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96節
禿頂老頭走到一間牢房旁邊,不禁向里面伸頭探視,因為別的牢房都關了很多人,這間只有一個人。那是個漢兒,頭發蓬亂似乎原來梳著發髻,并未剃光腦頂。他坐在那里發呆,也不伸碗出來。 “吃???”老頭喚了一聲。 那漢兒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那木桶里的東西,還散發出一種陳腐的惡臭,漢兒的喉嚨一陣蠕動。他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伸出一只碗來,用嫻熟的契丹話道:“給點水,多謝?!?/br> 老頭聽罷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便舀了一勺渾濁的水倒進那碗里。 就在這時,上面明亮的洞口微微一暗,幾個人出現在那里。老頭轉過身望過去:“誰?” 守在門口的契丹武士道:“宋王(耶律喜隱)、越王(耶律必攝)駕到!” 老頭聽罷丟下勺子,彎下腰面對著那邊。 “在哪里?”當前一個胡須硬得豎起不少的大漢問道,那漢子正是耶律阿保機的其中一個孫子耶律喜隱。走在他后面的是越王耶律必攝,面相和袍服打扮就溫和了不少。 “王爺這邊來?!币粋€官兒道。 一行人走過去,里面的漢兒正放下盛著渾濁水的碗。外面的官兒又道:“此人便是范忠義?!?/br> 范忠義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忽然爬了起來,一巴掌抓在木頭上,神情激動,眼睛發紅。侍衛嚇了一跳,趕緊擋在貴人們的前面,大喝道:“你發啥狂?” 范忠義用沙啞的聲音喊道:“宋王、越王,我有重要的事要招供,楊袞是叛徒!不要信他,契丹人并非比漢兒更值得信任……” 耶律喜隱推開前面的侍衛,冷笑著打量著范忠義。范忠義又瞪眼道:“我要見蕭公,讓我見蕭公!” 不料耶律喜隱根本不理會他,轉頭問越王:“怎么還留著這jian賊?” 越王想了想道:“據說范忠義這等人物,扛不起河東之敗的重責,收監后便沒及時處斬,怕還有指使者?!?/br> 耶律喜隱不悅道:“把他弄出去,還有他的全家,一并活剝了示眾!” 越王忙勸道:“宋王最好不要弄那么大陣仗,上京南城住著很多漢兒,都為大遼效命……” 范忠義也猛然跪倒在地上,急道:“王爺饒命!饒過我的兒女,讓我干什么都行,我還有用!” “狗都不如,有啥用?狗至少不會害主子?!币上搽[又是怒又是鄙夷。 范忠義忙道:“求王爺讓我見蕭公一面!” 越王也沉聲勸道:“咱們先不必顧這事兒,還是準備對付王帳那邊的人為要。聽說蕭思溫已前往許國議和,一旦他們騰出手來,肯定會回上京對付咱們?!?/br> “剝了!”耶律喜隱道,“找剝羊皮的熟手,別讓他們死得太痛快?!闭f罷甩手就走。 越王逗留稍許,對范忠義道:“宋王已和王帳決裂,如何能見得?” 范忠義拼命用瘦弱的身體撞木欄柵,大喊大叫,痛哭涕流,聲音在黑暗的地牢里回蕩,仿佛鬼哭神嚎。 …… 黃河南岸澶州城。蕭思溫等遼國使者沒有馬上被正式召見,接待他們的人是禮部官員盧多遜。盧多遜要先和蕭思溫等人私下談好條件。 此時蕭思溫正十分不滿,他拿起一張紙,指著紙面問盧多遜:“兄弟之邦是什么意思,為何大遼皇帝要屈居為弟?” “稍安勿躁,蕭公稍安勿躁?!北R多遜十分淡定,側目先用緩和的口氣說道:“大許此時收兵言和,顯然會讓高麗國陷于不利之地。若許遼兩國不化敵為友,以兄弟相稱,大許朝廷如何對高麗國解釋?” 盧多遜的語氣逐漸加重,神色也變得嚴肅:“兩國并未稱父子君臣、亦或叔侄輩分之禮(曾經遼國和北漢國),而是平輩的兄弟之禮。蕭公與遼國君臣都應該放下舊的念頭,看看現在的強弱之勢,究竟是誰在進攻、誰在苦心支撐?遼國不稱弟,敢情還要繼續做大哥?” 蕭思溫忽然站了起來,“這等盟約,本公不敢答應!” 盧多遜收住凌厲的目光,又勸道:“蕭公還是多權衡思量才表態的好。遼國不過只是在虛名上吃點小虧,大許并沒叫遼國進貢……這等時候遼國還想便宜占盡,那還談什么,蕭公不如帶信回去,叫遼國主繼續聚兵打唄!” 蕭思溫深吸一口氣,仿佛是將惡氣強壓了下去,說道:“且容吾等商議?!?/br> “送客!”盧多遜果斷喊了一聲。 蕭思溫等回到行館,他立刻惱道:“這盟約老夫要是答應了,豈不是罪人?” 楊袞不動聲色道:“盧多遜有句話倒是說得對,形勢如此,大遼要是一點虧都不吃,好像說不過去。當然咱們寧肯送些財貨,但進貢之實,與承認兩國地位高下又有何異?” 蕭思溫依舊不松口,他完全明白自己會擔什么責任……其實是黑鍋!議和并不是他的主張。 四人在行館連晚飯都顧不得吃,一直爭論到半夜。后來說得累了,幾個人都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忽然外面“啊”地一聲!蕭思溫等人驚起,都坐直了身體側耳聽外面的動靜。叫喊聲繼續傳了過來,似乎還有打斗。 一個人起身道:“下官去看看怎么回事?!?/br> 蕭思溫道:“當心有詐?!?/br> 話音剛落,外面響起了“砰砰砰……”的拍門聲。接著“哐”地一聲巨響,門閂斷裂,一個披堅執銳拿著櫻槍的武夫踉蹌撲了進來,接著又進來了兩個人。 楊袞已cao起一條腰圓凳拿在手里,用漢語叫道:“來者何人?” 拿櫻槍的武夫倒退著進來,轉頭道:“有刺客!咱們守門,爾等看著窗戶!” 蕭思溫正疑惑地觀察著突如其來的事,突然“砰”地一聲,便見剛才說話的武夫仰面倒地,額頭上正插著一枝弩矢,羽尾因猛力還在抖動,一攤鮮血從那武夫的頭盔下面浸了出來。剩下兩個武夫急忙關上房門,嚴陣以待。 蕭思溫瞪著那尸體,嘴也忘了合攏。他原本還以為是什么詭計,但許國侍衛活生生被殺了!蕭思溫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時楊袞沖上去,拔出尸體腰間的單刀,回頭扔到蕭思溫面前。接著又從那人背上抽出一枝梭槍丟給另一個使者,他自己把櫻槍拿在了手里。 “噼里啪啪……”短小的弩矢驟然從窗戶穿進來了!那窗戶上除了幾根木頭,糊的是紙。 蕭思溫還沒反應過來,臉上便火辣辣一道,一枝弩矢擦著他的臉龐飛了過去。蕭思溫臉色一變,“哐當”一下推翻了茶幾,躲在了后面。楊袞等人見狀,也依樣畫瓢,趕緊掀翻茶幾。 “哐!”窗戶上一把斧頭揮過,那木條和窗戶紙被掃得到處亂飛。接著一個穿著黑衣的大漢半身鉆了出來。 “喝!”楊袞大叫一聲,暴起抓住櫻槍一刺。不料“?!钡匾宦?,櫻槍竟刺到了盔甲上,那漢子的黑袍下面穿著板甲!領口的金屬在燈下閃了一下。 楊袞怒瞪雙目,分開雙腿站住下盤,猛地一槍又刺了過去。那漢子拿斧頭一揮,遲了一拍,這次櫻槍插進了那大漢的盔甲,那人痛叫一聲,斧頭砸下,“砰”一聲把櫻槍木柄劈斷了! 這時剩下的兩個侍衛奔了過來,那壯漢又是一揮,“哐”地劈在一只鐵皮圓木盾上,打的一個侍衛夫后退數步,另一個侍衛掄起單刀砍了過去。這時別的黑袍刺客也從窗戶上爬進來。 侍衛們后退護住蕭思溫等人,對窗戶那邊的兩個人怒道:“爾等大許之兵,竟殺大許將士!” 那壯漢道:“你們竟護著賊寇!” 侍衛道:“職責所在。爾等將官家旨意置于何地?” 楊袞已棄了木柄,復cao起一條腰圓凳,喊道:“到臥房去!”說罷與蕭思溫等轉身就奔。那倆侍衛也回頭奔了過來,拿著刀盾轉身拼殺。 “鐺!”門口一聲劇烈的金屬撞擊聲,火花一閃,接著又是一聲大吼,“哐當……??!” 外面響起了“噠噠噠……”急促的聲音,那是許多馬蹄踏在磚地上的動靜。楊袞道:“騎兵來了!守住門口待援?!?/br> 這臥房只有一個后窗,開得很高,口子又小?;砜趲缀踔挥羞@道小門,幾個人便能守住,門口甲兵穿著板甲,拖延稍許并非難事。 蕭思溫跑到這里驚魂未定,這才稍稍回神,楊袞在急迫之時,確實很會用兵。無論怎樣,今晚楊袞確是反過來救了他一命! 第八百九十章 黑鍋 行宮的木雕窗旁,燈籠的火光被紅紙映出紅光。 “沙!”垂簾被猛地撩開,頭發隨意束在頭頂的郭紹從里面走了出來。站在門口的楊士良忙彎下腰,抱拳道:“官家,值守遼國使者行館的人是樞密院的官吏安排的?!?/br> “什么人干的事?”郭紹問道。 楊士良道:“禁軍幽州都有幾個人正好今晚值守。幽州都是以前收的河北義士,這些人深受契丹人之害,家破人亡一心報仇者不在少?,F在河北全境已收復,但他們對契丹人恨之入骨,風聞大許與遼國議和,便自作主張行刺,目前看來并無指使者?!?/br> 風吹得燈籠里的燈光搖曳不定,讓郭紹臉上也忽明忽暗,陰晴不定。 楊士良沉聲道:“官家仍在澶州,他們竟敢在天子跟前擅自用刀兵,實在大罪難逃?!?/br> 郭紹不動聲色道:“中原與遼國多年交戰,仇恨血債理不清。幽州都的將士就算為家仇私自行刺遼人,本也可法外容情,但死在他們刀下的禁軍守衛怎么說?” 楊士良聽罷躬身道:“待樞密院的人刑訊,奴婢便這樣對他們說?!?/br> 郭紹皺眉揮了揮手。 ……行館里彌漫著腥味,房里一片狼藉,內外已被軍隊看住,等著禮部的文官過來與遼國使臣打交道。 刺客被抓走,蕭思溫這時才鎮定下來,掏出手帕輕輕蘸臉上的血跡,拿下來看手帕。他暗自松了一口氣,頗有些感激地用契丹語對楊袞道:“今日若非楊府事在場,我們的性命就此休也?!?/br> 楊袞以手按胸,滿臉誠懇地正色道:“昔者平夏之戰,下官等與黨項軍以多擊寡,大敗,損失慘重。若非蕭公出面相護,下官豈能活到今日?” 蕭思溫嘆道:“患難之時,還是自己人靠得住?!?/br> 楊袞道:“今國事維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咱們只能坦誠相待,方能共渡難關。下官從來都很敬仰蕭公?!?/br> 蕭思溫看著楊袞的眼睛,點頭道:“吾妻(遼太宗之女燕國公主)常常提醒我,在大汗跟前為太宗后人說話。這次老夫若能太平無事,定擇良機在大汗跟前舉薦楊府事?!?/br> 楊袞神色激動,忙道:“多謝蕭公栽培?!?/br> 這時門外有人用漢語喊道:“盧侍郎到?!?/br> 一身烏紗紅袍的盧多遜走進屋子,四處看了看,抱拳道:“諸使換個地方安頓,這里自有人收拾。請!” 蕭思溫等人遂跟著盧多遜出得門來,從一條掛著燈籠的走廊去院子另一邊。蕭思溫道:“既然許國皇帝在澶州,為何有人殺進行館來?” 盧多遜轉頭道:“實不相瞞,此乃大許朝廷內部的人所為,實在防不勝防;但請蕭公務必相信,這等偷偷摸摸之事,絕非朝廷決策!蕭公應知,許遼結怨日久,互有血仇,便是官家也沒法輕易化解?!?/br> 盧多遜又長嘆一口氣,看了蕭思溫一眼,目光從楊袞臉上掃過,“此番議和,實非易事,大許朝廷反對者不少矣?!?/br> 蕭思溫不動聲色道:“只要不必分兄弟高下,別的事都好商議?!?/br> 盧多遜毫不猶豫地搖搖頭:“蕭公若如此想法,恐怕議盟之事要泡湯了?!?/br> 一行人已走到另一棟房子,盧多遜抱拳拜道:“時辰不早,蕭公與三位使者早些歇息。本官先告辭,明日一早再議?!?/br> 蕭思溫等人也回禮道別。 “嘎吱!”幾個人走進屋子里,便把木門閂上了。 楊袞沉聲道:“光景不對,若是議和不成,兩國繼續交戰,恐怕我等要從這龍潭虎xue回去、難如登天!” 另外兩個副使面露驚懼之色,其中一個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許國朝廷不必如此失信?!?/br> 楊袞道:“沒聽那姓盧的官兒說,許國皇帝也不能輕易化解仇恨,絕非朝廷所為!” 蕭思溫把手背在身后,眼睛看著地磚走了兩步,思量許久。他抬起頭時,見窗戶外黑漆漆看不起藏著什么,黑暗中的燈光黯淡,就好像鬼火一般。 若承認“敵國兄弟之義”,蕭思溫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他回去就要背起罵名和黑鍋。若不答應,不僅回去無法對大遼當政決策者交代,而且眼前就要死! “唉!”蕭思溫看著楊袞道,“要把我往絕處逼……這么多年來,除了從幽州突圍那次,從來沒有比現在更險惡的處境!”他又低聲道,“郭鐵匠果然手辣,什么都讓你一清二楚,可就是沒法!” 楊袞也一臉無奈。 過了一夜,次日一早蕭思溫等人收拾好出門,他走進院子里,寧靜的清晨薄霧籠罩,昨夜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他走了一段路,不禁駐足,因為發現地磚縫隙里還殘留著沒有沖洗干凈的血跡。 那暗紅發黑的磚縫,莫名有種可怖的氣息。 出得大門,蕭思溫立刻等人立刻就鉆進了一輛馬車。街上已有行人,他仔細在車窗縫隙里觀察著外面的光景,全是漢兒的打扮,一家剛剛開鋪子的人正向這邊觀望。漢兒的城池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蕭思溫無法預料危險來自何方,但他能感覺到仇恨和陰謀的氣息可能藏在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