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87節
……后面山坡上的遼將蕭咄里,只見山谷里被塵土籠罩,成片的爆響、馬蹄聲殺聲震天,早看不清里面發生了什么。但是,只見谷口不斷有騎兵沖進去,黃塵卻始終沒有像山谷深處延伸……塞進的人馬發生了什么?蕭咄里可想而知。 這樣的戰火在繼續,他的眼睛都濕潤了。身邊的人們無不沉默。 奚兵和女真兵已從馬上下來,正在沿谷口兩邊仰攻山坡上的許軍。遍山都是人,遍野都是煙,人們不像是在勇猛作戰,卻像在荒野之中痛苦地掙扎。 這時一個契丹人驅馬爬上這座插著大旗的坡,喊道:“大帥,許軍追兵在(滹沱河)河北岸與咱們后軍交手了!觀衣甲是董遵誨的馬兵?!?/br> 蕭咄里站在那里發怔。 “大帥……”稟報的武將又喊了一聲。 蕭咄里終于開口道:“傳令諸將,我大遼軍已入重圍死地!契丹勇士,寧戰死!” 西面遼軍與董遵誨部混戰,殺聲仿佛響遍了整條走廊。 遼軍在滹沱河南岸的一股騎兵從淺灘涉水北渡,欲迂回擊董遵誨在北岸的側背,增援北岸遼軍作戰。不料遇上了楊業部騎兵前鋒! 董遵誨與楊業會合,南北呼應,兵力大增。滹沱河兩岸,混戰不休。河面上,到處都是水沖起的尸體,還有馬尸和旗幟,一片狼藉。 下午,董遵誨部騎馬步兵集結上前,重步兵成方陣緩慢推進,兩側騎兵沖殺。楊業部也上了密集的步兵方陣。 廝殺從中午一直持續到傍晚! 兩軍向東擠壓,雙方各處人馬總計不下十萬!全擠在了這片地方,滹沱河兩岸,太行和雁門山之間的走廊上,好像已經被人馬填滿沸騰了! 趁著光線漸漸黯淡,許多遼軍亂兵開始向雁門山和太行山之間的山谷小路逃跑,戰局已失去控制。 遼軍督戰的人馬徑直拿弓箭射殺逃跑的人馬,有人用契丹話大喊:“進山亂跑必迷路,就算能翻過雁門山,還有高彥儔部!”“散兵進去,死得如狗一樣悲哀……”“大契丹勇士,與許軍決死一戰……” 副將耶律虎兒率部從前方迂回過來,楊袞等人喊住了他。 耶律虎兒神色慌張,面無血色,見楊袞穿著一身血淋淋的甲胄,問道:“楊兄為何不在中軍,怎生這般模樣?” 楊袞道:“不是我的血,從死人身上脫下來的甲胄?!彼D了頓又嘆道,“大事不濟也!” 耶律虎兒黯然。 楊袞拍馬上前,沉聲道:“得有人北上探明山后的情狀,并將此地的兇險稟報蕭公?!?/br> 耶律虎兒聽罷愣了愣,道:“楊兄找得到路?” 楊袞指著北面道:“那條山谷叫西溝,翻過西溝后,有一條崎嶇小路北上。大軍難以通行,但若只有十數騎倒不至于擁堵……” 耶律虎兒聽罷轉頭看向山坡上的大旗。楊袞低聲道:“人馬擁擠,過不去了,何況主帥若逃,大軍休也。將軍當立刻決斷!” 這時許軍騎兵已從北側發起了一次沖擊,前方的混戰逐漸向那名為西溝的谷口靠近。耶律虎兒忙道:“楊將軍在此生死關頭記得兄弟,兄弟不會忘記?!?/br> 楊袞道:“北院大王(耶律斜軫)待楊某甚厚……” 事不宜遲,耶律虎兒當即帶著身邊的親騎與楊袞等人向北奔走,那范忠義也在隊伍中,此時早已面如死灰說不出任何話來。 楊袞隨大伙兒一起奔進那山谷,在谷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后到處都是奔走的人馬,整片走廊好像是一鍋粥一樣了。 此時此景,他心如刀絞,扭頭策馬沖進山谷,身后的巨大喧囂仍在耳際,空中仿佛傳來了一句漢語的聲音:楊將軍,欲圖國家大略,哪能不流點血? 身在代州那晚的事猛然涌上心頭。 第八百七十五章 意氣用事 楊袞與耶律虎兒等人沖進山谷,忽聞山上銃聲爆響,一行人頓時人馬俱驚,拍馬沖得更快。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叫喊聲,一隊騎兵迎面殺將上來! 馬蹄嘈雜之中,一個漢兒的聲音道:“本將大許禁軍盧成勇是也!逃兵放下兵器,投降免殺!” “殺!”楊袞大喊一聲,奮力沖上。 耶律虎兒等人也拍馬前驅,頓時弦聲噼啪、刀劍撞擊,慘叫聲此起彼伏。人馬中縮著脖子的范質早已是嚇得不輕,一個勁道:“別殺我,別殺我……” 兩股人馬對沖,數騎摔落下馬。楊袞等沖過去,哪里還會戀戰,徑直就往北跑。叫盧成勇的許將扭過上身,“啪”地一聲,箭矢正中楊袞后肩。 眾遼人快馬奔走,楊袞已身披三箭,前胸兩箭有甲胄抵擋傷得很淺,后肩那一箭卻是實實在在地刺進了rou里,左臂完全使不上力了。 楊袞一邊跑一邊大罵了一聲。不過心里卻想,受點傷回去也好,生死就看這番表現了! 等許軍騎兵調轉方向重新加速追擊時,楊袞和耶律虎兒等人馬不停蹄,已經跑遠。楊袞肩膀劇痛,黯淡的光線讓他精神恍惚。 夜色漸漸來臨,與代州那晚的景色似曾相識…… ……八月二十六晚,當時楊袞和范忠義還在代州。 那晚也是楊袞和楊業約定殺死前營軍府官吏的期限!楊袞和范忠義在廂房里等著,范忠義的勸說依舊記得很清楚:“咱們不該逼楊業的,這會兒他提著腦袋如驚弓之鳥,應予稍許安撫?!?/br> 楊袞沒有吭聲,也不愿意和范忠義商量。范忠義不能說是蠢,腦子里想法還是很多的、用計也頗有章法,但楊袞就是信不過他! 不管怎樣,楊袞沉住氣,就等著今晚見分曉。他倒要看看,楊業是不是會真把那些朝廷命官砍了! 夜幕剛剛降臨,周圍很安靜,范忠義有點無聊地在廂房里走來走去,但楊袞直覺很快就有事兒發生。 果不出所料,廂房的門被推開了!楊袞立刻轉頭看向門口,范忠義也停止了踱步。那個“啞巴”似的老頭站在門口,開口道:“楊公有請范府事?!?/br> 范忠義微微有點驚訝,用手指指著自己:“我?” 老頭點點頭,范忠義遂與他出去了。 楊袞坐在椅子上,皺眉想著其中原因,為啥楊業會找范忠義? 范忠義剛走一會兒,門外再次進來了兩個人。一文一武,都是陌生人。文官一進來就拍打著衣服,空氣中騰起一陣塵土,武將則站在那里,一聲不吭地瞧著楊袞。 此時的情況有點怪異,對方沒有說話,楊袞也瞧著這倆人究竟要干啥。 “出城了一趟,總算是趕到了?!蔽墓僮匝宰哉Z地說道,一面伸手掏東西,一面指著桌案上的一盞燈,“盧將軍,把燈挪那邊去?!?/br> 武將應該姓盧,依言過去干活。 文官這才恍然道:“對了,在下乃大許內閣輔政盧多遜。那位是禁軍武將盧成勇,他這兩天跑的路有點遠?!?/br> 盧成勇聽到文官介紹,挪完東西便轉身抱拳輕輕一拜。 楊袞不動聲色地沉住氣,也回了一禮。事兒越來越怪誕了,許朝中樞的文武跑到這里私見! 文官盧多遜已掏出一張折疊的東西來,翻了一下“嘩”地撕下一頁,遞給楊袞。 楊袞納悶地接住,低頭一看,臉色頓時一變!他拿著紙想撕,見盧多遜已后退到了門口,那武將微微分開腿嚴陣以待,死死盯著自己,門外也似有人影在走動。楊袞又轉頭看了一眼挪到了墻角的燈。 盧多遜揚起手里的奏章,道:“楊將軍撕了那頁也沒用?!闭f罷向武將遞了個眼色。 武將走上前,伸手要楊袞手里的東西:“看清楚了的罷?” 楊袞渾身僵硬站了一會兒,默默地把東西交給了武將。 盧多遜也把剩下的奏章交給武將,武將便出門去了,順手帶上了木門。 盧多遜走到一把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下,長吁一口氣,指著幾案旁邊的另一把椅子,“楊將軍,咱們坐下來談談如何?” 楊袞頹然坐了下來,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一般。 楊袞剛才看的是什么東西?一份舊的奏章,楊袞寫的! 當年還是耶律璟做大遼皇帝時,蕭思溫是南院大王,而南院幽云之地已危在旦夕……彼時許軍舉國之力,數十萬大軍陳列在幽州南面,城、堡林立,大軍云集。大遼已經耗不下去了,河北遼國占區丟失已定局。 大遼皇帝耶律璟等一眾人決定讓蕭思溫背這個黑鍋,把責任算到南院大王蕭思溫頭上……而出這個主意的人、謀劃具體的人就是楊袞!這份奏章是楊袞提出謀劃的密奏! 那會兒耶律璟還是大遼皇帝,楊袞又是耶律璟的心腹之一。誰能料到蕭思溫竟能鋌而走險,贏了那一局? 當年把蕭思溫逼上絕路、賭上全家性命一搏……若是蕭思溫知道楊袞是這事的主謀,而且有真憑實據,楊袞的下場已經不敢想了。 “你們是怎么找到的這東西?”楊袞問道。耶律璟遇刺后皇宮一片混亂,還發生了火災,連楊袞后來費了很大的勁找這東西都沒找到。 盧多遜一臉無奈道:“楊將軍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因為我也不知道。這種事兒是樞密院的人在管,如果今天來的人是王樸,肯定能答上你的疑問。不過王樸年邁,要是他來,不一定趕得及時?!?/br> 楊袞說不出話來,倆人就這樣默默地相對良久。 這時盧多遜怔怔說道:“在下出身比較寒微,后來寒窗苦讀又逢機緣巧合,總算躋身富貴者之列。有錢有勢的日子,過著真的很好哩,想住舒適風雅的地方,想吃什么,喜歡啥樣的小娘,衣錦還鄉,都輕易可以得到……呵!有時候我很慶幸還年輕,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很久很久?!?/br> 楊袞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聽盧多遜廢話。 盧多遜又道:“人得識時務,千萬別和自己過不去。國家更是如此,萬勿意氣用事!蕭思溫的干法就是太意氣用事了,那樣的作為,對遼國又有好處么?你看本來大家漸漸可以太平了,蕭思溫又來這么險惡的一出,意思兩國要玉石俱焚魚死網破?” 楊袞忍不住開口道:“兩國宿怨已久,血仇極深,且都是威脅對方的心腹大患。盧輔政的意思還可以言和?” 盧多遜嘆道:“楊將軍精于兵法戰陣,廟堂之謀還是稍有不足。這樣的大將,大許朝中也不少?!?/br> “何意?”楊袞問道。 盧多遜道:“意思便是遼國若與我國魚死網破,且不論輸贏,遼國有多少人口能耗在許遼戰場上?筋疲力盡后,韃靼、女真還會受你們奴役?便是遼國三大部族迭刺部、乙室部、奚六部之間也難免內亂。這樣下去,對遼國沒有任何好處,更非長遠之道?!?/br> 他又輕描淡寫地說道,“楊將軍熟知戰陣,以現在兩國的軍力,你認為遼國能獲勝?” 楊袞不置可否。 盧多遜繼續道:“當然對大許也沒好處,我朝皇帝是十分務實之人。遼國統治著遼闊的草原、廣袤寒冷的遼東,氣候地理對于許軍十分惡劣。大許若想滅掉遼國,哪怕兵多將廣,也是個耗費巨大死傷無算的無底洞。 關鍵是咱們就算能搞垮遼國,然后哩? 目前看來,大許無法統治草原,占領那么空曠的地方也是個入不敷出隱患無數的錯誤國策。那么草原和遼東會有一股新的勢力崛起。是女真,還是韃靼?” 盧多遜長嘆一聲:“誰能肯定新上來的勢力,不會比契丹人更兇狠野蠻? 與其讓形勢失去控制,咱們還不如選擇契丹人。契丹人自唐朝起就與中原淵源很深,我們了解你們,你們也了解我們;至少契丹人更明智講規矩一點。否則,咱倆如何能坐在這里好言好語地商量事兒?” 楊袞不禁微微點頭:“盧輔政這番大事見解,倒是挺有道理?!?/br> 盧多遜沉聲道:“只要遼國朝廷能真正調整姿態,咱們就可以努力結束這種毫無益處的流血災難;兩國坐下來一起定一些規矩。遼國應該把力量放在穩固內部各族上,若有必要,大許還能提供一些幫助。這樣不是挺好么? 而楊將軍這樣明事理有才能的人,官家是非常欣賞的……為何遼國位高權重者,不應該是楊將軍這樣的良將?” 楊袞冷冷道:“你是要威脅我,逼迫我出賣蕭公,出賣大遼將士?” “唉!楊將軍吶,人在高位哪能啥事都做得光彩?”盧多遜頓足道,“孰輕孰重孰大孰小,你分不清楚么……楊將軍,欲圖國家大略,哪能不流點血?” 楊袞呆呆地坐在那里,一時間心里實在理不清亂麻。但是有一件事他完全確認了:楊業起兵是一個陰謀!不然許國朝廷中樞的人怎么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楊府,在這里巧舌如簧? 第八百七十六章 天波府 八月二十六那一夜,盧多遜告訴楊袞一個歪理,出賣自己人反倒是為了國家好。歪理是不是有理,就看聽得人愿不愿意信了。 盧多遜還說雙方都有共同的期望,想要蕭思溫倒臺!蕭思溫只要還在,就不知哪天會清算楊袞……楊袞不得不承認,這是實話。 “楊將軍慎重思量權衡?!北R多遜站了起來,“若楊將軍這回幫咱們一把,大許朝廷會暫且讓你消失一段時間。蕭思溫遲早要完,這只是個開始。過一段時間,咱們有辦法讓楊將軍回到上京復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