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37節
周憲輕聲道:“表姐好大膽子,連官家都敢調笑?!?/br> 陳佳麗笑道:“妾身一介女子,官家不會與妾身計較?!?/br> 郭紹臉上的表情,讓陳佳麗看得掩嘴笑個不停。他沉吟片刻,收住笑容道:“沈夫人,對平夏地區的鹽業市場可有興趣?” 陳佳麗輕聲道:“我們進屋說罷?!?/br> 進得一間客廳,周憲揮手屏退侍從,又親自去沏茶。屋子里只剩三人,一時間清凈了不少,周憲回頭道:“表姐雅人,喜歡清雅的地方?!?/br> 陳佳麗道:“能喝到表妹親手泡的茶,也是借陛下的福?!?/br> 周憲道:“表姐是嫌我待客不周啰?” “怎敢?”陳佳麗又趁機看了一眼郭紹,他正身坐在那里,神情之間似有焦慮。乍看郭紹沒什么變化,但細看似乎比以前憔悴了些,看來身居圣位也是非常勞心之事。 陳佳麗心里莫名有些憐惜,便不動聲色道:“妾身聽奴仆說,禁軍發餉都在漕運碼頭去領了,國庫缺錢?” 郭紹馬上開口道:“實不相瞞,缺現錢。兩稅、商稅都沒問題,但中樞軍費需大量現款?!?/br> 陳佳麗道:“妾身并非推諉,錢財多了,對妾身一介女子也無大用,不過身外之物。但國庫要的錢幣,動輒億兆錢幣,一家商人再富,豈能有這等實力? 況且妾身并非傳言中那么多錢,蜀地富庶,鹽業很賺錢,但大頭不是妾身拿……妾身一個婦人出門不便,無法經營起這么大的生意,其中大頭是沈陳李三家、以及揚州江寧等地商家共同占股。妾身的作用,不過是聯系皇室與商行,替大伙獲得經營權力?!?/br> 郭紹點點頭。 陳佳麗又道:“妾身倒是可以試試讓商行各家共同資助。只不過還得在蜀地鹽業上、與他們重談朝廷提成稅賦的規矩;平夏地區不行,人口太少,百姓也沒什么錢,和蜀地的富庶無法相比。拿馬和牛羊換,商幫不好經營,除非朝廷出錢買戰馬才有銷路。 商人重利,天經地義,無利可圖,他們怎愿意出錢?” 郭紹不動聲色道:“商人重利,朕也無可厚非,不過有長遠眼光,才能真正得利?!?/br> “哦?”陳佳麗的目光趁機留在郭紹臉上,肆無忌憚地看著他。 郭紹道:“朕以為,最賺錢的不是鹽業,而是錢莊,其次海貿?!?/br> 陳佳麗很懂經商,當即就問:“朝廷準商人私自放貸?” 郭紹的眼神變得仿佛一頭野獸的目光,冷冷道:“朕是皇帝,朕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陳佳麗并沒有被郭紹的氣勢嚇住,她只是含笑看著他,好一會兒不再說話,倆人只是默默地相互瞧著。 第七百九十七章 敵國的敵國 郭紹沉吟片刻道:“南漢舊地海商,主要是梁、黃兩家對海貿和錢莊有興趣,但是他們的資金遠遠不夠,朕做東家,提出一個方案,到時候沈夫人問問江南商人是否愿意?!?/br> 陳佳麗道:“請陛下明示?!?/br> “朕確定東島有大量銀礦?!惫B徑直說道,“只要朝廷軍隊打通海路,在東島立足,便能獲得大量的金銀銅礦,這些貴重金屬運回國后將鑄造成錢幣,通過各大錢莊流通。 現在朕想江南、南漢二地商家籌集軍費三百萬貫,要現錢或絲綢等便于運輸的財貨……” 聽到三百萬貫,陳佳麗的小嘴都張開了,面露驚訝。 果然這時候的商人號稱有錢,卻還是遠遠不能和官府相比。三百萬貫對郭紹真不算多,剛打完南方三大國(蜀、唐、漢)時,郭紹有幾千萬貫的財富,現在還不是全打了水漂,根本不夠花的! 郭紹看了她一眼:“沈夫人先別急。這三百萬貫,不是白給國庫;加上以后你們投資錢莊的成本,一起算作各家的出資占股。不過諸商家最多不能超過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余下出資為皇室占股,朕會用東島金銀鑄錢抵算?!?/br> 陳佳麗脫口問道:“既然國庫缺軍費,為何皇室要占大頭?” 郭紹笑道:“錢莊放貸,得兼顧民利。朕信不過商人的自覺,正如沈夫人所言,商人重利。天下各行,誰又不為自家奔忙?那沈夫人覺得,這天下什么人才能為民作想?” 陳佳麗也笑道:“是皇帝?” 郭紹面不改色道:“正是。文官貪財、武將貪功、商人貪利,而朕坐擁四海,自家什么都不缺,只要江山,當然愿意國強民富,方能江山永固?!?/br> 陳佳麗臉上還帶著笑意,嘴上卻恭維道:“陛下真乃圣明之君,天下幸甚?!?/br> 那言語說來輕飄飄的,并不太認真。 這時郭紹緩下一口氣,輕輕說道:“朕忽然想起一件小事?!?/br> 陳佳麗一副認真聽的樣子,趁機看著郭紹。 郭紹沉吟片刻道:“朕微末之時,有一個好友。那好友十分貧寒,老娘去世時,卻舉債給置辦了一副柏木棺材。他說老娘活時實在沒能讓她過一天好日子,死時怎么也要一副好棺材……” 陳佳麗聽到這里,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郭紹輕描淡寫地說道:“彼時朕也很窮困,不過借錢給他了。因為朕明白他的心意,是遺憾……朕也經歷過這樣的遺憾?!?/br> 郭紹說到這里露出勉強的笑容,“現在這一世,朕已經沒有這種遺憾了。但心里不知怎么仍舊不滿意,而今能做的,就是想讓天下人都少一些這樣的遺憾。讓天下大多人吃飽穿暖,有志者都能過上好日子?!?/br> 他說完,宮殿里幾個人沉默下來,連沏茶的周憲也微微側目,用異樣的目光看著郭紹。 良久后,陳佳麗聲音有些異樣道:“妾身愿意把自家的財貨都拿出來,并且盡力說服別的商人參股?!?/br> 這時茶端上來了,郭紹拿起一只小杯,“沈夫人請,你且信朕,朕一生最重誠信,天下規矩,以誠為本。錢一定會賺回來的?!?/br> 陳佳麗輕聲道:“雄主并不稀奇,最難得圣人有憐憫之心?!?/br> …… 上京山崗上的大殿內,十幾歲的年輕少年手持權杖,坐在虎皮猛獸裝飾的椅子上,問旁邊的蕭思溫:“消息屬實?” 蕭思溫沉聲道:“應不會有錯,臣的部下已經在東京商幫立足,使節也驗明了這個消息。許國欲對日本國用兵,是因發現日本國山yindao有銀礦。從各種跡象看,許國現在國庫空虛,連軍費也開始向商人籌集,現在或想從日本國挖礦填補軍費?!?/br> 他頓了頓又道:“不久前,許國使節派人見日本國國主,想冊封其國主,以結君臣之義,似乎被拒絕了。以東京君臣窮兵黷武的做法,滿朝震怒嚷嚷要打仗??上毡緡坪鯇Υ撕翢o察覺?!?/br> 耶律斜軫道:“臣等對東島也不甚知曉,但東海小國必然遠非許國對手,所賴東海路遠,許國有勁也使不上。當此時,若許國軍力陷在東島,或在那里吃大虧,都對大遼有利。反之許國若順利得手,國力更增,大遼更加危險!” 年輕的大汗皺眉道:“可是大遼向來不善舟船,沒法增援東島。何況大遼前者增援東漢(北漢)、平夏,都吃了虧,現在諸部恐怕也不情愿?!?/br> 蕭思溫道:“大汗圣明。大遼心腹大患即許國,幫許國的敵國,便是為大遼謀。眼下大遼必不能出兵東島,可派使節帶國書,向日本國通風報信,讓他們早做準備;也可派通曉兵事者,指點日本國兵馬?!?/br> 大汗耶律賢此時對蕭思溫言聽計從,當即點頭道:“蕭公以為誰可勝任?” 蕭思溫道:“楊袞?!?/br> ……離開大殿,蕭思溫立刻請楊袞前來商議。 楊袞因為在平夏損兵折將,保住了性命,已被削為庶民,到蕭府見蕭思溫時,他穿著一身獸皮,帽子都沒戴,禿著一個頭頂。人世起伏難料,楊袞在遼國也曾是有名的大將,也是貴族,多年手握成千上萬的兵馬叱咤風云,如今被奪了一切,乍看和一個牧民也差不多了。 他雖然慘兮兮的,見了蕭思溫卻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幸得蕭公美言,不然吾命休也!” 蕭思溫不動聲色道:“你雖損兵折將,卻非用兵不善,實乃時運不濟,老夫覺楊將軍仍是大遼之將才,若死惜哉?!?/br> 楊袞聽罷動容地以手按胸,鞠躬致謝。 蕭思溫道:“不過平夏之戰折損甚大,必得一人頂罪,楊將軍被削爵罷官并不冤……近日有一樁戴罪立功的機會,楊將軍勿負老夫苦心?!?/br> 楊袞忙問:“卑職還能被朝廷啟用?” 蕭思溫不動聲色道:“這樁差事別人肯定不愿意干,畢竟要冒舟覆之險去東島。但沒有將才見識者,老夫又不放心?!?/br> 楊袞疑惑道:“蕭公要遣卑職去東島?” 蕭思溫道:“據東京來的消息,許國為奪日本國礦山,意欲對日本國用兵。大汗與諸臣(主要就是蕭思溫和耶律斜軫說了算)議定兩件事,一是警示日本國君臣早做準備,二是為他們的軍備戰陣建議謀劃。 百年來中原、草原戰事連年,戰陣戰術早已今非昔比;日本國孤懸海外,不能與時俱進,老夫覺得他們對陣上許軍,必吃大虧!故須有人指點虛實,許軍火藥火炮攻城、火銃火炮之術,更是前無僅有,楊將軍見識過,正可提醒日本軍將帥?!?/br> 楊袞沉吟不已,“東島上不就是倭人,就算有人指點,他們能打過許軍么?” 蕭思溫道:“遼軍未參戰,日本軍便是戰敗,也算不到楊將軍頭上。你只要被啟用,無非是功勞苦勞之別。若是苦勞也無,現在看哪個貴族愿意去?” 楊袞一咬牙,正色道:“卑職這條命是蕭公所救,只要您吩咐,刀山火海卑職也要去走一遭!” 蕭思溫語重心長地道:“許國心腹大患,此事楊將軍必得盡力而為。另有一事,楊將軍等人到了東島,見識戰陣,更能對許軍戰術更多了解,將來若遼許再開戰端,也是大有裨益?!?/br> 楊袞聽罷拜道:“蕭公所慮者遠?!?/br> 蕭思溫嘆了一口氣:“郭鐵匠南征北戰野心勃勃,河西到東海、幽云到南漢,連年擴張,遼西遼東物產豐美,必被虎視。當此國家存亡之時,不敢不慮也!” 蕭思溫親自籌辦此事,上京曾經接見過東島來的使臣,但朝廷從未派人東渡,無法直接調官船。所幸民間貿易一直沒有斷絕,渤海國舊地的人參、藥材是日本國商人最喜購買之物;日本國的刀具、屏風、絲織物等在遼國貴族中也有人買。 遼國官吏只能找到兩國商人協助辦這件事,于是楊袞和幾個隨從只能假扮成商人,混在商隊里,先穿過高麗,再渡海去日本國。 難怪遼國但凡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愿意干這差事,一路著實有風險。遼國和高麗還沒撕破臉,不過關系實在算不上好,因為爭奪渤海國地盤,兩國一直貌合神離。如果使節被高麗人發現,結果會怎樣便難以預料。 好在商隊這條路走得熟,也認識不少高麗人,陸路還算順利,到了高麗南邊,還得換船渡海。這也是契丹人極不愿意的事,他們本來是在草原上騎馬的,平素河上的船都很少坐,忽然要乘船渡茫茫大海,根本就是提著腦袋干的活。 大海上不比陸地,因商船不大,造得也不算結實,若運氣不好遇到大風浪,海船一傾覆便無計可施,風險極大。 楊袞站在陳舊的甲板上,一時間倍感凄涼,搖晃的孤舟,四面一望無際的海水,他感覺自己也仿佛這艘船一般,如浮萍飄蕩,前途未卜。 第七百九十八章 迷宮與分享 春季,東京皇宮著實是個舒適的地方。此時的中原氣候濕潤溫和,沒有平夏河西那邊乍冷乍熱的惡劣天氣;皇宮地面大量的石磚,房屋多木質建筑,春夏之際植物繁茂,加上人員眾多經常打掃,灰塵很少。郭紹每天清晨到金祥殿來時,總能感受到空氣中清新的氣息。 他從鑾駕上下車,自金祥殿后面進入建筑群,這片建筑群的后方格局復雜,廊蕪迂回形同迷宮。 及至東殿議政殿后面時,兩側侍立的宦官宮女一起躬身執禮,當值的宦官楊士良便提著拂塵小步走上來,彎腰道:“陛下,大臣們都到議政殿了?!?/br> 郭紹點了點頭。京娘也從前面走了過來,抱拳道:“稟陛下,兵曹司上京分司昨夜急報,遼國雇了商船,派使臣東渡日本去了?!?/br> 郭紹聽罷立刻說:“蕭思溫的jian細觸角不淺,他們派人去日本,定是探聽到了大許朝廷的動靜。你傳令皇城司,注意密查東京的jian細?!?/br> “是?!本┠锏?。 郭紹遂徑直進議政殿,果然見十幾個人已經在里面議論紛紛,見到皇帝進來,他們便紛紛行君臣之禮。 “不在大殿上,不必過于拘禮,你們都坐下說話?!惫B和氣地說道。 眾人拜道:“謝陛下賜坐?!?/br> 殿中有短暫的沉默,大伙兒相當默契,這段時間是一種觀望姿態,大臣們先要等等看皇帝會不會開口,然后議事。 郭紹回顧周圍,今天來的大臣一共十五人,包括九個文官、六個國公級大將……大許四百余州最有實權的大臣?;食?,外面堂皇光明,實際非常不透明,關鍵的事都在后面搗鼓;一如這金祥殿的格局,前面宏大簡潔,后殿形同迷宮。 郭紹今日穿著一件舊的紫色袍服,打扮得尋常樸素,但他坐在御座上,精神依舊。 他保持著一向的言行風格,神情銳利,言辭清楚語速較快,干脆地開口道:“朕今日有個事要與諸位說,皇室與各地商家將建立‘海貿錢莊’,首期原股價值約一千萬貫,樞密院、政事堂、內閣各主官,現在是九人,每人占股百分之一分利?!?/br> 忽然說出來,殿上沒什么反應,估計大伙兒還沒回過神來。 郭紹也先停了一會兒,靜靜地等著,等著他們明白是什么概念……商人們先出資三百萬貫作為海上進取的軍費,這些資本只占股百分之三十幾,那么海貿錢莊原始資本總額便大約是一千萬貫。臣僚每人占百分之一,就是十萬貫資本的分紅。 十萬貫是多少錢?若論對糧食等基本物資的購買力,相當于后世一億多元人民幣;而且這樣換算非常保守,因為后世的糧食生產能力比現在強得多,而且現代社會的財富總數對于古代也不是一個數量級。 另外,十萬貫只是原始股。以后海貿錢莊擴大規模后,比例不變,資本總額還會成本增加!