎賁軍軍旗。身后一群披甲執銳的騎兵,護著一輛馬車和一隊騎馬的契丹人。那些身在騎兵大隊中的人便是大遼使團。 正使一人,副使三人,都坐在那馬車上。 副使中有楊袞,楊袞十分沉默,但表現得倒很鎮定。車上氣氛沉悶,正副使并沒有急著商議對策;因為正使蕭思溫從離開王帳起就幾乎沒吭聲。 蕭思溫端坐在車上,閉著眼睛,身體順著馬車的顛簸搖晃,仿佛睡著了一般。但他的眼袋比平素更重,顯然好些天沒睡好了。 大遼內部,雖有很多契丹人不愿意與南人和談,但沒有用,耶律斜軫等一黨的國策主張才據有決定性。耶律斜軫還說服了大多數貴族,因為比起許國來,生女真謀反后侮辱大遼公主、虐殺契丹人更讓人們的怒火無法忍耐;高麗國趁火打劫也叫大遼貴族惱羞成怒……這種心思,就好像被一個高大強壯的人毆打后還能接受,而被一個自己完全看不起的人扇了一耳光會暴跳如雷! 蕭思溫已無法左右國策,于是此行送上仇敵之門也無從選擇。他若不來,難道耶律斜軫親自來? “許國人會要求大遼稱臣?”一個副使終于開口了。 另一個副使立刻說道:“那還談個啥?大遼自太祖立國,只有別族稱臣,何時對他人稱臣?如果他們這般無理要求,讓大遼蒙受屈辱,咱們立刻拒絕!” 蕭思溫睜開眼睛道:“敵國大軍威逼之下議和,簡直就是城下之盟,這種時候議和本身就是屈辱?!?/br> 剛才說話的兩個副使改變口氣陸續道,“北院樞密使的意思,此番前來,應盡力達成和議?!?/br> 蕭思溫道:“那還得看看究竟是些什么條件?!?/br> 說到這里,蕭思溫不動聲色觀察楊袞,楊袞也是副使之一,但并未表態。 “楊副使?”蕭思溫看著他。 楊袞馬上做出恭敬的姿態,說道:“蕭公乃正使,此事還是蕭公作主。不過……北院樞密使認為與許國角逐非長治之道,此時大遼內外交困,更得果斷抉擇?!?/br> 蕭思溫聽罷恍然:“良禽擇木而棲。楊副使本身也頗有才干,能得樞密使賞識,對大遼也頗有益處?!?/br> 楊袞隨口說道:“樞密使與蕭公同朝為官,并不是外人?!?/br> 蕭思溫無話可說,從馬車縫隙里看出去,一望無際的平原,慘白中帶著屎黃的驛道蜿蜒延伸,就好像一條無法預知前途的不歸路。 第八百八十九章 兄弟之禮 “嘩啦!”隨著一聲鐵鏈的拉動聲,上京地牢的木門被打開,刺眼的光線立刻照射進這幽暗之處。里面影子蠕動,仿佛無數的地鬼被驚醒了一般。 一個禿頭的老頭提著兩個木桶一瘸一拐地走了下來。兩邊的監牢欄柵上很快貼上了很多臟得連皮膚也看不到的人?!帮垺垺备鞣N口音的契丹語傳來,他們似乎就只會這一個契丹詞。 老頭不為所動,在每個伸出來的瓦碗里舀一勺黏糊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