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88節
“什么辦法?”楊袞問道。 盧多遜道:“這是大許樞密院的事?!?/br> 楊袞不動聲色道:“如果……我說假如,有一天我身陷圍困,只要貴軍開一個口子,放我帶幾個人回去,倒不必躲起來?!?/br> 盧多遜馬上答應道:“此事不難,本官會盡快與諸許軍將帥商議,告辭?!?/br> 沒多久,楊業與范忠義回來了,楊業稱已將軍府官吏除掉,問楊袞是否要前往觀看。楊袞鬼使神差就說不必了…… 后來才得知,范忠義那晚去看了一眼,根本沒懷疑,因為從一開始范忠義就不覺得前營軍府的官吏有假。彼時是晚上,兇殺場地光線不清,里面血rou模糊遍地是血,場面十分可怖,范忠義就確認了尸體穿的是官服。 …… 平型嶺西面戰場,楊袞等人逃脫那修羅場,他披傷帶著一隊人馬在山中跋涉了一天,果然找到了小路翻越山區。之后只遇到了一些許軍散騎,可能是高彥儔的武州軍斥候。 他們總算回到了云州。 蕭思溫馬上召他們見面,開口就鐵青著臉問:“雁門關后發生了何事?!” 楊袞這時“撲通”倒在了地板上,背后的衣甲上全是血跡。耶律虎兒上前察看,忙道,“快找郎中救楊將軍!” 耶律虎兒這才向蕭思溫稟報道:“蕭公,河東完全是一個圈套!” 蕭思溫并不太驚訝,這兩天他或多或少應該得到了一些跡象不妙的消息,他只是焦急地問:“蕭咄里在哪,他的人馬怎樣了?” 耶律虎兒道:“許軍一二十萬人在河東設伏!楊業部見面就翻臉,大炮亂轟,騎兵爭先恐后沖來;董遵誨的禁軍輕兵突進抄我后路。咱們被迫東走,在平型嶺又遇到劉仁瞻的平州軍,雁門山北面高彥儔在里面等著堵截……” 蕭思溫拳頭握緊,牙關咬得“咯咯”直響,眼睛里已經布滿了血絲。 耶律虎兒的口氣里有怨氣,顯然他不認為這次戰敗是前線將士的責任,“咱們去的人馬,十個能活一個算不錯了!末將等幸得楊袞拼死突圍,又識得河東道路,千難萬險才僥幸回來……” 蕭思溫身體發抖,鬢發胡須都亂了,一副憔悴的模樣,站在那里沒有一句話了……此時此景,干什么都晚了。要聚集足夠與許軍角逐的兵力去營救,沒有一兩個月很難。 蕭思溫忽然冷冷地注視著范忠義,范忠義察之,“撲通”跪倒在地上:“蕭公……救我!” “把范忠義和楊袞看押起來,決不能讓他們離開中軍?!笔捤紲乩淅涞?。 耶律虎兒道:“楊袞拼死殺敵,身披重傷,請蕭公先救其性命待朝廷定罪,可否?” 蕭思溫又惱又急,對耶律虎兒道:“你也不過是個臨陣脫逃的敗將罷了?!?/br> 耶律虎兒低頭鞠躬,不敢去激蕭思溫。 蕭思溫當即便離開了行轅,爬到云州南城去看。遠處一片曠野,什么也看不到。 站在城頭上,深秋的涼風一吹,蕭思溫猛地感受到了渾身的涼意,冷透骨髓…… 這么大的、徹底的失敗,光靠范忠義和楊袞恐怕是背不起責任的。更大的兇險,來自許國的、和大遼的恐怕還在后頭。蕭思溫不得不拼命壓住難以忍受的沮喪和憤怒,考慮之后的嚴重后果。 他仰天長嘆一口氣,便見云州城頭的旗幟在風中“啪”地拍打著旗桿。 ……“啪!”中軍大旗被吹得一響,發呆的蕭咄里忽然聽到巨大的噪音從耳邊猛地真實了。他渾身發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面前的恐怖場面。 全是尸體!人的、馬的,整片大地仿佛都被死人、狼藉的兵器填滿,還有無數瘋狂的活人。 “砰砰砰……”十幾個人拿著鐵銃對著一個遼兵放槍,那遼兵渾身上下都在濺血,跪倒在地上,然后向前撲倒,變成了無數尸體中的一具。 兩天前似乎還在戰斗,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屠殺的?,F在遼兵已經剩的不多了,那邊還有幾個,被蜂擁的敵兵按在地上拼命的猛刺,慘叫不已。 一些遼兵攀附在山壁上,就好像是什么野物一般附在上面,時不時有人大叫著從石壁上往下落。 蕭咄里站的山坡四周,全是許軍圍得水泄不通!這時終于有一群人上山來了。 親兵拿著兵器上前去阻擋那群人,蕭咄里只是站在那里發呆,嗓子早就喊啞了。 彌漫著硝煙和塵土的空氣中“砰砰砰……”再次騰起幾陣白煙,過得一會兒一群密密麻麻的人逐漸靠近了山頂,剛才下去的親兵人馬已沒有了動靜。 一個渾身重甲的大漢帶著大群披堅執銳的將士上來了,那大漢道:“本將楊業,爾等放下兵器罷!” 蕭咄里身邊僅剩的人拿著刀槍,卻在緩緩地后退。他自己也驚懼又無神地往后退步,瞪圓的紅眼睛里,仿佛映著血海。 …… 大許都城的夜色依舊那么靜謐。一臉倦容的郭紹用手臂撐著腦袋,歪在一張桌案上在半睡半醒之間。 他忽然看到了一個怪異的場面。 陳舊的地磚拼鑲在地上,那種磚窯里出來的方磚,本來十分粗糙,而現在表面反而磨得光滑了不少,還有一塊上面有裂紋。地磚之間直挺挺地插著一根木條,木條兩側有敲過的痕跡,像是被一塊石頭或什么重物一點點敲進磚縫之間的,但敲擊的時候避開了木頭中間的尖頭。誰弄了這玩意,好像費了不少事。 “砰!”忽然一個人直挺挺地撲到那地方!那人悶哼一聲,牙關咬得嘎嘎直響,“呼呼”地大口喘著氣,時不時又嘶嘶地吸氣。一攤血從他的身下浸出來,他的四肢開始掙扎,指甲在石磚上抓出了血印,終于痛苦地呻吟起來…… 郭紹渾身一顫,睜開眼睛,發現宦官王忠正拿著一張毛毯搭在他的身上。 郭紹瞪著眼睛看著王忠,王忠忙后退一步,彎腰侍立。郭紹這才發現寢宮中還站著一個人,蕭綽。她的發跡還有些濕潤,烏黑頭發邊際,肌膚白嫩,耳根卻是嫣紅。 “陛下?!蓖踔翼樦B的目光也轉頭看了一眼蕭綽。 郭紹這才想起,那天在文華殿抓住蕭綽的手,王忠就站在他的身后。 就在這時,寢宮外又來了個宦官。王忠微微一鞠躬,走到門外,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通什么。沒一會兒,王忠又回來,俯身在郭紹耳邊悄悄說道:“陛下,樞密院剛收到河東急報。遼將蕭咄里被楊業俘虜,戰場上血流成河,斬獲無算,多是遼軍的尸首……” 郭紹聽罷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道:“上次不是籍沒了在東京的不少房屋,在內城挑一處最好的給楊業留著。朕取個名字,你叫人做一副牌匾,就叫‘天波府’?!?/br> 王忠拜道:“奴婢遵旨?!?/br> 王忠說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寢宮。 墻壁掛的燈罩上,精美的仕女圖被燭火照得愈發鮮活。銅燈架上還點著許多蠟燭,整個宮闈映在黃黃的暖光之中。郭紹在燭光中打量著蕭綽,十余歲的小娘和成年女子的高矮已經相差無幾了,但身子總會顯得很單薄。 “陛下……”蕭綽抬頭看著他,“我聽說在中原皇宮侍寢過的女子,就再也出不了皇宮了,為了皇室臉面,是真的么?” 郭紹隨口道:“看什么時候,最近這些年,并沒有什么講究?!?/br> 蕭綽怯生生地說道:“我還能見到我爹嗎?” 郭紹這才明白蕭綽的意思,便道,“會見到的?!彼烈髌?,又道,“不會太久了?!?/br> 皇帝金口玉言,顯然不會隨便騙人。 郭紹摩挲著腦袋上的淺發,長吁一口氣道:“你回自己的房里睡罷,王忠現在應該還在萬歲殿,你出去找他送你回去?!?/br> 蕭綽愣了一下,忙又問道:“陛下,妾身是不是說錯話惹您生氣啦?” 郭紹溫和地好言道:“沒有,你別多想。如果人們在朕面前動不動就能說錯話,朕更是孤家寡人了。只是朕不愿自己讓自己糾結……朕這陣子想著別的事,心境不佳,過幾天再說?!?/br> 蕭綽有模有樣地屈膝一禮,默默地退了出去。她的萬福學的不錯,不過行禮時依舊不喜歡說話。 郭紹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出去,猶自四平八穩地坐在椅子上,渾身動也不動一下。 萬歲殿的寢宮,房屋又高又大,床也很大,雖然陳設很華貴,但依舊顯得空蕩蕩的,現在只剩郭紹一個人更有這樣的感覺?;实蹅優榱藲舛?,連睡覺的地方也弄成這樣,睡在太大的房間里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郭紹忽然覺得一切都非?;恼Q,不知為何。不過坐了很久很久之后,漸漸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切、掌控一切,而且只要小心不被暗算,還有很長的生命去享用這一切,心情漸漸好了起來。關鍵是,無論干了什么居然都是合法的,不會被任何人審判,命運完全握在自己手里……一步步走到現在,不就是為了這個么? 第八百七十七章 認錯 “抓到啦!”一大早窗外就傳來郭翃的喊聲。郭紹把手里的銀勺放到喝完粥的瓷碗里,走過去往外面一看,便見到倆小孩蹦跳著跑向一個籮筐。郭翃大喜過望,徑直趴在地上看里面“撲騰撲騰”受了驚嚇的麻雀。 郭紹見狀,覺得這兩個孩兒挺厲害的!這種事郭紹小時候也干過不止一次,影響很深,嘗試過很多次只抓住一回,因為麻雀非常警覺,會不會進去吃米要看運氣;而且等待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我看他倆行?!惫B在金盞面前贊道。 金盞還沒梳頭,穿著常服出來,便幫郭紹一面打扮,一面沒睡醒的樣子柔聲笑道,“貪玩也得要天分才行?!?/br> 郭紹一本正經地說道:“這樣捉麻雀真的很難,朕現在肯定捉不住,沒那耐心了?!?/br> 金盞道:“孩兒們抓到的麻雀怎么處置?” 郭紹道:“一會兒金盞問他們,朕得去議政殿?!?/br> 符金盞雙臂繞過郭紹的腰,她的身體也只好靠在郭紹胸膛上,從后面把綬帶拉過來給他扣上,又伸手撫平他肩膀上的綢面,說道,“頭發沒長起來倒省事了,不用梳頭?!?/br> 郭紹笑道:“廟里的和尚最省事!” 符金盞輕聲道,“聽說前晚王忠把蕭思溫的女兒送到了萬歲殿,陛下怎么把她攆走了?”她又踮起腳在他耳邊道:“你要誰都可以?!?/br> 郭紹無言以對,見時間不早了,便與金盞道別,出滋德殿來。 剛走到臺階邊,宦官曹泰上前道:“陛下,李彝殷已押解到京?!?/br> 郭紹稍停腳步,轉頭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曹泰道:“昨夜才到東京,奴婢聽說之后只等今早稟奏?!?/br> “朕知道了?!惫B從石階上步行下來。 御輦被前呼后擁,沿筆直寬闊的中軸到達南下,過宣佑門,便見到了宏偉熟悉的金祥殿建筑群。郭紹剛從車上走下來,便見一個女子遠遠地站在路邊,正是李月姬。 郭紹微微一愣,便轉頭看曹泰。曹泰道:“奴婢這兩天當值,李賢妃娘娘屈尊相求,奴婢便斗膽讓她出宣佑門……因陛下今日要來金祥殿?!?/br> 恐怕又是為她爹求情,他便不動聲色道,“議政的時辰還差一點。你讓李賢妃到養德殿來?!?/br> “奴婢遵旨?!辈芴┕淼?。 郭紹先到養德殿,時間尚早。天色已發亮,太陽還沒升起,清晨的宮殿里光線黯淡?;蕦m外廷的布置宏偉端正,整體比較大氣,很少有紅綠鮮艷的顏色,此時更顯古樸。郭紹從養德殿的木地板上走過去,在一張塌上坐下來候著。 先進來了一個宮女,端來兩盞茶,郭紹便聞著茶香準備一天的開始。 不一會兒宦官曹泰帶著李月姬進來了,她站在幾案前將雙手抱于腹前,屈膝道:“妾身拜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br> 她穿著一身淺紫襦裙、霞紅披帛,臉上白皙的皮膚經過胭脂水粉的精心打扮,更增幾分艷麗,長裙讓她的身段顯得更加修長,絲綢的柔軟讓她更顯凹凸有致。郭紹打量了一番,只覺得李月姬其實頗有姿色和氣質,一想到她在黨項本來就是聞名遠近的美人,心下便恍然……不過在這六宮粉黛、美女成群的宮廷里,不再有以前那么引人注意罷了。 “李賢妃請坐,你看宮人送了兩盞茶?!惫B淡定地說道。 “謝陛下?!崩钤录⌒囊硪淼卦趲装概赃叺乃献?。 郭紹身體好轉,精神不錯,看著她的目光也很有神。他說話的語速較快,不過語氣溫和而直接,“李將軍(李彝殷)到東京了……” 不料李月姬卻道,“妾身今日想與陛下說靈州的事?!?/br> 郭紹聽到這里,便立刻住嘴,認真地看著她的臉,一副耐心要傾聽的樣子。他不是多有興趣,只是歷練的本事。 李月姬眼睛下垂,聲音漸低,“妾身真的知道自己錯了。沒藏岺哥的死不能怪陛下,如果一定要怪,也只怪妾身任意妄為……當初若非妾身糊涂,也不會同意岺哥帶我私自逃跑?!?/br> 郭紹一副寬宏大量的口氣道:“事已過去,不提也罷?!?/br> 李月姬抬起頭,神情復雜,卻很有誠意地看著郭紹,“妾身不知天高地厚,將聯姻當作兒戲。逃亡之路上一路艱險,險喪命于猛獸之口,幸得陛下及時相救。妾身本不該對陛下有怨,正當感激救命之恩?!?/br> 郭紹微微點頭,若有所思。心道不管當時雙方的目的何在,聯姻是兩家都同意的事,這事兒著實賴不到朕的頭上……但他也很清楚,若不是因為情勢和權勢所迫,李月姬現在會這樣說? 李月姬又柔聲問道:“陛下不再怪罪妾身么?” 郭紹道:“朕不再計較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